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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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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DNA检查虽然比血型慢很多,但也已经算普及,有警方加持,不过两天结果就拿到了手。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徐世萦和徐永鸿存在亲缘关系,但是非父女,而徐永鸿和徐世安是父女关系,徐永鹤和徐世萦是父女关系,两家孩子被抱错了,板上钉钉。
当徐世萦被叫来医院,一同说清楚这件事的时候,也惊呆了。
“……所以,阿萦,你和安安是被爸爸……我们两兄弟给抱错了,安安她才是我的亲生女儿。”徐永鸿几句话就把前情说完,沉吟了一会,又道:“不过你爸爸……阿鹤因为参与了犯罪,已经被关进了监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将来,你们两个都会由我来抚养,以后,就都是我的女儿了。”
至于徐永鹤马上就要被枪决什么的,就不用和两个孩子说了,徒增伤感罢了。反正徐世安要回到自己身边,徐世萦甚至都没见过这个亲生父亲,干脆断了念想,就当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吧。
真相揭露的时候,徐世安其实有些紧张,等待检测结果的两天,她也不太确定自己希望的是什么。如今确认了身份错位,她对徐世萦感觉复杂,那么对方肯定只会比她更甚,她们两个人,真的能够成为姐妹吗?为什么徐永鸿会这么直白地给两个小女孩说这么残酷的事实?他们的家庭教育到底是什么样的?难道普通家庭和她看到的小伙伴家里不一样吗?
这边还在纠结呢,徐世萦突然转头冒出了一句:“那我才是姐姐咯?我比你大一天。”说完,她的眼睛还眨巴了几下,里面都是快活的气息,压根没什么纠结情绪。
“……”徐世安表示,果然是当了十四年的父女,两个人脑回路一样清奇。她低头想了一下,便看着徐永鸿道:“那,我妈妈呢?是在国外没有回来吗?”这个妈妈,当然是指和徐永鸿生下自己的女人。她一直爱着,将来也会铭记那个被徐永鹤打死的养母,因为她毫无保留的母爱,但亲生母亲也是所有孩子心底的依恋。
徐永鸿始终沉稳的面色终于露出一丝悲痛:“对不起,国外的治安很不好,你的亲生妈妈在一次案件中被流弹击中,三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徐世安闻言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慢慢摇头:“原来,我还是没有妈妈。”就算是换了父亲,有了新家,母亲也回不来,生活看起来变好了些,其实又没有太多变化。
徐世萦却突然伸手揽住了徐世安:“没关系,有我照顾你,我现在就是你的姐姐了。”
徐世安看着对方眼底一片清澈,心中有些违和感。但是新生活,新家庭确实太有吸引力了,她终于能够放松下来,能够和普通孩子那样自由地奔跑欢笑,能够回家便投入亲人的怀抱,不用再担心某天会看到家中群魔乱舞,随时防止有人伤害到自己了。
徐永鸿行动力很强,既然徐世安身体没有问题,和徐永鹤也解除了法律关系,就第一时间带着孩子搬家。至于那栋已经被警方翻查过的,阴沉的独栋小房子,便封存起来,未来交给两个小女孩处理吧。
户籍之类的手续都是成年人去处理,对孩子来说,搬家后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是上学。
徐世安有些新奇地被会唱歌的闹钟给叫醒,然后看着自己上铺的徐世萦在被单里面拱来拱去。徐永鸿在祥和花园的屋子是三室一厅,没有多余的房间,一家三口搬家时候有商量过,是买新的大房子,每人一个卧室还是两个孩子一起住,徐世安无所谓,徐世萦强烈希望住一起,所以就买了一个非常可爱的上下铺,替换了她的公主床,还给两人买了成对的床铺用品。
“你不是想当姐姐吗?起床都这么困难?”也许是窗外晨光正好,新家新床铺太梦幻,徐世安脱口说出一句调侃,说完自己都有些吃惊,这种轻松愉快的心境,似乎远去很多年了。
“啊!”徐世萦猛然被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接着就矫健地跳下上铺,按下闹钟的嘈杂,对徐世安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习惯了,国外的学校没这么早。你放心,我会调整过来的。”
因为早读时间被安排在学校早餐之前,很少人家里会自己做早饭。徐世安徐世萦两人当然也不例外,抓紧时间洗漱后,就奔向学校。
本来徐世萦看到路边的包子铺,还有些心动,但是徐世安当了多年的好学生,不允许自己迟到,便强拉着这个“姐姐”赶紧上学。也是这一番拉扯,她们都没看到包子铺老板有些诡异的眼神。
不过当两个少女抵达教室,准备翻出课本朝读时,终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首先注意到情况的是徐世安,因为她比较清楚,平日里同学们在铃声敲响之前,聊天说话抄作业可以闹得沸反盈天,今天却在她们进门后把声音降了好几个维度。徐世萦虽然还没完全熟悉环境,但她对人的眼神非常敏感,这些同学前几天对她都是好奇仰慕的正向情绪,此刻却冒出了些许厌恶排斥,比之在国外遭遇的歧视虽然不算什么,但是也非常不正常。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还没搞明白呢,铃声响了,所有人都捧着课本开始读起来,至于读语文英语看个人,班主任陈卓也过来巡查。
徐世安又发现一个不正常的细节,班主任似乎在自己的桌子旁边停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放弃了,继续朝后面走。她心底掠过一些猜想,却抓不住。
而当她抬头的时候,还注意到陈娇仿佛受惊一般,将偷偷看过来的眼神收起,然后扭头看自己的书。见状,她心底就是一沉。陈娇一直想和她玩,她知道,只是陈家父母和众多小伙伴的家人一样,都将徐永鹤当做瘟疫,强令自家孩子不许接触她,她也很清楚,所以这几年已经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可是陈娇那怯生生的善意,却在今天被收回,这就有些不简单了。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过去了。徐世安还好,自己安静地学习已经融入了骨髓,课本就能够给她无穷的安全感。
徐世萦就有些难受。无关虚荣,她早就习惯身边围拢很多朋友,大家随意地聊天玩耍,哪怕是有严重种族歧视的国家,她也能聚集起大批同类。不过身边刚刚认回来的新妹妹在埋头学习,她也不好意思自己出去玩,只能翻着书,慢慢找感觉。
这种平静没有维持多久。
午间下课铃声刚刚敲响,教室外面就传来大片喧哗声。
徐世安和众位同学一样,非常自然地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卷发中年女子冲进了教室。徐世安心底一惊,还没做出反应,就被对方抓住马尾辫,然后几个巴掌扇了下来:“你说,是不是你爹把我的宝儿抓去卖了?是不是?他把宝儿卖去了哪里?你说啊……”
“你干什么!?”整个教室中,除了徐世萦扑过来救人外,其他同学都火速撤离,只有少数几个留在原地看热闹,甚至起哄聊天。
徐世安反应不慢,用胳膊招架了巴掌后,又用了点巧劲,松动了对方抓头发的手,甩开了钳制,然后就被徐世萦拉着往外跑。
可是沿路的学生却都有意无意地阻挡着两个女孩的逃脱路线,还有人恶意伸出脚去想绊倒她们,出逃速度显著下降。
很快,中年妇女追了过来,两个人不得已又和这个有些疯魔的女人缠斗了一会,一起用力将对方推倒在地上,才勉强脱身,一路跑下了楼梯,在一楼楼梯口喘息。
徐世萦一边打量着徐世安的情况,一边嘟囔:“真是个神经病,怎么跑到学校来打人啊……老师也是,怎么放了这么个人进来……”
学校门卫确实会在上课时间关闭,但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要回家吃饭,有家长之类的人进来就很正常。
徐世安的心却沉了下去,那个打人的中年女人,她虽然不太熟悉,也听过传闻,似乎几年前丢过儿子,精神受到了刺激,偶尔就会发疯闹腾一场。今天她竟然会找过来冲自己发火,指向性太明显:一定是徐永鹤买卖人口的事传了出去!他在警局里关着,谁也没法找他麻烦,自己这个女儿却是在外面逍遥,所以被当成了替罪羊出气筒!
可是这个案件不是还没调查完,警方说不能公开信息吗?就连自己这半个当事人都没有收到通知。难道是本地警方有人说漏嘴,周围的亲戚们便一传十十传百?才几天而已,似乎全寒镇的人都知道了?
“啊!”
还没等她想清楚呢,一个散发臭味的垃圾桶从楼上被扔到了两个女生头顶,看不清原状的污物也落在两个人身上。虽然塑料桶没有多少重量,伤不了人,但其中的恶意羞辱,清晰可见。紧接着,又有人扔废纸下来,估计是拼着被老师惩罚打扫卫生也要“耍”这么一把。
徐世安有点明白“举世皆敌”的滋味了,曾经的她是老师的宠儿,别人不知道徐永鹤的罪孽,就算是独来独往且生活清苦,也没有几个人敢把“校园暴力”动到她身上。就在开学的前几天,她还能对小动作不断的“校草后援团”光明正大地宣战,无人能够掠其锋芒。可是今天,徐永鹤事发,她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罪犯的女儿”,连老师的权威也不再照拂她,谁都能够以“正义”的名义来欺负她了。
徐世萦可不知道徐世安心底的万般感慨,见整个学校都不安全,她便拉着徐世安朝学校外面走:“回家,我们告诉爸爸,让他来处理一下。”
徐世安被拖着走了几步,就感觉腹部开始阵痛:“……我要先去一趟厕所。”
徐世萦愣了一下,又着急起来:“厕所在教学楼,回去又要被打的……”教学楼里不少准备回家吃午饭的学生也都走了出来,有那么些看热闹的渐渐形成了某种合围的样子,她们必须先行离开。或许大部分人没有胆子动手,但只要有一两个怀着恶意的带头作乱,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见证过国外各种群体暴力的徐世萦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徐世安脑子转得比较快:“去老师办公室那边,人少,学生也不怎么去。”
就在两人转了方向的时候,又有几个东西被扔下楼,差点砸到无关的学生,引发了几番叫骂声。
好在老师办公室确实算是学生有心理隔阂的地方,初中生对老师的权威尚且比较畏惧,看到徐世安徐世萦冲进去后,眼神闪烁的学生们便悻悻然走了。
徐世安走进隔间,徐世萦便照着镜子,清理被弄脏的头发:“这都是什么啊……”
“啊!”徐世安在里面短促地叫了一声。
徐世萦闻声连忙扭头:“怎么了?”整个厕所空荡荡,比较干净,应该不会有事啊。
徐世安看着自己被染红的裤子,眼底涌动着莫名的思绪。第一眼还以为自己受了伤,不过很快,早就看过生理课本的学神反应过来,自己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来了初潮。
这一天真的太特别了,到新家的第一天,被全学校或者说全寒镇针对的第一天,长大的第一天……
听到徐世萦在外面都开始着急敲门了,徐世安便拉开门锁:“你有卫生巾吗?我应该是来月经了。”
徐世萦看到人好好的,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额,我没到日子,没带,而且背包也在教室放着呢。我去找老师问问吧?”
学校老师多,徐世萦跑去办公室问了几个,确实借到了,立刻给徐世安送来,并且认真指导她使用方法。
两个女孩子挤在散发着异味的厕所,氛围却是温暖静谧的。外面蝉鸣阵阵,绿树成荫,却有众多对她心怀恶意的人。
看着为她清理头发的徐世萦,徐世安有些恍惚。她以为自己需要时间来慢慢地接受这个“错位生活”的姐妹,哪知道,更加残酷的事实告诉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不过是伪装,当它们张开獠牙,她唯一能够依赖的,或许只有还算陌生的父亲,和眼前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