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晓》隐铮

5、对不起

　　徐世安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白色中浮浮沉沉，看不清来处，也看不到前路，一切都是空荡荡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向前走，只有向前，才有改变的可能，哪怕痛苦着清醒，也要胜过舒适的迷茫。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

　　看着身处的房间，应该就是寒镇的小医院，从小就来这里探望过生病的亲戚，还算熟悉。

　　大约是确定了徐世安仅仅因为精神放松陷入深睡眠，并没有受伤，旁边暂且没有人。她也感觉自己还好，没有叫人的意思。医院的医生护士很多都是熟悉的人，她们有多么忙，大家都看得到。

　　床头柜子就有开水瓶，可以自己打水喝。

　　床尾挂着个人病例，方便医生查阅。

　　徐世安喝了一杯水，走到床尾随手拿起来翻看，先看病症，龙飞凤舞的字不大好认，勉强看得出“睡眠”几个字，肯定不是大问题。刚刚醒过来看这个太废脑子，算了。

　　正要放下，病例的第一页，也就是病人信息闪过。徐世安动作一紧，将那一页重新打开，盯着某个栏目，眼中的惊讶怎么都挡不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医生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和身边人说话：“……她昏睡了三天，虽然有点长，但是年纪还小，学习用功，身体数据还算是正常。你们调查的东西应该也够用了，这孩子我们都看着长大的，知道的不会很多……”

　　徐世安闻声抬头，就看到自小认识的陈医生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进门。

　　她眼神闪了一瞬，这套衣服和本地的老式服装不一样，这是……外派的人来调查吗？那……徐永鹤的本地团伙，被发现了吗？

　　而看到徐世安的样子，陈医生立刻中断对警员的劝说，几步走过来，认真打量小女孩：“安安醒了？感觉怎么样？”

　　徐世安微微笑起来：“就是有点饿……我睡了三天吗？那，我之前救的那个同学，怎么样了？”

　　“她……”陈医生高兴地准备回答，却被旁边的警员阻止了。

　　这个高壮的男子对陈医生道：“你帮她安排一下吃的吧。”

　　“哦，对。”陈医生虽然不太高兴对方的态度，但是孩子的健康第一，她还是转身出门，喊来自己手下的护士跑腿到医院食堂拿饭菜。

　　徐世安看着警员在床边椅子坐下，露出一点紧张，但还是继续问道：“那个，就是徐世萦，她怎么样？我应该是有救出她来，她现在还好吧？”

　　“她很好。”警员非常寡言，只是眼睛紧盯着徐世安。

　　徐世安松了口气，虽然她知道人被救出火海，但“缺货”依然是人贩子团伙的问题，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杀个回马枪？但是徐世萦的爸爸应该是找到人来帮忙了，这外地警方都出现了。

　　她又不太确定这件事到底进展到哪里？是当做普通绑架？还是有挖出徐永鹤团伙？是怀疑到了自己？可是就连这次“钓鱼”也不过是她一时的头脑发热，应该没有什么破绽……

　　眼下，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仅仅恰好发现了同学被抓，然后又凑巧救人，是最安全的。

　　她慢慢回到床上，过于烦乱的思绪让她一时不能决定是应该躺下还是继续活动，只能干坐着，低头做害怕状。

　　不过几分钟，陈医生就带着一盒套餐进来：“这个点刚刚过中午，剩的不多，还好是热乎的，你先吃一点，不要吃太快，免得撑住了。”

　　闻着饭菜香，徐世安肚子就咕咕叫，立刻就在病床小桌板上开吃。

　　陈医生有点心疼地喊着“慢点”，又担心孩子饿坏肠胃，到底是看着她五分钟吃完一盒饭。

　　肠胃的反应是很慢的，现代减肥理论有提到，胃部会迟到十五分钟发出吃饱信号，所以飞快吃饭的情况下，你压根不会察觉饱腹的具体时间，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徐世安虽然意犹未尽，但是饭盒已经空了，而且分量不算很少，肚子空空的感觉也好了很多，确实不该再吃。

　　而在她擦嘴的时候，陈医生和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到底是拿着餐盘走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徐世安心道：开始了。

　　果然，警员端坐着拿出了笔和本子，对徐世安道：“接下来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够如实的回答。”

　　徐世安很乖地点头：“警察叔叔，你问，我肯定认真回答。”

　　“姓名，年龄。”

　　“……徐世安，今年，已经满了14岁了，我是四月的生日。”

　　“九月五号，也就是周一，你看到了什么跑去了徐世萦家？”

　　徐世安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哆嗦，但还是老老实实将那天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可以说，除了不能暴露的内心活动，所说和所做那都没什么不对劲的。

　　警员反复盘问了几个细节，能够确定基本属实，他们在现场调查之后，也能够找到相关的痕迹，徐世安一个小女孩能够把事情流畅地说清楚，已经证明她胆识过人，果然是多年的学霸，将来不可限量。可惜……

　　他在心底叹息，但是职责所在，还是继续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会跑到徐世萦家里去通知她爸爸？”

　　徐世安低低地道：“我虽然没有看清楚抓人的坏蛋，但是总觉得有点眼熟，而且我们这个小地方其实有挺多混子帮派的，只是因为乡里乡亲，没能做大坏事。我还听我同学说过，混子和警察是一家子。看到徐世萦出事，我立刻就想到了她爸爸，听说是华侨，有很多钱，我想着有可能是像电视剧里面那种找有钱人勒索的，都不让报警，交了钱就安全了。我就赶紧找她家去，和她爸爸说清楚，报警也最好找外地的偷偷报，别被人发现。”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跑到起火的工厂，救出了徐世萦？”这点也是警员和同事最好奇的，根据他们抓获的几个罪犯交代，原本一切正常，厂房突然就起火了，他们发现不对劲，害怕街坊围拢过来，连忙扔下了“证物”逃走，可惜还是被过路的人认出来。

　　而火场的人证都统一说辞：徐世安和徐世萦是一同拉着手跑出来，然后就晕倒了。

　　徐世安扣了一下手指，小心地抬头看了一下警员的脸色，觉得对方没有恶意，便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那个废弃厂房是我们这群孩子从小玩耍的地方，我有好几个秘密通道可以偷偷进去。那天我通知了徐世萦的爸爸，本来想回家，可是又觉得坏人跑不远，说不定就藏在那个平常没人的厂房呢，我就溜进去看了，还真的看到了徐世萦被绑着。我很担心她会被带走，天都黑了，越到后面越不好找，但是又没有办法马上通知人，想起那个厂房的夹缝被很多孩子塞了干草进去，就用打火机点着了……”

　　“……”原来厂房起火还是这个孩子干的，你还不能说她不对，应该夸她聪明，毕竟是废弃的厂房，没有什么无辜的人被波及，能迅速救出被抓的女孩子才是关键。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厉害了吗？脑子转得快，执行力也足，叫人不敢直视自己的当年。

　　徐世安等了一会，对方还没回应，便又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依然没变过。想了想，她还是问道：“坏人，抓住了吗？没事了吧？他们，不会来找我吧？”

　　这一连串的问句也挺正常，但是警员却不自觉垂下了眼睛。他要怎么说，最终被抓的那个头目，是她的父亲徐永鹤呢？而且罪行不是单纯的绑架，是有滔天罪恶的跨国人贩集团，专案组刚刚成立，查到的冰山一角就已经骇人听闻。

　　这个女孩子不过刚刚升上初中二年级，听说成绩常常年级第一，看她昏迷前做的那些事情，也知道有多么聪明勇敢，能够拼命冲到火场救同学，足见本性善良。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父亲是那样的人渣，还给她未来的人生蒙上一层阴影，又该如何是好？

　　徐世安却误解了对方的沉默，有些焦急地道：“是没有找到吗？那……”

　　警员这才发现自己的表现不大妥当，连忙道：“不是的，都抓到了，就是……还在审讯侦查，找他们的同伙。”这话可没有错，本地的帮派团伙分子都已经落网，外地还有盘根错节的销售网络，很可能要慢慢追查了。

　　徐世安这才平静下来：“抓到了就好。”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危机也算解除了。

　　警员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问道：“你知道你爸爸最近的行踪吗？”

　　徐世安心中一跳，脸上却是有些天真的色彩：“我爸爸？哦，是找不到人交医药费吗？不用那么麻烦的，他这几年总是在外面跑生意，压根不怎么着家，前两天……不对，上周末我晚上有听到他回家的声音，也没看到人影。医药费我回去找找，家里存的钱应该够了。”

　　“……他，不怎么回家？”警员轻轻问，似乎是在偷偷聊八卦。

　　徐世安好像也放松了下来，吐槽道：“从好久之前就不怎么回家啦，偶尔碰到我也就给点生活费，不知道是在哪里鬼混，明明别人出门做生意，要么赔钱回家种地，要么赚钱了买新房子车子，他却神出鬼没的。我都担心会忘记他了，还专门做了个日记本，专门记下他回家的时间。”

　　警员挑了一下眉毛，觉得小姑娘似乎在隐射什么，有种不太对劲的感受。

　　然而徐世安说了这么几句后，眼神却哀伤了起来：“如果妈妈还在，应该就不会这样了。”

　　警员也想起，徐永鹤留在档案中的“误伤”妻子致死，因为女儿年幼，又被保释。恐怕小女孩确实对这个父亲爱恨两难，无论对方怎么样，那毕竟是她仅剩的相依为命的亲人。

　　今天问出的东西不少，比如起火的原因，还有那个“日记本”，都要核实调查一下。他安慰了小姑娘两句，便起身离开。

　　而徐世安则在他关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刚似乎表现过头了，还好及时调整了情绪，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日记本是真实的，确实是从几年前就开始专门记载徐永鹤归家的时间，甚至有描写一下他当时的状态和着装。过去尚且年幼的徐世安或许还有点感情在里面，但是此刻，这些日记应该会成为徐永鹤犯罪经历的重要证据之一。

　　当她的眼睛再次扫到了床尾的病例，刚刚醒来时发现的事情，又一次涌上心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误，还是说……？

　　不等她整理清楚脑中的思绪，病房门被敲响。

　　医院的安全还是不错的，徐世安调整好坐姿道：“进来。”

　　“听到医生说你醒了。”徐世萦拿着一袋水果走进门：“感觉怎么样？”

　　徐世安这会看到完全不同于那个火光中狼狈模样的徐世萦，有些放松，又有些愧疚：“对不起。”

　　徐世萦放好了水果，不明白地抬头：“什么对不起？是我应该谢谢你呀，你好厉害，不仅通知了我爸爸，还在最后一刻救了我的命。”

　　徐世安嗫嚅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我当时故意带你去了危险的地方？就是打算用你爸爸的权势来处理掉徐永鹤，所以害你被抓？不管是不是一时的冲动，徐世萦差点就被运走贩卖，都是自己的责任。可是这些话实在说不出口，到底只是吐出了一句：“我当时看到你要被带走，情急之下放了火，把他们吓跑了……”

　　徐世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放的火？我还以为……”在被蒙着头的时候听到那些坏蛋说起火，还以为是天谴，等他们扔下她逃跑，她又以为自己会被烧死，多半是死路一条，当徐世安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真的以为遇到老天派来的天使。没想到，就连火，也是为了救她放的。

　　看着徐世安抱歉的眼神，她笑了起来：“原来一直都是你，那我更加应该谢谢你，不管是放火，还是冲到火场里面救我出去，都谢谢你。”

　　徐世安垂下头，有些不敢面对这样诚挚的谢意。

　　像徐世萦这样的女孩，才是大家认可喜爱的吧？家世好，漂亮，聪明，善良，宽容。而自己，很快就会沦落成为极恶罪犯的女儿，无处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