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辞浅思深

11、沈家谦玉

　　这天夜里，宋明白日里奔波一天，早早便歇下。
　　如此这般，那报信的人听说了，大抵是觉着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便也暂且搁置了，不曾敲过宋明的房门。
　　于是第二天清晨，韶漫起身梳洗的时候，只见官驿分置的院落中人来人往，大约都是南康侯世子的随侍，因为顾迎的近侍宋明赫然在其中。
　　他们的嘴都闭得很紧实，除了脚下跺得愈发响亮的步声，倒还真看不出来他们此刻其实分外焦躁不安。
　　“这……倒像是在找什么？”
　　孟然一句话说完，见韶漫将将用完一碗米粥，便又去取了盏清茶，递与她漱口。
　　她继续猜测：“莫非是顾世子丢了东西？”
　　小香榻上，韶漫挺身端坐，揭开了茶盏，刚要低头吮上一口，忽然往外瞥了一眼，慢道：“我看可不像。”
　　“不是？”
　　“当然不是。”
　　韶漫非常笃定，这是在找人。
　　此时此刻，正被宋明一干人找疯了的人，却躲到了茶楼，悠悠然地听书，随着旭日渐渐东升，可见长街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
　　楼上，顾迎收回目光，听闻楼下嘈杂，轻轻蹙了眉头。
　　此时楼下中堂，说书人正手捉纸扇，讲那先时的奸佞之臣，骂得是唾沫横飞，飞溅三尺，恨不得立时替天行道，奈何时非当下，只得扼腕叹息。
　　顾迎听了一耳朵，徒觉无趣，不久便出了神，心下生出淡淡的烦来。
　　他很少生出如此单调的想法，便是一个字，烦。
　　沈家谦玉，单名一个洵字，二十有一，乃是出了名的清门雅士。
　　故而，京中无人不晓，他顾迎万事皆可，唯独与沈洵此人不对付。
　　想到那个人，他目光一寸寸地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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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呐……”
　　彼时宋明正觉焦头烂额，闻声转身，只见此间那驿丞一溜小跑奔进来，难得他大清早的，也能跑出一脑门的热汗来。
　　宋明眉头皱得都要解不开了。
　　“怎么了？”
　　“世子现下，可有要事，礼部员外郎沈大人到……”
　　宋明淡淡一笑，直言道：“他区区一个员外郎，难道也敢让我家世子出来接见？”
　　驿丞闻言一愣：“这……”
　　“宋某倒是不省得，是他自己便有这般大的脸，还是驿丞你，把自己的脸给了他，”宋明偏过头去，盯着外头乱作一团的下人，语气冰冷，“若是这样，那倒省事，打了一个，便是连另一个的也一并打了。”
　　“……下官明白。”
　　驿丞一走，宋明不由自主地捏了捏眉心。
　　按理说，世子对一个人再上不喜，也不至于到了眼不见心不烦道地步，从善如流地见了，温和有礼地待了，最起码不会白白落人口舌。
　　他一回身，正瞧见了园中的金丝菊开得浓郁芳艳，乌鬓白襦的姑娘端坐花前，正在漫不经心地扑秋蝶。
　　殊不知，他这一愣不妨事，却是被那扑不到蝴蝶的姑娘，敏锐地将目光捉个正着。
　　宋明一凝神，却见对方面上笑吟吟，实则笑意不达眼底，这样的目光，多年来一直混迹在达官贵人中的宋明，对这种神态再熟悉不过，他自知失态，便走上前，躬身而候。
　　“邵姑娘。”
　　远远地听见，韶漫似乎淡淡嗯了一声，方才施施然转过目光，手中的枫红色团扇半遮清容，徒见一双杏眸，犹自睨着门外的佣人忙进忙出，目中笑意渐深。
　　她轻轻笑了：“好生热闹啊，莫不是有贵客？”
　　她这话也不知是故意问谁的，宋明犹豫了一瞬，复上前一揖，答道：“是京城来的礼部员外郎，沈家谦玉。”
　　“哦？”
　　韶漫手捻扇骨，在指尖不经意一转，尾音上挑，端的是意味不明。
　　“看来是前厅无人，才闹出这一阵子热闹来，宋侍卫，可是如此？”
　　“……在下也不甚清楚。”
　　渐渐的，宋明不禁皱了眉头，她到底是何用意。
　　世子到如今尚未寻到，狼却堵已到了家门前，这该如何是好……
　　韶漫闻言便笑：“不清楚？”
　　罢了，她又点点头：“不过，这倒也是常情。”
　　宋明一时拿不定她主意，试探问道：“……邵姑娘，你？”
　　她却似是已然打定主意，捻着团扇依桌而立，嗓音淡淡：“我打算先替着过去瞧瞧。”
　　“可是……”
　　韶漫已行到廊下的三两阶前，闻声，转身不言语，但对他摇一摇头。
　　权衡片刻，宋明终是妥协下来：“那……属下先代我家世子，在此谢过邵姑娘。”
　　他话音刚落，拱手深深一揖，待直起身后，便拔腿折回，而韶漫并未记着离开，依然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须臾，眉间轻蹙，暗暗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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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前，有人青衣如劲竹，明明是极挺拔如松的身姿，从前来看，却是生着一副极为温润如玉的面容，檐下过清风，撩动男子直襟长袍，隐隐显出浪花般的雪色内衬来，其人气度谦逊和煦，得有谦玉二字，当真不虚此名。
　　“沈大人，现下日头未发，此间风大，还是入室稍作片刻，您看可行？”
　　沈谦玉面色泛冷，态度竟是与他素来的温和脾性截然相反，强硬十足，无论此地驿丞，是如何地好言相劝，他从始至终，恍若未闻。
　　韶漫来时，略略抬眼，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驿丞笑容可掬的面孔。
　　远远地，她止住脚步，动静不大，但身后一行随同的侍女，却是看着阵势不小。
　　见有人望来，韶漫缓缓敛衽一礼，注意到她，沈谦玉稍觉难解，定定看她，却是一时猜不出她的来头。
　　毕竟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人会了解华原邵氏那位从小长在闺阁之外的姑娘。
　　她究竟是何姿容，又是怎样的处事作风？
　　是喜好高调，简朴，娇贵，又或是不拘小节？
　　这些统统不得而知。
　　直到，那姑娘开口相唤：“沈公子。”
　　此刻，沈谦玉终于回神，同样颔首回敬：“邵姑娘，有礼了。”
　　韶漫笑意不改，却轻飘飘移开眼，目光直视前方正堂大门，却衣挽裙，拾阶步步而上，身后侍从皆止步于阶下。
　　“不知沈公子出京城来，亲身至此，乃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意图不明不白，却叫沈谦玉一时错愕。
　　“……下官是为姑娘入京一事，奉命前来相迎。”
　　这一回，她面上状似讶异，止住脚步，疑声道：“哦？竟是为我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