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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万家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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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的时辰,顾迎定在了午后。
二人大概是两看相厌,沈谦玉本欲骑马行进,一抬眼,正见顾迎打马当先,于是另来寻一辆马车来乘。
宋明犹是心有余悸,生怕顾迎气性再起,只小心地将此事略提了一提。
顾迎倒安生听了,只是轻飘飘移开眼,手指绕着缰绳,用指腹摩挲着,感受到那种独特的粗砺感。
“都意向已决了,还有何可过问的?”
说罢,他打马提速,转眼便快行数丈之远。
宋明无奈,只得打手势,让底下人尽快跟上,车队稀稀拉拉的前行。
这一路,山高水远,终于即将抵达明秦的京师,琼都皇城。
启帘遥望,天边晕出霞色,时下正值初秋之时,大片赤红连绵十里,如同新日出阁娘子的华裳红妆,愈染愈烈,比之秋枫而要艳上三分,色头倏而一转,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暗,郁郁沉沉,像是雨夜将至,黑暮降临。
好在,这半日紧赶慢赶,还是赶着天黑前,进了琼都。
顾迎方一进城,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城北酒家,忽见二楼轩阁,栏窗自内翻开,有一双手,在撑窗的支棍上绑了一条绛紫色丝绦,随风飘舞,如灵蛇一般。
见此,顾迎目光微微一闪。
他手上一紧,勒马停下,低头思虑一瞬,还是打马掉头。
驱策至车畔,顾迎朗声开口:“顾某己身有要事,须得先行一步。”
须臾后,车帘被人揭开半边,仅仅露出姑娘家的半边梨黄花裳。
“晓得了,天黑路瞑,世子请慢行。”
虽然未见车中人的面目,不能得知她此刻神态,却也能听出她此刻的意外。
顾迎颔首:“再会。”
一帘之隔,韶漫已低头笑出。
他们都是世间的一簇幽明,相隔万家灯火,真的还能再会吗?
车内再无回音,顾迎见此,手中缰绳一紧,轻叱一声,驱策着马匹离开,与马车错身而过。
听见动静,韶漫去放帘子的手却一顿,终于犹豫着掀开了大半边垂帘,却恰恰不巧了,只窥见到了最后那一瞬的锦衣残影。
面上淡淡一笑,她撤回手来,声音一如既往:“继续走吧。”
琼都城占地极大,看样子似乎都比得上两个容成,韶漫入城时便见天色将黑,又足足行过一个时辰,披星戴月,这才在沈谦玉一声叫停中到了头。
“邵姑娘,驿馆已至,车阶陡斜,注意脚下。”
薄薄一层垂帘后,传来了独属于男子润朗的声音,韶漫靠在窗畔,正撑着头昏昏欲睡,被孟然推了一把,这才勉强睁眼。
阿许为车中的女儿家尽早挽开门帘,见势,有侍从早早便取下车凳,摆得极为周正。
略理裙裳,韶漫走下车来,颔首一谢:“有劳沈公子。”
“姑娘客气。”
沈谦玉一侧身子,让出路来,端的是温煦有礼,月白锦袍温文尔雅,一举一动,挑不出一丝的不雅。
“邵姑娘今夜且在此地歇下,有何需要,皆可寻此间的二位遣使嬷嬷。”
话音刚落,韶漫一抬眼,果真从身前一群人,走出了两名年长的嬷嬷,左边的那个着松香色秋裳,而另一人则稍显讲究,虽着同样的松香色秋裳,上身却添了银藤花丝墨青褂短褂,领口嵌有一圈短短的细绒。
韶漫依言应声,对门前的二位嬷嬷福身。
她将姿态摆得极为温顺:“见过二位嬷嬷。”
见这位方至琼都的新贵人对自己屈尊施礼,左边的嬷嬷有些不敢受她的礼,瞧着不过三十余岁,左边那年长些的嬷嬷却似是习惯了。
“邵姑娘客气,奴婢怎敢生生受下?惟有惶恐了。”
韶漫站直身子,目光与她交汇到一处,她面上含笑,眸光变了几遭,并未顺着接下话去。
良久,这位嬷嬷先垂下眼。
她侧过身,曼声道:“姑娘请。”
韶漫微微颔首,袖摆微拂,裙尾扫过脚下阶边,从善如流地挪步入门。
她仿佛并非是第一次来到琼都,可方才迈入驿馆大门之时,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隔世之感,过往种种,此刻皆如晚潮一般涌回心头。
慕容氏夫妇带她四处游历山河,每每却要刻意绕开琼都,是以途径之时,她只会远远的望一眼琼都上空。
在韶漫的印象里,那里似乎就没怎么放晴过,永远都是这样的郁郁暗沉,而彼时,她年龄尚小,倒不觉有什么。
像琼都这样的官城,大抵让人一踏入,心中便会压抑非常,不得不敛下一切,被迫戴上一张假面,逼着自己习惯这种行差踏错,如履薄冰的日子。
先前未曾入回琼都,加之有顾迎在身旁,事事妥帖照料,韶漫这一路上过得也算悠闲自在。
可现下进了京,离了人,她却忽觉脚下的方寸砖石,均带有一种禁锢感,扑面而来。
驿馆的下人毕恭毕敬,为她引路,推门,乃至安置东西,韶漫淡淡瞧着,忽而转身,端出笑意来。
“不知二位嬷嬷如何称呼?”
那年纪大些的嬷嬷便答:“奴婢姓季,这位嬷嬷姓张,贱名恐污姑娘尊耳。”
“哪里哪里。”
韶漫受惊似的笑了一笑,一记眼色使给孟然,转身走进卧房,不理后续。
两位嬷嬷只见那名侍女,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随后从袖中取出两只沉甸甸的荷包来……
孟然再收回手时,掌心已是空了。
孟然的语气,与自家姑娘是如出一辙的客气:“此番怕要辛苦二位嬷嬷了。”
“小娘子客气,说的又是哪里话,邵姑娘一看便是有福气的人,日后啊,老婆子还得仰赖着呢。”
季嬷嬷收了好处,揣进怀里,感觉到荷包的分量,她矜傲的神情稍显平缓,话说得也是愈发讨巧。
孟然垂眸,莞尔:“那就承嬷嬷吉言了。”
……
夜里,孟然打了两盆热水,其中一盆特地加了牛乳和花瓣,端进韶漫卧房里,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凑到一起洗着,低声说着体己话。
孟然含笑道:“话说,姑娘颇好见地,提前就吩咐下去,备好了荷包与银两,这种宫里的老奴才,向来是趾高气昂,除了银两,怕是没什么东西肯让她们弯一弯腰。”
韶漫微微一笑,对孟然的话不置可否。
盆中的水渐渐发凉,孟然拨了拨,弯腰提起榻下的铜壶,刚一抬脚,忽然听见韶漫在旁边喃喃自语:“看来,明日进宫,我们得早做准备……”
闻言,她偏头问:“准备什么?”
韶漫两脚踩在盆沿,由着孟然替她添水,一边晃着脑袋,老神在在的说:“古人说得好,无利不起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夜已深,水汽熏得韶漫脸色微红,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屋中很快便熄了灯,孟然端着盆皿出来,打着哈欠,去了旁边的耳房休息。
……
深夜之时,整个琼都城似乎都沉沉睡了去,然而,那华美的朱红宫墙之后,仍有灯火未熄。
慈宁宫内,新来的宫女端来一碗安神汤,在一旁战战兢兢的跪身等候,供那华贵老妇慢慢享用。
正是当朝连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