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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视若无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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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连太后叹息着,携过剩下一半汤水的玉碗,随手往旁边一递,宫女赶忙双手举过头顶,恭敬的接过,托着碗勺收拾了下去。
“太后娘娘,您看这封号,如何择定才好……”
身旁的女官伺候她漱过口,而后才奉上了册子。
“不急,今日晚膳时,哀家随口一提,景延帮着拟了一个。”
“……煜宁,是这二字?
身旁的女官稍有意外,仍是答道:“正是。”
连太后沉吟片刻,忽而道:“且定这二字吧。”
身旁的女官立即笑道:“煜字,有光辉灿烂之意,宁为宁静致远,世子爷向来好文采,意头也好。”
“让礼部办点差,总是差强人意,每每叫他们拟个封号,也就那么三两字,不是德字,便是静字,委实古板。”
连太后惋惜般叹着气。
“分明都是花一样的豆蔻少女,偏要取些诰命夫人的名号,当年清乐的封号,就是哀家亲拟,哀家瞧着这二字舒心,叫着也顺心。”
“这封号起得不错,哀家觉着甚好。”
“这华原邵氏,自二房那庶子接手,动作近年来不小,胆敢把手伸进琼都,如今皇帝又要了邵家一个姑娘过来……”
连太后的声音一贯苍老慈和,带着上位者应有的冷漠,细辨下来,又藏带有一丝戾气。
“早该叫他们晓得,唯有宁静下来,安分守己,才能保住他们华原邵氏的明耀光辉。”
连太后抚一抚鬓角,只觉眼周泛酸。
“哀家乏了,青芝,去命人熄灯吧。”
说罢,她摆一摆手,侧过脸去,避开桌台上刺眼的烛光。
女官忙应下:“是。”
……
赶在宫禁前,顾迎出了宫。
他抬头,却见天色靛蓝,有密密扎扎的厚云,自东向西从远处压上来。
不止白日,琼都的夜也总是阴沉多云的,难得放晴,他自幼长在琼都,早便习以为常。
只是眼见着中秋将至,这天也是越发的短了。
算是惯性使然,他总要披星戴月地归家。
不过半个时辰,顾迎踏进南康侯府大门,并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四下打量着自家的院宅。
果见,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寂静,就像一处垒了铜墙铁壁,偏生无人居住的空宅。
他上次回侯府,还是大半年前,他正巧赶上了寒食节。
到如今,冷清依旧。
“是世子回来了?”
提前赶回府中张罗的宋明,站在长廊下,月华黯淡,单单一眼,仅能瞥出个高矮胖瘦来。
顾迎面上无甚情绪,随意应了一声:“嗯。”
“现下可要用饭吗?”
“不必,我已在宫中陪太后用过了。”
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居所时,脚下不由微顿。
此处乃是他的母亲,南康侯夫人的住所,高宁居。
“……母亲近日可曾回来过?”
“自世子离京,夫人一直未回过侯府,成日里在罄业寺誊抄佛经,为侯爷与世子祈福。”
顾迎起先一言不发,忽的抬头,盯着天边那近日愈来越圆的一轮明月瞧,瞧到都出了神,他才问道:“那中秋时,那边可有回来的意思?”
“目前没有消息,想来是夫人还未决定好,世子且耐心等等。”
“……也罢。”
夜里起了风,凉意颇重,顾迎再度举步,直奔就寝的屋子而去。
同样深夜归家的,自然不仅仅只有顾迎一人,或早或晚些罢了。
沈府门前,两挑灯罩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晃得那守门的小厮眼前发花,困得两眼直翻。
门前,阶下积叶成堆,满地金红,华若锦毯,一双素色锦靴踏上来,纵使脚步极轻,依然响起极浅的沙沙声。
“……是公子!”
这小厮眠浅,闻声揉着眼,扶着门框站起身来,打眼一瞧,忽见一人身影正隐在阑珊灯火下,面上随即一喜。
“可回来了!”
沈谦玉淡淡一笑,低头垂眼,撩袍登阶。
“公子有觉着冷吗,可要添衣?”
“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候了很久了?”兴许是这小厮满面喜色,使沈谦玉面上倦容微收,语气尽量平和自然。
他拍了拍小厮的胳膊,叮嘱道:“常安,以后莫要再等,礼部事杂琐碎,往后这便是常态了。”
常安年纪不大,看着也就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孩子,闻言目光一暗,随即明显地透出几分忿然来。
“到底是公子式微,哪怕有陛下赏识,也不过人家轻飘飘一句话来得有分量……”
“常安,慎言!”
常安是孩子心性,藏不住事,他口中那一位“人家”指的是谁,沈谦玉心里再明朗不过。
“公子……”
“走,有话先进去再说。”
沈谦玉平日里轻易不动怒,今夜不知为何,倒像是被踩到了痛脚,连带唬得常安也面上发怔,慌慌乱乱地迈开腿,诺诺跟上。
“呵。”
沈府外,街上清冷无人,阴暗角落处,却传来一声不屑的轻笑。
“小古董最看不上簪缨世家出来的官宦子弟,不过一介史官之子……”
沈府老旧的大门,在一人声色低哑的冷嘲热讽中,缓缓闭合。
“他今夜心有不甘。”
良久,终于有另一人静静开口,却是冰凉软糯的女音。
“也是,顾迎对他的态度,乃是独一份的轻蔑。”
“没有轻蔑,”那女子却摇了摇头,直言不讳,“只怕是彻头彻尾的视若无睹。”
方才那小厮常安,是沈谦玉的贴身书童,自然晓得沈谦玉与南康侯府上的顾迎不对付,沈谦玉在官场被人挤兑,仕途不顺,便想当然的以为是顾迎仗势欺人,暗中动了手脚。
偏偏,顾迎是近日里才晓得沈谦玉蒙受皇恩,被点进礼部任员外郎一职。
为何会被同僚挤兑,沈谦玉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是他太过光鲜,招来旁人的嫉恨,半分攀扯不到顾迎身上。
再论,就算顾迎早已得知,也会置若未闻。
沈谦玉是荣是辱,与他顾迎毫无干系。
“娘子真是当世七窍玲珑心,在下佩服,佩服。”
那青年男子想通此节,不禁一笑,伸臂揽在那女子腰间,往自己身上轻轻一带。
女子却不甚解风情,微微挣开,蛾眉轻轻蹙起:“难得今晚夜色撩人,你就带我来看这种无聊热闹吗?”
只闻那为人夫君者,却是似乎更不解风情,低低叹了一声:“那算了,你既不感兴趣,我们这便回府安歇。”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来,晃上两下,笑着摇一摇头,施施然转过身去。
他没有再亲密地去搂抱那女子,只去挽过那一双柔荑,用温热的掌心为女子暖手,身旁女子却是不满。
“好了,琼都城哪里有什么好景致,我前几日出门,去了一处小地方,民风淳朴,人多热闹,你喜甜,听说那里的姑娘心灵手巧,做出的花糕秀气可口,过两日便带你去尝尝……”
月下有影成双,消失在长街小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