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温青和

11、第 11 章 柳镇留人（

　　楚九真在凡间见得最多的便这样的眼神。

　　爱好美色，人之常情。可别说，这一字，就连妖也不能避免。楚九真曾听阿娘说，妖界初立之际，各大妖占据一方，彼时灵气充裕，各妖沉迷修炼，对其他界之事从不在意，只埋头过自个的日子。那时的妖都以原形行走，各式各样，谁也分不清样貌美丑。妖界繁衍，皆是各族内部通婚。

　　直至一名大妖横空出世，他的妖力深不可测，且欲图以一己之力统治整个妖界。此妖自名平天，生性残暴，屠害妖族无数生灵，妖界一统后，轰天又擅自打通妖界与人界通道，放出恶妖害人，企图侵占人界。人、妖两界互通，妖族这才见识到人界的不同——就连自视甚高的轰天，也在派遣恶妖入世之后，偷偷返回妖界修炼，五十年后才得以修成人形。

　　自此之后，各妖纷纷效仿。有妖修出人形，是为害人，有妖修出人形，则是为了做人。但在漫漫修行路中，修出人形已是必不可少。阿娘是族中美人，楚九真虽多少随了一些阿爹，但人身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模样，这些凡人的恋慕眼神，她早见得多了，从来都是大方受之。

　　他人都以为还在梦中，便都屏息不敢出声。还是店小二先打破这番寂静，他快步跑到醉汉身边，紧张地看向楚九真：“姐姐，他这是喝醉了，你可别见怪，他不是有意的。”楚九真也回道：“不碍事。”店小二扶起摇晃着身体扶起醉汉，连接哎哟几声，又闷声道：“虎子哥，你倒是起来，你这一杯倒的酒量，怎么就敢来喝酒？”

　　这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楚九真回想一阵，这名字的主人，不就是今早在茶馆喝茶的其中一人吗？怪事，楚九真心道，今早听他声音爽朗洪亮，身上并无闻见酒味，怎么才半天工夫，就成了这般烂醉如泥的样子？不过这也无关紧要，这些个凡人就是不够潇洒，总有心事烦恼。楚九真转身便走，此时醉汉已有了几分清醒，店小二将他扶回椅上，他打了个酒嗝，口中“丽娘，丽娘”地嚷着，右桌的客人举着酒杯，发梦似的怪笑一声，道：“傻子一个！”

　　店小二空了手，见楚九真上楼，他又抬腿跟上，口中姐姐、姐姐地喊着。楚九真心生无奈，不知他到底所为何事，又只能停下，问道：“小二，你又有什么事？”

　　店小二扯下肩头抹布擦手，又擦了汗，他道：“姐姐，房里那位姐姐还没用过饭呢……”

　　楚九真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她低头问道：“她可有一直呆在屋内？”

　　“有的有的。”店小二连连点头，“那位姐姐可静了，动都没动过的。”

　　“小二，你忙去吧。”楚九真说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

　　店小二一颗关切的心落回了原处，他笑嘻嘻地同楚九真别过，随后跑下楼梯，灵活地钻进了厨房。楚九真返回房间，阿木正坐在椅上，果然应了店小二那句动也不动的话。门口放着凉透的半桶水，楚九真将其移到阿木脚边，又玩笑道：“怎么辜负店小二一番心意？”

　　阿木转过看向楚九真。楚九真解下包袱，在阿木身边坐下，她忍不住露出笑来：“别傻坐着了，猜猜我今早都去做了什么？”也不用阿木回答，楚九真当即得意道：“我租了一处宅子，位置甚好，正好在镇上学堂附近，既不偏僻，又不热闹，实在是个好地方。可惜……”楚九真面露惋惜，“便是买也成，只是傻书生家中附近都没有……算了算了，这样也好，我先探探这人虚实再说。”

　　楚九真也不知阿木听不听得懂。也罢，听不懂也无所谓，楚九真笑着起身，择了双新鞋递给阿木。“换上新的，过会我们便到新宅去。”手伸到一半，她又收回，嫌弃道：“脏兮兮的，还是快先洗了罢！”楚九真踢了踢木桶，阿木回过神似的看向她，好一会后才抬脚伸进桶里。桌上放着一块干净抹布，楚九真经过时顺手将抹布丢到阿木怀里，阿木拽着抹布，照是照做，却一句话也没有。

　　楚九真见状，忍不住笑了笑：“你这小妖，非得催一催才有动静。”

　　看她样子虽不机灵，倒也算老实。楚九真心情甚佳，连带看着这块木头也觉得顺眼许多。未时过后，两妖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来时轻便，出来同样也只有一个包袱背在阿木身上。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前等候，楚九真先行上了车，随后又掀开帘子看向阿木。阿木不动，楚九真便推了推她的肩，赶车的汉子也转头问道：“姑娘，怎么不上车呐？”

　　楚九真小声催促道：“木头？”她拽住阿木的手往马车上拉，阿木的腿撞在车轮上，惊了马，黑马抬蹄打了个响鼻后，阿木也上了车。楚九真拉着她在身边坐下，问道：“你怎么了？”仔细一看，楚九真才发觉阿木双目无神，神色颓败萎靡，隐隐一股死气环绕在周身。

　　“哎、哎？这是怎么了？”楚九真拍了拍阿木的脸。这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便成了这幅摸样？楚九真心中暗道一声糟糕，难道是刚才屋中视线不好，她才没有注意到这妖怪的异常？可她又不会医术，人间的大夫于妖而言也无用，楚九真这下可没了辙，只能悄声问她：“木头，你觉着身上哪儿不好？”

　　这树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抬眼看向楚九真，双眼闭了又睁，眼皮似有万斤重。楚九真担心她就此晕在马车上，忙探出身掀开布帘，赶车的汉子听到动静，转头先问：“姑娘，怎么的啦？”

　　楚九真忙道：“麻烦马车行得快些。”

　　汉子“哎”地应了一声，只可惜也没能加快多少速度。楚九真也知急不得，她回到车内，阿木已经紧闭双眼，倒在一侧。楚九真拍着阿木的脸，又担忧地去掀她眼帘，这不作怪还好，阿木一睁眼，楚九真反倒自个吓了一大跳：她的眼白处布满血丝，弯曲盘布，都似扎根进眼瞳里。

　　楚九真忙又合上她的眼，心里乱糟糟的。

　　新租的宅子在柳镇桥北巷中，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楚九真本是打着沿街采买东西的主意，故而才喊了马车帮忙载物，她思量着若是空手进了宅子，难免叫人起疑，既然要在柳镇呆上一阵子，那总得做得尽善尽美才是。可也不用半天功夫，楚九真便埋怨起自己先前的主意，这慢吞吞的马车，还不如她双腿走的快。待马车赶到桥北巷，阿木已怎么都叫不醒了。

　　楚九真先下马车，又费劲地一番拉扯，将阿木也带下马车。宅院很是宽敞，楚九真扶着阿木进宅，忽地有人喊道：

　　“楚姑娘，你可算是来啦！”

　　这嗓音洪亮，听着有几分熟悉。楚九真侧头一看，原来是屋主荣婶。荣婶搬着一块小木凳坐在宅院东侧，一见楚九真进门，她便起身将凳子抄在手中，热情地又招呼道：“楚姑娘，你可带了东西来？婶子来帮你搬！”

　　若不是身上架着一个，楚九真倒真有闲心和荣婶拉扯一番。可阿木现在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楚九真当即回道：“荣婶子你看，家妹感了风寒，身子不太舒坦，我先回屋照料她，明儿有空定去家中拜访。”

　　她神情歉然，荣婶走到她身边一看，果然扶着个面色惨白的姑娘。荣婶张口便道：“楚姑娘，早上没听你说，原来你还有个妹妹啊！”荣婶脸上笑意犹存，话一说完，她也觉得有些不对，忙正了神色说道：“这病得是挺严重，瞧她这脸色，实在不好。楚姑娘，你找大夫瞧过了吗？”

　　荣婶抬手摸向阿木的额头。楚九真侧身挡住她的手，口中道：“荣婶子，家妹病得厉害，小心将病气过到您身上。”荣婶听着有理，她虽一副热心肠，但还是收了手，转而道：“楚姑娘，那你快些带她回屋罢！可有什么东西要婶子帮忙搬进去的？”

　　楚九真笑着婉拒她的好意。荣婶提着小木凳走后，楚九真便急忙将阿木扶进屋内躺下。阿木的神色毫无波动，似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难受。她的唇角平静贴合，无论楚九真怎么拍打她，就是冷冷地不出一字。纵是神医也要对症下药，更何况楚九真一届门外汉？这不明就里的情况可急坏了她，正是无措之际，楚九真忽地发现阿木颈上长出一块暗棕色斑纹。

　　楚九真除了鞋爬到床上，屈着身跪坐在阿木身旁。她伸手掀起阿木衣领一看，暗棕色痕迹不断往下延伸，一股清凉味道扑鼻而来，钻入鼻中又太过辛辣。楚九真掩着鼻子小心吸气几回，总算适应了些，她脱下阿木的衣服查探，痕迹果然不断延伸，却是自下而上，以右手臂处最为严重，半个肩膀次之，乃至腹部都有深色不规则纹路。

　　原来全是她黏上的半条手臂作怪！

　　楚九真半晌回不过神。待阿木颈上的痕迹又深一份，她才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阿木？阿木？”楚九真忙凑到她耳边喊话，大声又道：“你可别死啊！”她不过一时莽撞，想着阿木原形是树，或许手臂黏上也无妨。可进镇一忙，便将她手臂的事忘了个精光，若阿木真因此遭遇不测，那她可真是遭了大罪过了！

　　楚九真心急如焚，抓住阿木的断手拉拽，法术一解，断手便咕噜从床边滚落，楚九真伸手一捞，手忙脚乱，却没有捞着。只听一声脆响，她探出头去看，断手已经在地上碎成了三四块。

　　这可实在是……太糟糕了。

　　楚九真心生愧疚，她看着地上碎块，零零散散的，定是拼不齐了。这实打实的就是她的过错，楚九真暗怪自己莽撞，早知便不该多生事端。她回头去看阿木，细看了一阵，颈上纹路终于不再蔓延，楚九真松了口气，又去碰阿木半截手臂上的木纹。触感做不得假，阿木的半身都成了木料，看着怪渗人的。楚九真的指尖扫过阿木身上纹路，心中顿生懊恼。

　　待她指尖游移至断臂处，又转而想：手臂坏了也罢，原先就是老妖怪砍下阿木的手，这一过错总归不是自己的。可楚九真也知是自己莽撞，害得阿木无故受苦，她替阿木穿好衣服，又轻声许诺道：

　　“阿木，过些日子我带你回楚阴山，肯定叫六哥治好你身上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