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晓》隐铮

6、我是谁

　　“徐永鹤？你是说，被抓住的人贩集团的小头目，叫做徐永鹤？”

　　“是的，徐先生。您……认识他？”

　　“……他是我本家堂兄，当年一起长大……没想到，我出国这些年，会变成现在这样……”

　　“抱歉。”

　　“我能见见他吗？”

　　“……他现在在我们强制戒毒的地方，被封闭看守，不过他差不多都交代清楚了，我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谢谢，非常感谢。”

　　这是一段不普通的电话，被警方截取后，又在专案组讨论了一番，便通过了这个特别的申请。

　　“徐永鹤，有人来看你。”刚刚忍过了一番毒瘾的徐永鹤，精神还有些恍惚，无法辨别现实和幻境，直到有人来拉扯，才多了几分真实感。

　　等被半拖着按到铁栅栏前，看着外面不是警服，而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优雅男子，他才挑了挑眉毛，微微喘息着嗤笑道：“这又是哪个？我现在已经可以被放出来看稀奇了？”

　　对面的人沉默许久，在他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开口道：“阿鹤，我是阿鸿。”

　　“阿鸿？”这个名字已经过去太多年了，被毒品侵蚀过的大脑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从记忆中挖出来相关的信息：“……徐永鸿？你丫不是去了美帝吗？怎么还跑回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了？”

　　“那你，当初不是上京寻亲吗？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徐永鸿看着一起长大，一起结婚生子的兄弟，痛心地说道：“我回来没看到你，还想着要不要去京城找人……你做什么要去碰毒，还拐卖人口……”

　　徐永鹤的脑子转过来了，看着对面带着岁月痕迹的那张熟悉的脸，仿佛也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志得意满，可终究……他应该明白的，能够在浩劫结束后，毫不犹豫抛夫弃子的女人，怎么会将自己这个“乡下人生的耻辱”当回事？所有的温言笑语都是麻痹他的毒药，只希望彻底毁掉他，抹杀掉他的存在。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居然不是幻觉，嘿，你小子真的回来了，回来看我？可惜，你哥哥我是没机会招呼你了……”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只能提起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你不是没有招呼，你是用绑架了我闺女来招呼我！要不是你的女儿发现及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徐永鸿心里蹦出这么两句，但终究是没有喊出来。物是人非，命运弄人至此，让他心底也冒出了几丝寒气。

　　两个人不自觉地沉默了，明明是故人重逢，却相顾无言。

　　眼看着探望时间不多，徐永鸿还打算再说两句，不料徐永鹤突然冲着背后的两个警员喊道：“回去吧，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说完我应该就会被判个死刑了吧？这辈子，就这样了……”最后几个字慢慢放低，却难得有些轻松愉快在其中。

　　徐永鸿心底一凛，伸出一直放在身侧的手，似乎试图抓住徐永鹤，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只能望着他不回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点暗芒。

　　离开那个昏暗的小房子，徐永鸿始终自信坚定的步伐也有些犹疑，在门口踌躇了一番，他才坐上自己的小车，对司机道：“去医院。”

　　寒镇虽然很小，但医院不止一个，司机却立刻领会到老板的意思：“好的。早上听阿萦说，她也要过去探望徐世安，可能刚刚走呢。”

　　徐永鸿淡淡道：“知道了。”

　　大约是到了私人密闭的空间，他的脸色有些幽暗，既不同于面对徐永鹤的悲痛难过，也不同于面对警员的温和爽朗，更像是某种蛰伏的巨兽一般。司机显然很清楚，瞟了一眼就专心开车。三分钟后，这辆车就已经抵达医院门口。

　　虽然一直忙碌着和众多人物打交道，徐永鸿并没来过，但他显然很清楚徐世安的病房位置，辨认清楚医院布局后，就大步往那边走。

　　病房门并没有关，徐永鸿环顾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应该守在门口的警员，想了想，还是打算先进去看看，不料房中突然传来了徐世安的声音：“警察叔叔，我会不会，是被拐卖来的？”

　　听到这么一句，徐永鸿的脚步顿住了，换了个比较自然的姿势，然后凑到门缝处偷偷竖起耳朵。

　　屋内的警员显然很意外小女孩说的内容。他们的拐卖案件还在调查中，这是一个庞大的集团，罪犯分布极为广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很多信息都没有公开。徐世安这样的小孩子虽然和案件，甚至主要嫌疑人关联紧密，但想也知道她是多么无辜，徐永鹤几乎完全放养了她，除了一点点生活费，看不出半点父女之情。要不是误打误撞，徐世安发现徐世萦被抓，还靠徐永鸿的关系网络找市里的人报案，天知道这个犯罪集团还会隐藏多久。所以知情的成年人都默契地对她封锁了消息，甚至用了很多的借口把她留在医院，不仅是形式上的监控，也是为了保护。

　　徐世安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警员首先是怀疑有人给她偷偷通风报信了案情，小女孩才联想到了自己。可是医生护士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早上来探望的徐世萦同样是被排斥在外的小女孩当事人，自己和同事轮流守卫，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来过，因为徐世安确实只有徐永鹤这么一个直系亲人，学校那边得到合理理由也不会来追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没有等他做出回应，徐世安就拿起手里的病例，翻到了病人资料的第一页，指着血型那一栏道：“我的血型从小就没查过，所以这个应该是这两天查的吧？写的O型血。可是好几年前，我爸爸有次受伤，我看到过他输血的信息，他是AB型血。生物课本上说，AB型血只能生出A型血、B型血，AB型血这三种，绝对不可能有O型血的孩子……警察叔叔，我是不是，被拐卖的？我爸爸一直不喜欢我，这些年看都懒得看我，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他的孩子？”

　　警员极为震惊，因为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有这个细节，毕竟徐世安长得很明显是徐家人的样子，徐永鹤虽然对她谈不上好，但他在为了毒资刀口舔血的时候，也勉强给了孩子生活费，顶多只能算是个不太合格的父亲，离孩子远点还是好事情……徐世安怎么会不是他的孩子呢？

　　徐永鸿则大踏步推门进去，看向坐在病床上的徐世安：“不可能，你妈妈跟阿萦的妈妈是差一天生产的，我和你爸爸一起守在医院，还一起照顾过你们俩姐妹，怎么会是拐来的呢？”

　　徐世安和警员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徐永鸿。

　　而徐永鸿顺手关上了病房门，来到病床边，半蹲下身对徐世安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你的爸爸就是徐永鹤，我们两个虽然是三代堂兄弟，但是因为年龄相近，住的也近，所以从小就穿一条裤子长大，后来还一起找到了你妈妈和阿萦的妈妈这对表姐妹恋爱，结婚，生下了你和阿萦……要不是我后来被族里的亲戚带走去海外做生意，恐怕这会还在和你爸爸玩呢。你爸爸……虽然现在是有些问题，但是你是他心里最宝贝的小公主，我们两人一起照顾你们姐妹的时候，他就和我说过的，你别听信那些闲言碎语。”

　　徐世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垂下了眼，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然后还是举起手里的病例，弱弱地道：“我……我知道，可是，血型说不通啊……”

　　没错，她是说了她爸爸不喜欢她，但是怀疑的重点在于铁证一样的血型，而不是那些外人难以分辨的情感托词。警员或许还会联想到徐世安的妈妈可能有出轨行为，徐永鸿却不会，他们两对小夫妻当年是出了名的恩爱，小地方又闭塞，抬头低头都是乡亲和兄弟，如果有什么桃色关系，早就被人发现从而漫天飞，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这类传闻，可见概率实在太低。

　　徐永鸿看向警员，发现他已经接过了病例，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下，然后警员对徐世安道：“那我就再查一下，看看到底是血型检查出了错，还是哪里有问题？”

　　验证血型在如今的条件下，已经算是最简单的检测手段了，所以警员打了两个电话，又跟医生说了一下，半个小时后，徐世安和徐永鹤的血型结果就已经拿到手，徐永鸿也守在这个自己看着出生的小女孩身边，同样看清了报告：徐永鹤AB型血，徐世安O型血。

　　不用再查什么DNA，他们两人绝对不是父女关系。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大男人也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世安看完报告，低下头。她心底有些空，那些被冷待的日子似乎慢慢淡去，徐永鹤还没碰毒的时光突然涌现在眼前。那个时候，徐世安还很小，妈妈是镇上的大美人，爸爸也精明能干，在朋友兄弟中呼风唤雨，亲戚朋友人人称羡。不少重男轻女的人来劝说徐永鹤再生个儿子，都被严词拒绝，他觉得自己的小公主就是最棒的，他要努力建造一个金碧辉煌的城堡，让小公主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原来，就连这些被埋葬的幸福记忆，也不属于她吗？

　　那么，我到底是谁？能不能找到亲生家庭，不被送去福利院？将来又能否洗刷和犯罪者有关的污名？

　　这边警员正打算给局里去电话，眼角余光无意中发现，徐永鸿和徐世安两个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大概是因为受到冲击，思考着问题，他们都区着食指，微微低头，细节角度完全一样。鬼使神差的，他放下手机，问徐永鸿：“你说你当年和徐永鹤一块照看你们的女儿？两个孩子还是差不多时间出生？那你的血型又是什么？”

　　闻言，徐世安和徐永鸿同时猛然抬头，紧接着，徐永鸿转头看向徐世安，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个一直觉得亲切的本家小女孩有多少熟悉的面部特征：除了徐家人的颌骨轮廓，她的眉眼极为锋利，相比起徐世萦像她妈妈一般柔软圆润的眼神，这个女孩不像徐永鹤，更像自己。不对，她们两人的妈妈也很像，所以到底是遗传自谁，很难说。

　　难道？

　　“……我和我女儿都是A型血。”徐永鸿有些艰难地回答了警员，眼神却很难从徐世安身上移开。

　　警员也揉了揉额头，径自问道：“要不然，你们都做一个DNA检查吧？如果只是一场误会，那也不用……”如果这就是一个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换子乌龙事件，和拐卖人口没有关系，那当然不能算作这个案件的线索，不过……

　　他又看向发呆的徐世安，这要是真的，小女孩的未来就多了一些希望，至少不用背负那个血迹斑斑的家庭，也不用被送到福利院之类的地方，她能够拥有更加广阔光明的未来。

　　“好，麻烦你们帮忙安排一下。”徐永鸿哽了一下，缓缓答复警员，眼睛却还是定在徐世安身上。这是真的吗？他们两兄弟粗心大意，竟然弄混了各自的女儿，所以，眼前的小女孩，才是他的？这个身材纤瘦，眼神惊惶的的孩子，跟自己带在身边，始终锦衣玉食，性情开朗的徐世萦比起来，差距何止一点点？他不介意帮忙兄弟养女儿，可是自己的女儿被兄弟养成这样，他心中不禁翻滚起滔天的愤怒。之前看关于徐世安的资料上写着什么？成绩年年第一，确实跟自己是一样的，当年自己不也是给兄弟抄作业的学神吗？反而徐世萦的学习成绩稍显一般，花了不少力气补课。

　　哦，对了，徐永鹤绑架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卖钱，这算什么？轮回吗？

　　徐世安同样捋清楚了他们的猜想，自己和徐世萦的父亲，很可能在两人出生的时候，抱错了人，所以，徐永鹤真的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眼前的才是？

　　这是怎样的天大玩笑？

　　就算是过去了好几天，就算是当时脑子纷乱无序，就算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她也不至于忘记徐世萦出现的那天是什么样子。那身漂亮的裙子，旅居多国的丰沛经历，富裕快乐的生活，原来应该是属于她的吗？

　　早上，徐世萦还过来探望她，她也确实满怀牵连对方的歉意。她们看起来同处一室，却实际上天差地别。

　　此刻，她不知道还要不要对徐世萦抱歉了。十四年的错位人生，数年的孤儿般的生活，面对犯罪团伙战战兢兢的恐惧……能不能抵消这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