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晓》隐铮

8、天使

　　看到两个女儿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徐永鸿当然极为震怒，立刻就给那些刚刚和他商量了上十个投资方案的地方领导打了电话，问责学校管理。如果在中学学校，孩子都能被欺负成这样，他那里还敢搞什么投资？

　　地方领导就算知道徐永鸿在拿乔，但人家的理由很正当啊，自己的孩子就在眼皮底下被折腾，还报效个屁的家乡。所以，无数电话打给了学校，打给了老师，还打给了不少学生家长。

　　学校的老师们还真的有些冤枉，他们只是在知道徐永鹤的罪行后，心里有些别扭，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徐世安，倒不至于对一个被牵连的孩子有恶意。那天事情发生的时候，老师们只是按照惯例去午休吃饭，压根没看到事发现场，谁能想到光天化日的会有这么一出？校园的和谐被破坏，老师同样会很头疼的，集体作乱也算是打了众多老师的脸面。

　　所以被上级斥责后，全校立刻整改了一番，加强门卫管理，禁止无关人士入内。另外，校内也增加了老师巡查监管，不允许出现任何“校园暴力”。很快，不管学生们怎么想，校园风气好了很多。学生们看向徐世安姐妹的眼神纵然有些诡异，再没有什么动作。

　　徐世安本来就独来独往，只要没有人对她不利，她就能够全心学习。现在还多了个徐世萦，需要她帮忙补课，日常缠着她讲述一些地方八卦常识，已经感觉热闹了很多。其他人到底怎么想，她还真的不大在乎，也许这辈子就这么几年的同窗缘分吧。日子就这么平静下来。

　　又到了周末，徐世安踌躇了一会，对身边的徐世萦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先回家吧，把我推荐的习题做完。”

　　徐世萦有些好奇：“去哪里？我不能跟着去看看？”

　　徐世安摇摇头：“就是去看看一个老人家，他算是咱们的远亲，一直很照顾我，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还……”愿不愿意搭理我。

　　后半句被吞了下去，但两个女孩都心知肚明。大人总以为孩子天真无邪，活在象牙塔中，其实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思维逻辑。徐永鹤的犯罪是买卖人口，虽然不确定是否有伤害本地人，但也算罪大恶极，要不是到了现代社会，徐家连个架子都不剩，估计本地徐家宗族都要给他“除族”，以表示跟罪人恶人割裂关系。

　　徐世萦想想寒镇规模小，人口还算密集，也就是说人人都是活体监控，所以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没有什么烈性犯罪事件发生。她收拾好书包，在校门口和徐世安分开：“早点回家。”

　　徐世安则朝着市政大楼走过去。虽然她现在零花钱多得是，徐永鸿想弥补错失的父爱，给她买了无数衣服玩具还有一张银行卡，完全不用再为了生活费发愁，想看新闻的话，家里还有最新的联网电脑，比起报纸方便详细得多。可照顾了她多年的周爷爷，她总要过去打一下招呼，帮他再处理一次废弃报纸杂志，将来长大了，还要努力回报这份善意。

　　可是她刚刚走到档案管理处门口，就被严荷婧给拦住了。年轻女孩倒没有什么反感厌恶的神色，只是有些尴尬地低声道：“安安，你已经……还是不要过来了，你现在也不差这点东西对不对？周叔前几天听说了你家的事情，差点气晕过去……他家里……哎，我知道你和这些都没关系，但是老人家长情也念亲戚旧情，你要真的想周叔好，就暂时不要过来了……”

　　徐世安怔了怔，挤出一丝笑意道：“谢谢姐姐，那，我走了，麻烦你照顾好周爷爷……”

　　老人家的身体最受不得刺激，为了避免被看到，徐世安都不敢多说话，快速转身离开。

　　出了大院，她又一次感到迷茫。

　　放学时间，学生们从学校中涌出，路上全是纷乱嘈杂。徐世安留意到几缕排斥的眼神，不由得朝着相对僻静的小路绕过去。一直以来，她虽然性情清冷，不太和同龄人玩耍，但众人仰望学神的目光总归是崇拜的，温和善意的。也只有这一刻，她完全品尝到，真正被群体彻底遗弃是什么感受——自己就是一叶孤舟，四周是茫茫海洋，无处停歇。

　　小镇的小路都是民居天然形成的脉络，规格大小非常复杂，只有本地人才摸得清楚。宽敞点的小路也有很多学生，所以徐世安愈发往狭小处钻，反正回家的方向不会错就好。

　　然而，她没有料到，自己刚刚远离了人群视线，一双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拖到了一个死角。

　　“！！！”徐世安惊恐了一瞬，立刻开始攻击起了这双手的主人，踢打抓挠无所不用。同时，她心底也开始猜测会是什么人。毕竟寒镇刚刚因为徐永鹤的犯罪集团被清洗过，不太可能马上就有外地团伙过来，搞不好就是本地地痞。

　　她脑子很好使，但体力依然是十四岁的女孩子，对方压根没把她的挣扎放在眼里，只是将人摁在地上。而这会，她也看清了对方的脸，确实就是那种不入流的地痞，连徐永鹤都懒得吸收当手下的最底层。谁能想到，寒镇的地下世界真空，会被这样的人来填充？

　　不过这些问题都太宏观，徐世安眼下面对的显然是自身的危机。只见对方邪笑着打量了一下她的小身板，竟然就将手伸向了她的裤子。

　　徐世安立刻明白对方想干什么，杀人绑架他不敢，侵害小女孩才是他愚蠢的脑子里能够思考的东西。她这个前代“黑势力”的女儿，在外人的眼里，父亲入狱母亲早亡，就算被有钱人施舍收养，想来“脏”了也不会有人管，还能展示自己“打败”了旧势力，建立权威。

　　而且眼下她如果被伤害，后面就算惩罚了罪魁祸首，寒镇的居民搞不好还会拍手叫好，认为是徐永鹤罪有应得。

　　就在她挣扎得绝望的时候，唯一的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徐世安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火光——寒镇的人是不会管她的，而唯二愿意救她的徐永鸿和徐世萦都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料，就在她衣服被撕破的那一刻，那个人影竟然冲了过来，一脚将地痞踢飞。

　　徐世安感觉压着自己的巨大力量瞬间消失，然后那个人影又继续扑向地痞，拳打脚踢，随即用地上的塑料袋给人堵上嘴巴，捆上了手脚。

　　这一切都发生得如同电光火石，徐世安甚至都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只是扭头看到大致情况。

　　还不等她挣扎起身，那个救人的英雄就转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徐世安温柔地包裹住，然后抱入怀中，慢慢拍抚：“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也是直到此刻，徐世安才发现自己的思绪看似清晰，身体却在为劫后余生而止不住地颤抖。闻着“救命恩人”的体香，听着她低声的劝慰，徐世安骤然放松下来，本能的恐惧的眼泪也喷薄而出，搂着对方放声哭泣。

　　没错，赶来救人的是一个陌生年轻女性。而刚刚经历了男性暴力的徐世安，太需要这样来自同性的，强大温柔的安慰。

　　不知道哭了多久，徐世安才抽噎着松开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这个年轻女性，发现她非常的漂亮，虽然没有化妆，但是那种纯粹的美丽，也足够打动人心。她还非常贴心，没有问徐世安事件细节，只是拿出了一部手机，然后递给徐世安，显然是让联系自己的家人。这种事情只要没发生实质性伤害，施暴者在警察那里甚至不方便定罪，而为了声誉，大部分的女孩家长情愿私下了结，对各方都好。

　　徐世安感激地笑了，拿着手机按下徐永鸿的电话，可是等待接通的时候，她又有些犹豫，有些不知道怎么描述，抽噎还没停呢。

　　估计是看出徐世安的囧境，年轻女子又接过手机，在徐永鸿出声后，非常迅速地说道：“你女儿……出了点事情，她现在在章平巷的一个死胡同，你赶紧过来，最好带上她的衣服，还要两个信得过的人。”

　　迟疑的那一秒，是用眼神询问徐世安，身份对不对，得到徐世安肯定后，她才继续讲述。用词虽然有些含糊，但是成年人应该都能明白情况。

　　徐永鸿果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叫上一男一女两个助理，开着车就赶来了这里。

　　当他找来了这个死胡同，看到被人抱在怀中的徐世安，原本只是有些焦急的眼底掠过滔天的愤怒。待他看徐世安精神尚好，应该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情绪才平静些许，将女儿抱了过来，还不舍得交给助理，径自看向救人的女性：“是你救了我女儿？太感谢你了，回头我再送上一些心意。”两人手机通话过，就都有了对方的号码，倒不用再要联系方式。

　　年轻女子摆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保护小姑娘是大家的社会义务。”

　　而那边助理已经将施暴者拖了过来，等待老板的命令。徐永鸿瞟了一眼这个恶心的东西，在心底盘算了一下处理方式，却又眼神一凝：“请问，您是警察？我给您送一份锦旗吧？”

　　年轻女子低头看向他盯的地方，原来是绑人的方式，带有明显的警方风格。

　　“我不是警察，只是以前学武术的时候，交过一个警察男朋友，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你还是先照顾好小姑娘吧，身体大概也就是一点皮肉擦伤，心理就不好说了，以后也要小心注意，别让孩子到这些偏僻地方转悠。”

　　徐永鸿寒暄只是为了对救人的恩人尽到礼节，既然对方也认为孩子第一，他便不再多话，抱着徐世安匆匆离开。

　　徐世安原本在漂亮姐姐的怀里就已经平静了下来，现在被徐永鸿抱住，虽然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是有些对陌生男性的排斥。不过她没有对父亲的关心做出反抗的动作，等徐永鸿将她放到车上，才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等她回到家中，已经有一名家庭女医生等待，仔细地帮她检查了全身，处理好那些擦伤还有淤痕。

　　徐永鸿要避嫌，而徐世萦从头到尾都泪眼汪汪地跟着看着，时不时搭把手，嘴巴里面还念叨：“我不该放你一个人的，我们以后，到哪里都要一起。”

　　徐世安心中一暖：“多你一个难道不是多一个遭灾的？你这个小身板比我强多少？”

　　徐世萦不服气地道：“你可不要小瞧了我！我在国外学了很多防身术的。”

　　徐世安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好奇地道：“你还学过防身术啊，来，耍一把我看看，要是真的不错，教教我呗。”虽然徐世萦也被抓过，但是那种人贩子本来就训练有素，和只会用蛮力的地痞流氓就是两个层次了。她是真的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能掌握自救和救人的本事，才是真正的强大。

　　徐永鸿闻声过来，看着两个女儿嬉笑的场面，心气稍平，要是因为疏忽，让刚认回来的宝贝女儿出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干些什么。关上房门，助理就自觉地走过来汇报：“审问过了，就是个本地盲流，以为安安没人管，所以打算占便宜的。”

　　徐永鸿眼神一利：“处理掉。”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更有种漠视生命的高高在上。

　　“是。”助理回答得也是顺畅无比，似乎经常干这类事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另外，我们的人手也过来一些了，你安排两队人，暗地里保护好两个孩子。”落脚寒镇是早就定好的计划，他也不方便调整。就算是知道本地人因为徐永鹤而仇视徐世安，但敢动手的毕竟只有那么一个傻乎乎的不入流地痞，徐永鸿只能派人以防万一，免得再有不长眼的人撞过来。

　　“明白。”助理显然很清楚老板的意思，转身去执行命令。

　　房间内的徐世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但是她相信徐永鸿不会轻易放过那个流氓。

　　当天晚上，她竟然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做噩梦，反倒睡得格外香甜，甚至还梦到了那个救人的漂亮姐姐。在梦里，漂亮姐姐化身成长着好几对翅膀的天使，从天而降，用柔软的馨香包裹了自己，感觉就好像吃了糖一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