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辞浅思深

12、无地自容

　　“原来如此，那这倒叫小女行走坐卧皆是难安了。”
　　“我来此间下榻，小有不过两日，所见官驿中人，大多是脾性悠和的，今晨出门来，却见前院处的下人们形色匆匆，面色青白紧促，还道是如何怎般的大事，将他们迫成这样，原是因着我的。”
　　说到此处，她垂下眸，面上适时地显出几分内疚来，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罗扇柄，轻声道：“小女得知根源，当真是惭愧，怕要无地自容了。”
　　方听她这一席话，当真是自幽自怨至极，沈谦玉宽慰的话即将出口了，突然又生生卡在喉咙里，半晌，既上不去，也下不来。
　　有此一言，端的却是实打实的叫他自己无地自容。
　　心中自有一通思量，沈谦玉温和一笑，一时颇有让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道：“哪里哪里，邵姑娘言重了，既有远来之嘉宾，鼓瑟吹笙更是使得，京师有待客之道，想来华原人情热切淳朴，只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姑娘在此间，便理当是怠慢不得的。”
　　“原来，我是宾？”
　　见他笑，韶漫笑意也愈发深，透着微凉。
　　眼眸微抬，她语气倏然一变：“那倒怪了，都道迎宾，为何我今日瞧着，沈公子才是那位怠慢不得的嘉宾呢？”
　　果真是来者不善。
　　沈谦玉薄唇紧抿，面上温润不改，眉间却已隐见几分郁色。
　　他颇具耐性：“兴许是沈某有何处不妥，不慎冒犯了地域之别，还望邵姑娘莫怪，这本是一场误会，是沈某的不是，若世子肯接，以顾世子之能，定能安排妥当，免去这些惹姑娘不愉的杂事。”
　　“这又是归哪里的话？”
　　韶漫眉梢微微上挑：“公子素有君子美誉，行度有方，怎会处事有失，员外郎莫再自谦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大半晌，二人装来装去，揣着一肚明白，扯账半天，连沈谦玉都被她激得言语夹枪带棒，却也不见得谁比谁更胜一筹。
　　这一回，沈谦玉望她良久，忽的失笑，那笑意并不真切，他摇着头，只低声言道：“邵姑娘，你回护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
　　韶漫目光倏而发利，有一抹愠色转瞬而逝，她看清了对方眼底埋藏的讥讽。
　　“你说她回护谁？”
　　尚未闻声回身去看，沈谦玉却已辨出这声音，不咸不淡地开口：“世子大驾，不知可是沈某不堪入世子尊目，千般万般地难为了世子，这才姗姗来迟？”
　　至此，可算明朗了。
　　这二人之间，果真是很有些不对付，足以称得上一句剑拔弩张。
　　此刻，顾迎缓缓行进厅来，青靴踏上半旧的木革地板，脚下未曾铺张开松软的华毯，行走依旧落地无声。
　　总算待到顾迎赶回来，韶漫转向身后来人，屈膝福了一福，低声唤：“世子。”
　　顾迎闻声看向她，稍一点头，算作示意，这姑且是单冲她的，对上沈谦玉时，便没这般好脸色了。
　　“在人背后论是非，沈大公子倒又叫本世子刮目相看了。”
　　这样的顾迎，在场的人除了沈谦玉，大多都是极为意外的。
　　一句话开门见山，对一个人不喜到可以直言不讳，毫无收敛。
　　对于一位王侯世家之子而言，这显然是极不寻常的。
　　韶漫见他身后并不见宋明跟随，料到他想是自己闻讯寻着回来的，倒也颇有分寸，没当真仅因一时气性，便坏了事。
　　只不过，方才可是苦着她了……
　　“避而不见，貌似也不是顾世子惯来的作风，沈某也是开了眼界。”
　　无人注意到，那驿丞就在那旁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听得脸色发青，想走不敢走，心中后悔不迭：自己又是何苦把脸紧着往上送？
　　“是吗？”顾迎目光一转，环视四周，最终停留在驿丞的脸上，淡声问：“是谁说，本世子避而不见？”
　　“何必谁人来说，世子此刻方才出现，可不正是在证明给沈某看吗？”
　　顾迎冷笑：“是非黑白，倒全凭你一张嘴来定夺了。”
　　“沈洵，你还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谦玉闻言，忽然睨一眼避到一旁的人，曼声道：“自是来迎邵氏姑娘入京。”
　　顾迎嗤笑一声，忽觉这般针锋相对下去，着实无趣，不欲再理会此间事务，临走之际，倒没忘了韶漫，回头唤了一声：“邵姑娘，借一步否？”
　　韶漫知他用意，从善如流应允下来：“那世子便且先行一步？”
　　“好。”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沈谦玉紧攥在一起的拳方才松懈开，僵硬的负在身后，心中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气愤，恼到最后，生生胸闷气短。
　　却说那二人，顾迎行得颇慢，像是在刻意等韶漫让下的这一步般。
　　待身后的姑娘追上来，他似乎欲言又止，韶漫轻打罗扇，轻轻睨他一眼，不甚谦虚：“客气。”
　　顾迎微微一顿，没料她会有此言，倒是禁不住心中一松。
　　“沈洵算是新贵，一腹文采颇受陛下赏识，现下新任礼部员外郎，是琼都各家贵女炙手可热的心头好，你怎的同他冲上了？”
　　他现下也难得涌出些不解来，头一次不想按捺下去，心中怎样想，便也怎样问了。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为何对着沈谦玉那一身温雅作派，她竟也能生起脾气来，看不着半点欣赏与欢喜来。
　　“没什么，左不过见识到的人多了，便也瞧不上这样状似完美的人了。”
　　突然，顾迎毫无前兆地止下脚步。
　　见他这样反常，韶漫赶忙也停，面上反倒略显犹豫，斟酌着补充又言：“世子勿怪，我不过妄言，叫世子见笑了……”
　　“无事，你直言便是。”，
　　“……那，听世子的意思，方才那位，似乎很讨姑娘家喜欢，可是如此？”
　　顾迎默了默，缓缓点头：“不错。”
　　见他这样反应，韶漫很识趣，轻轻巧巧就改了到嘴边的话：“个人皆有所喜，万人有好，万种不同，既然欢喜沈公子的人占绝大多数，我也不必争那独秀一枝花。”
　　她倒是很会吊人胃口。
　　转念一想，顾迎又释然，他与沈谦玉不睦，方才就连瞎子都能听出来，她若顺着杆子爬，数落沈谦玉的不是，此刻岂非有刻意讨好他之嫌？
　　“其实，对于沈公子的才学，世子方才言语间，分明是持以肯定态度的，单这一点，已是颇有气量了，何必妄自菲薄？”
　　“……”
　　顾迎听她这话，一套连着一套，归根到底，还是宽慰居多。
　　他一时有了心情出言调侃：“日后你若再与他打交道，莫要同他对上了，琼都的姑娘们可见不得你欺负他一个弱书生。”
　　韶漫抿唇一笑，想了想，又道：“上士以舌端杀人，弱女子又哪里能欺负得了弱书生？”
　　“嗯，若我过来得再晚些，怕是真要信了你扯的这一顿谎。”
　　被人这般打趣，她听得直笑。
　　耳畔萦绕起姑娘家的低低笑声，甚是开怀，顾迎不由侧目，静静赏她今日乌鬓白襦，那莹白指尖闲闲转着竹骨扇柄，而他不言不语，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