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炼狱 ...
-
老城区的路都很窄小,还不整齐,朋友一起走都能走丢,所以一般人都无法发现身后是否有跟踪。
徐世安只是稍微借助了一下路边的墙体掩饰,就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跟到了终点——废弃厂房,没错,就是那个为了救徐世萦,被她放火烧了,现在更加破败的厂房。不过就连被烧成黑炭的墙壁都还好好的矗立着,反正以后如果要重新使用,必然要盖新房子,到时会有专业的人来拆除,所以火灾后的残骸压根没人清理。
徐世安有些惊疑,因为她再次远远发现,废弃厂房里面有灯光闪烁,应该是有手电筒这类小型照明的工具,人也很多。
出于谨慎,徐世安绕开了厂房大门,又去了自己的私人通道。这条路大概除了本地的小孩子们知道,也就是听徐世安提过的警察清楚,也实地勘察过,但因为过于狭窄,他们确认了小姑娘能够钻进去,厂房失火也是她干的之后,就当做无关紧要的细节放到了档案中,并没有宣扬出去。所以,这还是一个大部分人不知道的秘密。
而徐世安熟门熟路地爬到了墙体顶部,探头朝院内望过去,远远比徐世萦被抓要可怕无数倍的场景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差点惊呼出声,还是多年躲避徐永鹤养成的本能,迫使她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只见厂房唯一完整的墙壁上喷洒满了血红,而墙角一个委顿在地的扭曲人形,能够证明那些红色不是颜料,是真正的血迹。
徐世安暴突的眼球已经无法观察旁边晃来晃去的几个人影,如此残忍的画面,她大概只在课本上看到过描述,照片也只有不那么残酷的黑白图片。血腥残忍的东西和黄色读物一起被列为未成年人禁区,就是尚且年幼的孩童,还不能承受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
无论徐永鹤这个养父犯下多么重的罪行,基本还是在外地活动。而徐世安纵然孤独,也算是在他的黑色势力庇护之下,在乡亲们的照顾中,平凡健康地长大。那些罪恶离她很近,其实很远。所以,看到这样真实的惨剧,徐世安整个人都傻了,呆了,只能痴痴地看着那些血。
就在小姑娘魂飞天外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武哥叫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徐世安被这个嗓音刺得一个激灵,思维勉强恢复了一部分,控制着她的眼睛转动,看向说话的人,赫然是出门应酬的徐永鸿!
竟然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没等徐世安想明白,又一个声音仿佛毒蛇一般嘶嘶响起:“没什么,这臭女表子不知道从哪里查到我头上,害我丢了一批货,没办法,只能找您这过江龙来救救急。”
天已经是深灰色了,但借着手电筒反射的光源,徐世安看到这个说话人背后似乎有蛇形纹身,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她连忙再次看向自己之前被吓到而没有细究的,那个血泊中扭曲的人体,确实是一个女子,身材窈窕,头发很长,大冬天的,衣服只有几缕破破烂烂的残留,遮不住满身的伤疤,应该在死前承受过许多的折磨。
在昏暗的环境下,这么远的距离,应该完全辨认不出原型,可徐世安却立刻就能想到她温暖的怀抱,想到她美丽的微笑——路轻歌,一个天使般的姑娘。
徐世安的嘴巴都要咬出血了,才控制住自己尖叫哭嚎的冲动。就在一个月前,她才和这个漂亮的救命恩人聊天,互相交换了姓名。她还一直盼着两人能够再相遇,一起玩,一起吃好吃的……谁能想到,重逢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生死相隔!
难道,就因为自己举报了毒贩,然后给她带去了死亡?而且还是这样恐怖的虐杀?
还有,徐永鸿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同伙?是帮凶?是……毒贩?
夜色是最好的保护色,没有人发现徐世安,更没有人知道她脑中万千思绪。
徐永鸿悠悠然地开口道:“武哥谬赞。我的东西跟您不是一个路数,做的那都是原材料的买卖。”
被称为“武哥”的毒贩显然是油盐不进,径自开口道:“少给我装。你前几年装模作样地放话,说什么只做外国人的生意,结果呢,这两年看到国内发展好了,不也玩命洗白了跑回来吗?你敢说你新建的厂子,不是准备出货的?”
徐世安被这段话震得脑子嗡嗡作响,说辞虽然前后不明,聪明的她却是立刻领会了核心:徐永鸿过去在国外都是做毒的。
所以,什么在海外赚了钱,回国建设家乡的爱国侨商?他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制毒贩毒分子!回来也是打算“开拓市场”,接着卖毒!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都是他的伪装。这满身金玉,却都是无数家庭破碎,无数人沉沦毒海的祭品!
就连她现在穿在身上的漂亮冬装,还有准备帮忙徐世萦买饰品的零花钱,也都是血迹斑斑的孽债!
徐世安已经彻底木然了,耳朵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有眼球还在工作,看着徐永鸿身边的助理从手提包中拿出几个分量不轻的小包裹,然后递给了“武哥”。
徐永鸿似乎跟“武哥”又说了几句话,双方气氛还有些紧绷,但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等到天色完全黑掉,手电筒都有些显眼了,一群大男人便结束了这次“会谈”,依次间隔着时间,从厂房大门往外面走,消失在无尽黑暗中。
一直到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之后,徐世安都还呆滞地坐在墙头,看着那暗夜的血海。
平安夜?平安夜!
天气很冷,但也没下雪,只是乌云密布,看不到星星月亮,所以没有灯光的地方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人知道,隔着恐怖的惨案现场,徐世安一个人缩在残破的砖块堆上泪流满面,明明没人能看到听到她,还是不敢发出声音,整个人哭着开始颤抖,然后疯狂呕吐,将晚饭都吐出来后,接着吐胃部酸水,最后吐无可吐,才虚弱地倒在墙头。
如果说,曾经的徐永鹤是拐卖人口给自己买毒,顺便养了徐世安,她已经觉得自己身负血债,甘心承受小镇乡亲的疏远和冷待,就连校园暴力也从积极反抗变为消极承受。那么现在,她就只想要呕吐,想将自己这数个月来享用的奢侈生活,穿戴的昂贵用品,全都还回去!
冬天的夜晚,真的很冷。年轻人们意思意思地上街庆祝了一番圣诞节,还是各自回家去,抱着零食看电视,或者玩电脑游戏,才是真正顶级的享受嘛。
徐世萦早就买好了自己想要的小玩意回家,却怎么也等不回来徐世安,眼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九点,她终于坐不住了,穿好外套围巾,疾步出门。
“爸爸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安安不会……安安!”徐世萦一边念叨一边走到小区门口,不料徐世安就站在小区门外,在晕黄的路灯下,衣服有些凌乱,手上还有一些脏污,脸上似乎有泪痕。她立刻紧张起来,冲过去拉住徐世安检查,发现对方只是外面比较糟糕,羽绒服内的衣服还很完好,身上手上的脏污似乎只是摔跤导致的,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是受伤了吗?碰到谁了?这么晚还不赶紧进门回家,你是要吓死我啊……”搂着徐世安往家里走,徐世萦口中念念叨叨个不停。虽然只有不到半年相处,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妹妹,这才几个小时不见,心里都有些空荡荡的。
徐世安一直呆呆地被徐世萦摆弄,突然仿佛被某个字眼刺痛,用力甩开了徐世萦,还将她推倒在地,然后嘶吼了一句:“滚开!”
哭嚎又呕吐过后的嗓子有些烧伤,喊出的两个字也带着一点嘶哑和泣音。至于这个滚开是在说徐世萦,还是自己,她大概都不太清楚。
徐世萦知道自己十多年来富贵快乐的生活是贩毒赚来的吗?应该是不知道的,可是不知道,不代表能够心安理得吧?
徐世萦被这一推搞得挺懵:“安安?”为什么推我?干啥叫我滚开?
徐世安脑子还乱着,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徐永鸿回家了。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到自己两个女儿一个站在,一个坐地上,还都一动不动的。他奇怪地问:“安安,阿萦,你们怎么了?怎么在家门外面?这都几点了还没睡觉?”平日两个小姑娘不是亲密得和连体婴一样吗?连自己这个爸爸都没干涉空间,这是终于吵架了?
不过对男性来说,孩子们打打闹闹的再正常不过了,小时候自己和兄弟们还打到头破血流呢,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伸手将徐世萦拉起来:“地上凉,别受寒了。先进家里再说。”
徐世萦一直盯着徐世安的表情,发现她原本空茫呆滞的眼神在徐永鸿出现后,竟然闪烁了一下,显得有些惊恐?鬼使神差地,她借着徐永鸿的拉扯,走到了徐世安和徐永鸿中间,微微遮挡了一下,不让徐永鸿看出徐世安的不寻常,然后半拉半抱着浑身僵硬的徐世安,跟随徐永鸿进家门,又在徐永鸿说话前,就赶紧进了姐妹两的房间,把房门关上。
随着徐永鸿消失在眼前,徐世安身上微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状态。
徐世萦蹙眉看了一会,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又直觉觉得不能说出去。沉吟片刻,她就伸手将徐世安的衣服脱去,然后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按照自己听过的民间传说,对着徐世安头顶喊了几遍名字。受惊的人是应该这样处理吧?
徐世安并不是没有知觉,只是脑子一直短路,肢体已经脱离了管控。她能看到这个“姐姐”的担忧和努力,而屋内的温暖,还有几个月来习惯了的馨香环境,让她放松了一些,眼睛慢慢闭合。太多的冲击,早就让大脑疲惫不堪,不过几分钟,她就陷入了沉睡。
房门被敲响,徐永鸿打开门,看了一下两个女孩的情况。徐世萦立刻扭头竖起食指:“嘘!”
看到徐世安已经睡着,她掖了掖被子,起身跟着爸爸出了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安安怎么了?”徐永鸿到底是聪明人,起初没在意,但是回家路上也注意到徐世安身上不正常的狼狈,似乎并不是姐妹两吵架那么简单。
徐世萦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晚上我们两人分开买东西,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就这样了。但是我猜,她又被人给欺负了。爸爸你知道,安安看着厉害,其实真的很善良,我听说她以前都是会立刻打回去,绝对不吃亏的。因为那个人,她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本来这几个月都没事了,我才没跟着她一起,结果又……”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徐世安是被徐永鹤的事情连累没错,但是这几个月大家知道她不是徐永鹤亲女儿,大人们基本都消除了敌意,老师和一些邻居亲友还补偿式地照顾了她。所以大概除了少数嫉妒徐世安的小孩子,整体环境早已安全无比,也是因此,徐永鸿的人手也没再耗费功夫去保护她们两。
说话时,徐世萦脑中闪过徐世安对徐永鸿的躲避排斥,想了想,还是隐瞒下来。爸爸对她们是真心疼爱的,甚至对安安的补偿关心,对安安学习优秀的欣赏,已经完全超过了她这个相处十多年的养女,还是不要给他们之间增加嫌隙的好。
徐永鸿听了徐世萦的话,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点点头:“你们姐妹两还是要一起,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我这边人手有点紧张,等我厂子那边理顺了,再给你们安排保镖,让你们想去哪里去哪里。”
徐世萦生性活泼爱玩,虽然不满意自己又要被限制,但爸爸已经承诺了,那应该很快就能自由,不由得欢呼着抱住徐永鸿亲了一口:“爸爸万岁,哦,对了,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徐永鸿也温柔地亲亲徐世萦的额头,在宝贝女儿面前,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做女儿奴做得非常开心,完全看不出他数个小时前,在炼狱般的情景里,也能谈笑风生的枭雄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