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温青和

21、第 21 章 回溯前事返

　　阿木还躺在床上。

　　喊了她一声后，还是没有动静。楚九真心疑她是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床沿看她：阿木仍维持着刚才楚九真出门时的姿势，规规矩矩地躺着。她闭着眼，楚九真这才发现，原来她睡着的时候，是这么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像木雕一样，好没生气的一张脸。她的脸颊上有一小块青灰，许是今早摔倒时蹭到了尘土。楚九真从怀中掏出手帕，伸手去擦阿木的脸。

　　还没碰到她，阿木却突然睁开眼，定定地盯着楚九真。

　　楚九真惊道：“呆木头，吓我一跳！”她擦去阿木脸上那块青灰，讪讪地问，“原来你没有睡着，那还躺着做什么？”阿木没有当即回答楚九真的问题，她眨了眨眼，楚九真见她不答，便以为她还在因早上的事情恼怒。“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楚九真绞着手帕，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早上失手推了你，是我不好。既然你是我的小跟班，我理应对你比对其他人还好，不能让他们欺负你，我自然也不会欺负你的——”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早上的事，只是‘无心之举’，当然算不上欺负。”

　　回应楚九真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楚九真心想：这木头，在叹什么气呢？她以为阿木心里还再计较，只能先小心地观察她脸上的反应。阿木的神情淡淡的，仿佛刚才那声叹息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阿木突然开口：“不许动。”

　　楚九真：“啊？”

　　阿木盯着楚九真，缓慢地再次复述：“不许动。”她说话时，明显有些费劲，再让她多冒几个字，就显得更辛苦了。但她还是又一次重复道：“不许动。”

　　楚九真心里一算，这几个字阿木已经讲了三回，可她还是没能听出半点眉目。她也迷糊了：“什么‘不许动’？”难不成，是让自己不许动？难道这三个字就是阿木表达不悦的方式吗？楚九真好一阵摸不着头绪，只听阿木又道：“九真。”

　　楚九真：“？？”

　　“不许动，”阿木注视着楚九真，缓缓说道：“是九真说的。”

　　谢天谢地，这下楚九真总算理出了眉目。前一刻，楚九真还觉得和阿木说话太过费劲，她总一字一字往外冒，哎呀，同她说起话来，就跟猜谜底似的辛苦。这一刻，楚九真终于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先笑出声，随后一连串地笑个不停：“难道草木修成的妖怪，就真的是这样的‘木头脑袋’吗？”

　　她已忘光了前一刻的想法，满心满意地都在想：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妖怪，我只随口说了一句，她怎么就能如此的听话呢？

　　楚九真笑道：“你快起来。”她嫌阿木动作太慢，索性自己伸手去扶阿木。阿木借力端坐在床上，楚九真含笑问她：“好阿木，你还生气吗？”

　　阿木回道：“不生气。”

　　楚九真问她：“可你是心里真的不生气，还是因为我让你不生气，你才不生气的？”她绕口令似的问了一连串，又继续道：“我不让你动，你便动也不动的，那我让你不生气，你不也就不生气了吗？”

　　阿木被楚九真绕昏了头。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楚九真，过了许久都没有缓过神，答上话。最后还是楚九真忍笑放过了她，只和她说：“快别想了，你这呆木头。既然你如此听话，那我告诉你，你可要听好了：今夜我有事外出，你就独自待在宅中，千万不许乱跑，知道吗？”说罢，她催促阿木快些起来，与其在这耗费时间，还不如一齐去收拾昨夜留下的残局。待楚九真说尽了话，阿木才点了点头。她起床，换衣，等她将自己收拾好了，楚九真已卧在床边打完了一个盹儿。

　　又过一阵，只听阿木喊道：

　　“九真。”

　　楚九真本还闭着眼，这下也只好睁开。可现在日头太艳，敞亮地透过门照亮满屋子，她只眯着眼，眼皮抬高一些，形成一条细缝：便见阿木就站在身侧。楚九真忽然晃了神，心中暗自思量：整个妖界，大概也只有一个阿木如此听话了。可这世间是否还能寻到一人，既是姻缘天定，又能让她神魂颠倒，称心如意？

　　那个柳钰，究竟是不是他？可如果不是他，那又能有谁呢？

　　楚九真思来想去，依旧如同上次一般，想不出半点结果。解完柳丽娘的心结，接下来便是解开她心事的时候了。想到此处，楚九真也不免暗自激动，半天功夫便如流水，匆匆而过了。

　　等夜已至戌时，楚九真已如时赴约。出发前一个的时辰，她已从锦囊中找出返梦香，将其掰下一半，注入妖力后，用手帕细细包好，放在身上。此刻夜色如昨，依旧黑沉一片，楚九真刚在屋外站定，便听到一声轻响，柳丽娘拉开门闩，打开门，将楚九真拉入家中，边走边道：

　　“九真妹妹，就等你了！”

　　还不等楚九真细看西周，就已被柳丽娘拉进了屋。屋中点着蜡烛，细火摇曳，江英躺在床上，呼吸沉稳，神色平静，显然是睡熟了。柳丽娘道：“为了迷昏江英，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九真妹妹，我已在屋外设好结界，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她极为期待地看着楚九真，问道：“返梦香呢？”

　　楚九真道：“在这呢。”

　　她从怀中拿出手帕，置与烛火旁，解开后，露出极小的一块。柳丽娘面露担忧，却又不敢问，她取来一只香炉，在楚九真的示意下，将返梦香放入其中。阖上盖后，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么小一块，这、这能够用吗？”楚九真回道：“虽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可就是再用几次，也还够的。”柳丽娘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搞定了江英，也不必再忙活什么，依照楚九真所言，柳丽娘还需抓住她的手臂，柳丽娘自然忙不迭地照做，又眼巴巴地等着楚九真继续进行。两妖一齐在桌边坐下，楚九真道：“好姐姐，快把眼睛闭上。”

　　柳丽娘赶忙闭了眼。片刻后，她便嗅到一股芳香，极淡，有一会，芳香渐浓，味微辛，竟她让一时迷了神，忘却此刻身在何处，如坠云中。她谨记楚九真的话，还不曾睁眼，却见到憧憧白影，来来去去，好生怪异！有一物忽然抓住柳丽娘的手，她心中一惊，凝神一看，原来是楚九真正在身侧。

　　楚九真道：“好姐姐，返梦香已起了作用，此时正在你相公的梦中了。”

　　柳丽娘见真有奇效，心中激动：“接下来呢？”

　　迎着她的话来的反而是一片白雾。柳丽娘四下一看，白雾已将她们包拢。她不耐烦地伸手拨了拨，楚九真正想要出声制止，眼前却突然一片景色来。没成想这蛮力竟还有些成效。柳丽娘开口道：“好妹妹，我们往哪去？”楚九真道：姐姐随我来。

　　楚九真虽是初次使用，但先前六哥也曾教导过她用法。她四下环视，心里催促道：江英，江英，快想一些那女道长的事。

　　白雾渐散。隐隐约约地，终于显出人形来。楚九真心中暗自窃喜，总算没在道行更深的‘前辈’面前落了下风！这事若不成，还不晓得这柳丽娘要怎么上门骚扰呢。柳丽娘朝前迈了一步，却又不敢再进，她轻喊了声：“喂！”似要确认眼前景象是否真的存在似的。楚九真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只见树下坐着一人，一身宝蓝长衫，头佩玉冠，腰佩金环，他翘着腿躺在树下，嘴里携着一根绿草，正轻声嘟囔着话。看这模样，倒是和楚九真所见的江英不太相像，虽然也只打过两三次照面，但如今的江英神情举止稳重，看似不苟言笑，与这颇为轻佻的模样相去甚远。

　　楚九真揶揄道：“好姐姐，你这相公在梦里可不太一样呀。”

　　柳丽娘道：“他以前就这幅模样，瞧了净让人心烦！”说罢，她手拈起一颗石子，手腕使劲，登时转向朝江英丢去，楚九真还赶不及出声，那石子便透过江英，又穿过他身后的老树，飞得远远去了。

　　“这都是梦境，哪能解气呢？除非……”

　　话未完，地上的江英便腾地站起，打断了楚九真未完的话。柳丽娘未在询问，她的注意力全被江英引了去，眼中早已瞧不见其他了。只见他从地上蹦起，抬手便解开身上外衫扣子，不过一会功夫，外衣已被解得大敞，丢弃于地，腰带，配饰，叮当丢了一地。楚九真站在原处，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他又解下一件，赤裸着上身，只余颈间一条黑绳，正中垂挂一块白玉。楚九真紧盯着他的胸膛，那块玉，模样生得熟悉。

　　“瞧个什么！”柳丽娘拍着她的肩，喝道，“你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家的男人瞧，也不会害臊的？”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楚九真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人间的规矩，于我而言可没半点用处，你是不是人当得久了，便以为自己是人了？且这左右不过是一场梦，这梦里的东西，怎么能作数呢？哎呀哎呀，你可真是乱吃一通飞醋。”柳丽娘悄悄瞪她一眼，正要争辨，只见雾中气喘吁吁地跑出一人：小道士模样，粗略一看，不过二十余岁，他一边低头整理外衫，口中还道：“糟糕！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竟睡得昏昏沉沉，错了时间？哎！”

　　他手中捏诀，正要运气之际，忽地一颗石子骨碌骨碌滚到他靴前，他抬眼一看，顿时傻了眼。打哪来的陌生男子？上身赤条条地站在树下，双手正慢条斯理地欲解开外裤，小道士忙撇了心中惊疑，大声疾呼：“道兄！且慢！快别脱了！”他快步跑到江英面前，“哎哎！道兄，你怎可光天化日在这……”

　　江英停了手，上下打量他一眼，戏谑道：“还不是因为你？你的手脚这般不麻利，这么大的日子都能睡过头，若是错过了大典，那可如何是好？”

　　“这，这……正是，正是！今日不知为何，竟睡过了头，眼看大典便要开始了，道兄你…… ”

　　“我倒是有一办法，能保你顺利赶上大典。”江英道：“你愿意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