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温青和

12、第 12 章 柳镇留人（

　　楚九真翻身躺到阿木身侧。她撑着脑袋凝视着阿木，而后又凑到阿木脸旁，渡过一些妖气到她身上。这办法最是简单好用，只是对自身的损耗大了些，若是只靠汲取天地灵气恢复，那约莫得过上几天才行。楚九真反复试了几次，直到体内妖力渐空才罢手。

　　阿木仍是没有转醒迹象。楚九真揭开她的衣领查看，情况却已好转不少，木化纹路已消退到右肩处，想来真的有效，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了。楚九真合拢她的衣服，又往体内查探一番，发觉妖力最多只余三成。她自语道：“真是便宜你了。”

　　想她在楚阴山从来都是肆无忌惮，哪里为个小妖劳心劳力过？

　　人间真是麻烦事一堆。

　　楚九真下了床，她拾起掉在地上的白色丝帕，顺势将地上碎木块宝起。大几块，几小块，通通裹进丝帕中。她站在屋中张望一番，最后又将其藏进柜里。待忙完这一阵，楚九真才觉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她踉跄地走至桌边坐下，竟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待楚九真再次醒来时，窗外暮色已沉。墙外人家点着灯笼，几点零星红光，唯独这座宅院漆黑一片，静得一如过往。楚九真便先点了灯，她嫌一盏不够，又多点了几盏放在庭院四周。弯月半隐云层，又与暮色交融，只是一处深，一处浅，尚能区分。楚九真感知一阵，柳镇虽然没有充裕灵气，但若只是打坐恢复，也算勉强可行。

　　她继而返回屋中。阿木平躺在床上，楚九真在她身旁坐下，心中不大放心，又解了她的上衣。

　　较之先前情况又好转不少，纹路已消退到右臂断口处，和在雾山上的情况也差不离了。楚九真心中自然轻松不少，笑意也重回脸上。她捏着阿木的伤处，硬梆梆的一块，就是块木头。可再往上些，纹路与肌肤的界线却不明显，已是有寻常人的模样：肌肤雪白，胸口也有姑娘家的轮廓。楚九真又去捏阿木的肩，没有温度，亦不柔软，似乎只披着一层薄薄人皮。

　　楚九真再碰阿木的脸颊，最后又去碰她的胸口。楚九真低声笑道：“真不像个姑娘家！”若非阿木恰巧醒来，恐怕她还要作怪。可阿木醒得也实在不巧，她一睁眼，楚九真恰好两指捏在她胸前笑得放肆，她的眸子没有半点起伏，却迎上楚九真的视线，令楚九真笑声顿歇，纤指僵硬地停在原处。

　　“木、木头，你可算醒了！”楚九真干笑一声，忙从床沿离开，“你觉得好些没有？”楚九真转过身，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纵是往日捣蛋被抓个现形，她也能笑盈盈地蒙混过去，可现在却燥得满脸通红，楚九真心里暗道刚才肯定是闹昏了头了，否则怎么会做出浪荡事？她活了百来年，却也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家呢！虽然常听阿娘床笫之私，但也从未想过匆匆交付出去……

　　不对不对，怎么想到这事上了？

　　楚九真面红更甚，她轻咳几声，想借此挨过这一阵尴尬。可转头一看，阿木没有半点无措，似乎全然没有将她方才的举动放在心上。楚九真见状也暗自松了口气，也是，她心想，都是姑娘家，有什么好羞的？脸上温度渐去，她又返回床边替阿木穿好上衣，扶着阿木坐起身。

　　阿木侧着头，长发从一侧滑落，几丝垂落在肩头。她眼眸微垂，也不知是在注视着什么，总归是没放在楚九真身上。这会子又像是另一个人了——和在河边时，她坐在石头上的样子一模一样。本就没有半点起伏的神色，却又莫名让人觉得疏离冷淡。可说冷淡……却又不全是，可总归是幅让人揣摩不透的模样。楚九真轻喊道：“木头？”她没有听见，眼眸也没有半点波动，忽地见她嘴唇张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楚九真小心地推了推她的肩，她才像突然回了魂般慢慢抬起头，呆呆地同楚九真对望。这哪是回魂？楚九真忍不住想，这分明同失了魂似的。方才那个阿木，恍如水中倒影一般，一触就碎，没有半点踪影了。楚九真问她：“木头，你到底好些没有？”

　　阿木点了头，应道：“好。”

　　好什么呀？楚九真没有来地烦闷，便呛声道：“好什么？你怎么不舍得多说一字？”

　　阿木又应：“都好。”

　　楚九真实在没辙。她扯着阿木下床，阿木险些跌倒，踉跄几步后才稳住了身体。楚九真憋着气，又忍不住道：“你小心一些！”她挨到阿木身边，扶着阿木的手走了几步，两妖出了屋，便在庭院中散步。走了一阵，楚九真又问：“木头，你真的没事了？”

　　楚九真松开手。阿木自己走了几步，除却脚步僵硬之外，其余还算正常。一盏灯点在她身侧所在处，楚九真轻喊道：“行了行了，别走了。”阿木便停下脚步。月色清越，无遮无拦地洒落在她肩头，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影，徐徐停在楚九真身侧。

　　楚九真慢慢消了气。她心里的不舒坦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笑意又上了眉梢。她轻移脚步，悄悄踩到静立不动的影子上，如个孩童般独自取乐。忽地影子一动，从她脚下移开，楚九真抬眼看去，阿木浑然不觉般地走了几步，她仰着头，空荡着半只袖子，好似在凝望一方夜空。

　　楚九真学着她抬头去看，半弯月亮，哪里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就是亮了些，弯了些，四周也无景致点缀，黑压压的一片，没有半点风雅。楚九真转而看向阿木，纳闷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那又圆又大的月亮，这种平常的很。呆木头，你还不如看我呢。”

　　楚九真满不在乎地一说，眉梢却透露出几分愉悦笑意。她本想着，自己一出声，阿木肯定会回过头来，谁知等了好一会，阿木还是那副模样，跟被月色网了心似的一动不动。楚九真没了笑容，不大乐意地看着阿木，今儿个是怎么了？她心里犯起嘀咕：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忽略她？

　　“喂！”楚九真踩住阿木的影子，不悦地命令道：“你转过身来。”

　　这下，阿木总算有了反应。她转过身，目光迎上楚九真。弯月高挂，几处亮色撒在阿木披散的黑发上。她的脸庞稍显黯淡，浅色的眸子却犹同清透的漂亮宝珠，与她的木讷格格不入。楚九真忍不住一看再看，顷刻便忘了将要说出口的话。“哎、你……”楚九真看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越看越觉得喜欢，忽地便伸出手想碰一碰。

　　楚九真的手碰到阿木的脸，微凉的温度让她回过神来。她极轻地打了个哆嗦，忙收了手，面露尴尬地看着阿木。方才就跟看见有意思的玩物似的，她竟想摘了那对珠子到手中端详。幸好幸好……楚九真后退两步，她抬头又偷瞧阿木一眼，心中暗想，可不能让木头发现她这心思。

　　楚九真别过眼，嘟囔道：“我可不是什么胡作非为的妖怪！”

　　没头没脑的一句，阿木听得没有半点反应。她听着楚九真的话转过身，目光便追随楚九真，没有半点偏移。楚九真被她看得很不舒坦，生怕泄漏了方才的怪念头。楚九真急忙又道：“转回去，哎！你转回去！”鞋底轻擦着石板，一会后，才没了动静。楚九真兀自松了口气，她一瞧，阿木已经背过了身，低垂着头站在庭院中，看着很是茫然。

　　楚九真又低声笑话她：“真是个傻的！”

　　待那摘人眼珠子的怪念头终于从脑海中摒除，楚九真才能落落大方地走到阿木身侧。她按住阿木的肩，命其坐到地上，又摆出年长妖怪的姿态说道：“木头，今夜我们就在此打坐，恢复元气！柳镇虽然不是什么灵气充裕的地方，可今夜无云遮挡月色，勉强可做修行。你就算修出了人身，对修行也不可有丝毫怠慢！”说罢，她贴着阿木坐下，倒也不挂心是否会弄脏衣裙了。想她楚阴山上，通常都是哥哥姐姐们教导督促她，哪里能有机会同别的妖怪说这样的话？楚九真心里喜滋滋地，本已开始循气吐纳，却又忍不住睁一小缝去看阿木。阿木还是方才姿势，手都不知该放在哪儿，楚九真睁开眼，伸出手指导她放好，阿木学得慢，动作迟迟缓缓的，楚九真免不得又打了几下她的手背。

　　待阿木也闭上眼，和楚九真一个姿势了，楚九真才满意地闭上眼，正了正身，沉声道：“你需得静心吐纳，不可三心二意。知晓了吗？”她竖着耳朵等待半天，耳旁却没有半点回应。偷着睁眼一瞧，这呆木头，倒真像在静心吐纳一般。楚九真忍不住笑道：“还真有模有样的。”

　　这下她总算放心地闭上眼，循气吐纳几次。奈何今夜月华亏缺，精气不足，楚九真平日也不是什么勤奋修炼，精通吐纳的好苗子，她反复几次，寻不到要领，便就着打坐姿势入了梦，偷懒去了。待楚九真再次睁眼，才发现自己枕在阿木肩上睡了一宿，她抬起头，又发现自己拽着阿木的左袖不放，将阿木拉扯得领口大敞，衣衫不整。楚九真免不得心虚一番，忙正了身体，胡乱吐纳几次，这才推了推阿木，装作修炼了一夜的模样将她喊醒。

　　阿木缓缓地睁开眼，楚九真佯怒地盯着她：“你是不是没有好好修行，偷懒贪睡了？”她也不需阿木回答，只想着占个理，不能露出半分想心虚来。楚九真挺直了腰板，忽地瞧见自阿木眼中流露出几分愧色，她低垂眉眼，看着竟有几分委屈，楚九真心疑是自己看错，忙揉了揉眼醒神。

　　眼中映出阿木的模样，她很轻地点了点头。楚九真险些大笑出声，没想到随口一诓，倒将这木头绕了进去。她掩唇又笑问：“真、真的啊？”

　　阿木又点了点头。

　　楚九真终于忍不住笑，连声道：“没事没事，修行总要劳逸结合，这次便不怪你了！”她细声安抚了阿木一阵，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实则却是在为自己开脱。虽然阿木没什么反应，楚九真却觉得她听见了心里，脸上登时笑意更甚，她拉着阿木回屋洗漱换衣，忙碌一阵后，便拉着阿木出了门。

　　楚九真笑意盈盈，说道：“木头，今儿我带你见见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