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晓》隐铮

12、决定

　　徐世安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爱说话。不管是一开始那个孤苦的学神，还是被众人误会排挤欺负的“罪犯女儿”，乃至到现在吃好穿好的“千金”，都没什么变化。

　　可是跟她形影不离的徐世萦却能感觉到很大的不同。以前，自己闹腾着说话玩耍，徐世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里都是温柔的笑。但是那个奇怪的平安夜后，一切都变了，她的眼睛里，连一丝活气都没有了，要知道两个人相见的第一天，她一眼就能看出徐世安只是外表冷漠，内里柔软的普通女孩，而现在，徐世安更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执行着日常命令。

　　徐世萦有偷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徐世安始终沉默以对。这也就罢了，最让徐世萦担心的，是徐世安吃饭也出现了问题，那就是无论看到饭盒里是喜欢的还是讨厌的菜，都平静无波地吃，吃下去没多久，就会吐出来。才三天而已，正值豆蔻的少女，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她不知道，徐世安这三天不仅没吃到什么，自圣诞节凌晨从噩梦中惊醒后，连睡眠时间也接近于无，每天按时躺下，却几乎是睁眼等待黎明。

　　这个年纪的学生，虽然不会沉迷学习，但对身边人也称得上粗枝大叶，冬天穿的衣服又多，里外三四层，是胖是瘦谁也看不明白，所以确实是没有其他人发现徐世安的异常。

　　下课时间，依然是交流八卦的黄金时间。随着老师离开，几个女孩子就聚拢在一起，说起最新的新闻：“你们听说了吗？之前起火的那个厂房里，发现了死人！”

　　徐世萦在国外去过各种大小城市，见过很多治安差的地方，还真的对这类消息不感冒，国内小城市这种安定祥和对她才是稀奇。所以她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八卦者，就淡定地收回眼神，而就在这一刻，她眼角余光发现一直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徐世安竟然全身抖动了一下，连她这个相邻的桌子都跟着动了一下。

　　徐世萦立刻就把自己全部的心力都放到了徐世安身上：“安安？怎么了？”难道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病痛引起的抽搐？

　　徐世安压根没听到她的问话，只有同学们八卦的声音，在脑中回荡：“……死人……我听说……”

　　“……好多血……”

　　“……听说连警察都吓坏了……”

　　“……有人说是有钱人的情人，被正房……”

　　“……真吓人……”

　　那天夜里看到的血海第无数次从脑海中爬出来，路轻歌血肉模糊的脸，毒贩和徐永鸿扭曲的笑脸依次闪过，徐世安连忙伸手将耳朵捂住，趴到了课桌上。

　　徐世萦也发现不对了，对着八卦人群喊道：“你们小点声，安安不舒服。”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比较内敛害羞，不太习惯徐世萦这种有些强势的命令，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徐世安确实是趴桌上，很难受的样子，连忙闭上了嘴巴，有两个实在想交流八卦的，干脆跑了出去，在走廊聊天总没人管。

　　后面的两节课开始时，徐世安尚且沉浸在脑海幻境中，依旧趴桌上没动，徐世萦不敢惊动她，便帮忙和老师说了一声。老师本来就偏爱学神，又有“校园暴力”的前因，自然很体贴表示徐世安怎么都行，趴着就趴着，反正不会干扰其他人，如果确实难受生病了，直接回家或者去医院也可以，身体第一。

　　徐世萦看看徐世安不动如山的样子，只能婉拒了老师的好意，任她继续趴着。

　　不料，中午下课，午休铃声响起时，徐世安竟然立刻被激活过来一般，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冲出了校门，连徐世萦都没反应过来，更加不知道她是要去哪里。

　　事实上，徐世安听到血案现场被发现，确实是再次受到刺激，却也终于想明白了些事情。她或许做不了什么，没法举报徐永鸿，没法惩戒毒贩，可她不该逃避，总要面对自己看到的真相，总要给路轻歌这个善良美好的姑娘一个交代。

　　旧厂房的命案现场是被一群过来捉迷藏的小孩子在两天前发现的，好在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比较机灵，闻到味道不对就拦住了“小弟”们，自己也只是远远看到似乎是有“尸体”就跑回家给家长说了。家长本来还不信，以为自家孩子恶作剧呢，被孩子强拉过来才吓了一跳，立刻报警，警察也迅速将厂房给圈了起来，开始走调查流程。只是这血都干了，死亡时间起码过了二十四小时，老城区人员往来杂乱，又没有摄像头，想调查凶手嫌犯，真的是没有什么头绪。杀人者不仅残忍，还很嚣张，死者的身份证件都扔在现场，和残破的衣服堆在一起。经过确认，竟然还是个外地过来搞经济侦查的便衣警察，近期为了钓鱼几个贪污犯，冒充过有钱人的情妇。那边的经侦队队员还以为是案件有了进展，不得不暂时失联，谁知道竟然是被人杀害，惊讶得不得了，行动都暂停了。那这被害逻辑就更加不好调查了，到底是过去落网的犯人来报仇，或者是情杀？怎样的深仇大恨要虐杀呢？警察一时间都陷入了困境，只能慢慢排查可疑的人。至于毒贩，和路轻歌的部门不相干，压根没有人产生联想。

　　徐世安过来的时候，该取证的都做完了，路轻歌的“遗体”也早已经送去了法医那，只有一些代表封锁的警戒线还在。虽然命案现场没多少人目睹，但对于死亡，还是横死，国人总是比较避讳的，所以厂房外围比起以前，还要冷清得多，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徐世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从正门走进了旧厂房大院，然后直直地来到依然残留不少“血迹”的案发地，慢慢跪倒在地。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跟你说了那个毒贩的事情，你也不至于……”

　　“你说什么？是你跟轻歌……”一个男子的惊呼打断了徐世安的忏悔。

　　徐世安被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年轻男性，手上还有一束花，应该是来悼念的人。

　　大概是听到了不可置信的消息，男子扔开了花束，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徐世安的胳膊：“你知道什么？啊？你跟轻歌说了什么？到底是谁？告诉我……”

　　徐世安害怕极了，她本来就承受了巨大的精神折磨，来到案发现场已经是鼓气莫大的勇气，想要缓解自己噩梦缠身的绝望。这还没怎么着呢，蹦出一个有点疯狂的成年男子扑过来，小姑娘能不吓到吗？她甩不开男子的钳制，本能地咬了男子抓住自己的手，这才让对方手一松，然后迅速挣脱，一溜烟跑出了厂房大院。

　　她不知道，那个男子在被甩开后，也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又扭头看向了路轻歌被发现的“血海”中间，走到徐世安之前下跪的位置，抚摸着地面：“轻歌，是真的吗？这个小女孩就是你说的，那个特别的线人，对吗？你没有怪我把你的消息不当回事，还是愿意把线索送来，让我给你报仇，对不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项链，坠子是心形的，打开来看，里面是路轻歌和他甜蜜相拥的照片。显然，他们是一对恋人。

　　只一眼，他就仿佛被灼伤一般，不敢再看，眼泪喷涌而出。

　　“轻歌……”

　　另外一头的徐世安则在跑过两个路口后，累得不行，看身后没有人追来，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拼命喘息。

　　狭窄的旧城区街道，连天空也是狭长的。也许是直面过死亡现场，确实得到了亡者的安慰，又或者玩命运动真的能够舒缓人的心理压力，她抬头看着冬天阴沉沉的云朵，眼前浮现的不再是暗夜血海，而是路轻歌欢乐的笑脸，积蓄数天的眼泪开始流淌出来，心里却是数天以来难得的舒畅。

　　惊惶过后，徐世安聪明的脑子开始运转，也咂摸到了那个男人应该和路轻歌关系比较亲密，不是恋人就是亲人挚友。

　　和那个男人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给路轻歌报仇？这是徐世安第一个念头，但她立刻打消了。路轻歌是警察，尚且被毒贩给虐杀，那么她的家人朋友处境只会更加危险。而且比起“武哥”这个本地的毒贩，已经是如此狠辣，徐永鸿可是从国外归来的大毒枭，势力当然更加深不可测，她若是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就是身为亲生女儿也未必能保命。若是再牵连到其他人丧命，她恐怕真的承受不起。

　　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

　　不管是徐永鸿，还是“武哥”，她都要用心搜集证据，总有一天把他们一网打尽，送进地狱。

　　反正，富贵生活她试过了，也就那样。等到再次成为“孤儿”，就求着警察给自己找个外地的福利院吧，也免得和寒镇乡亲再互相折磨了。

　　念头通达了，中二少女的脑子就开始放飞了。不过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徐世安想摸出钱包，买点东西充饥，不料身上啥都没有，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只顾着冲出学校，所有东西都还在教室里呢。

　　没办法，只能掉转脚步，往学校走。

　　这脑子乱糟糟跑过来不觉得，饿着肚子走回去却感觉格外漫长。

　　徐世安进教室的时候，里面一片空荡荡，同学们早就已经回家或者去了食堂。而等她翻找自己的书包钱包时，发现竟然都不翼而飞？

　　正在她惊疑不定时，身后传来徐世萦的喊声：“安安？你回来了？”

　　徐世安扭头，只见徐世萦肩膀上背着两个书包，手上拿着两个饭盒，站在教室门口，满脸的欣喜。

　　“嗯，回来了。”徐世安似乎只是在回答那句话，却又有点一语双关。

　　徐世萦没发现什么不对，但是她立刻注意到徐世安眼里又活了过来，笑容更甚，连忙几步走过来，把书包饭盒都放下：“我买了两盒饭，来趁热吃。”虽然不知道徐世安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但应该是没事了，总算不用再着急。

　　徐世安是真的饿了，打开饭盒一看，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对着徐世萦又笑了一下表示感谢，便低头扒拉起来。

　　徐世萦笑着看了她几秒，自己也打开手上的饭盒，同样开吃。两姐妹用餐动作风格不同，却都莫名地开心，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刚刚相认的时候。

　　只有徐世安心底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眼角余光看到徐世萦的笑容，难免冒出一丝纠结矛盾。

　　徐世萦和徐永鸿的关系，与她和徐永鹤之间的冷漠敌视不同，那是实实在在的好爸爸好女儿。这几个月生活下来，就算徐永鸿尽力一视同仁，甚至还偏爱了自己，那种多年的情感默契也骗不了人。

　　如果徐世萦知道了真相，还知道徐世安这个新妹妹想干掉徐永鸿，她会怎么做？应该会选择保护徐永鸿吧？因为她没有见过徐永鹤陷入毒瘾的可怖场面，没有见过妈妈被癫狂的徐永鹤打死。她不曾经历过绝望和痛苦，那么保护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是正常人类的本能。

　　想到这里，徐世安垂下了眼睛，决定还是瞒着徐世萦，独自行动。

　　纵然感到抱歉，但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真的能够消灭徐永鸿和他身后的罪恶集团，不仅是给路轻歌报仇，受益的几乎是所有人。至于唯一无辜糟难的徐世萦，她只能再次说一句“对不起”，就让她这个妹妹用后半生来补偿吧。

　　下定决心，就要开始制定计划。到了下午上课时，同学们都盯着老师，努力理解知识点，而早就把课本融汇贯通的徐世安则开始在脑海中调动那个可怕的夜晚，她听到看到的细节，寻找徐永鸿犯罪的蛛丝马迹。

　　对了，“武哥”在那天晚上似乎有提到过，徐永鸿正在推动的建厂，就是准备“出货”？所以，徐永鸿应该是借着开厂子来掩盖他生产毒的事实？

　　徐世安在脑中的记事本上写下第一条：调查新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