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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水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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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依旧是运动会,但早自习还是要上的,周令晚上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脸的倦容,黑眼圈重的像是晚上被人揍了。他一来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四十分钟内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何清都怀疑他是不是昏迷了,但是从他均匀的鼾声来看,应该只是睡过去。
早自习一完,同学们又解散了,何清去了主席台,今天轮到她值班当播音员。
其他同学清闲得四处闲逛,主席台上却忙得人仰马翻,临时搬过来了课桌上堆的满满的全是稿子。
“下午的时间单给我看看。”
“男子三千的名单呢。”
“昨天念过的稿子能不能清理一下丢了,全部都堆在一起好乱!”
人群中沈汀洲背对何清站着,一堆急躁的人群中,他像是被按了0.5倍速,慢条斯理得整理着桌上的文稿,显得很是气定神闲。
他侧身看到何清“你来了。”
“坐这儿。”沈汀洲为何清拉开他身旁的椅子,他拿出抽屉里的面包和牛奶“刚刚发的早饭,给你留的。”
何清来的不算迟,箱子里还有没领完的面包和牛奶,但是箱子里面的面包也是不一样的,沈汀洲专门将“热销款”留下给她。
周二的热门项目依旧是长跑。
女子长跑男子长跑都是关注的焦点,长跑比赛开始时,围在操场的人流都会达到一个巅峰。
“请参加男子三千米长跑的同学前往操场签到。”
何清广播完后,参赛人员都陆陆续续前往操场。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递过来一个还没有签到人员名单,何清拿着广播道“请高一九班李敦,高一十一班周…令前往操场签到。”
周令他还没签到吗?
另一边,唐卓更是急得焦头烂额,抓着刘乐源声音都急成了哨子音“周令呢!周令呢!他跑哪儿去了!”
刘乐源被震得耳朵都发懵,捂着耳朵道“我不知道啊,我早自习完了以后也没看到他人了……”
“他带手机了吧,你快给他打电话!”
刘乐源打了几道,对面都无人接听,他把手机放下,小声道“没…没人接。”
看着唐卓越来越沉的面色,刘乐源在心中不住得呼喊道,周令你他妈在哪儿窝着呢?!留我一人替你承受这暴风雪。
一旁的王谭勇突然说道“他好像…回寝室睡觉了。”
话音刚落,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什么?!回去睡觉了?!”唐卓脸都被气歪了,他们班其他项目成绩都不怎么好看,就指着周令给他们扳回一城,结果这人倒好,关键时刻回去睡觉了。
唐卓压制住心中不住上涨的怒火,吼道“快去寝室里把他喊过来!马上就要开始了!”
唐卓一说完,几人都飞快得朝着宿舍冲去。
何清这边又接到一个名单“请高一十一班周令速来操场签到。”
沈汀洲看向何清问道“我记得你也是十一班的?”
“对,”何清无奈道“这人就我同桌。”
“弹钢琴那个?”周令名声大到,高二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何清点点头。
高一十一班的人个个急得嘴角生泡,唐卓更是望眼欲穿,频频看向宿舍的方位,在唐卓都要按耐不住跑去男寝时,远方终于传来一个很具有喜感的声音“来了来了!周令来了!”
王谭勇在远处拼命得挥舞着双手,高声呐喊,生怕裁判不等他们直接开始。
只是他这么一喊,显得周令像什么皇帝出街似的,把自己衬成个慌张的老太监。
而“周皇帝”此人竟是乘坐人椅前往,他被邵建霖背着,背了一段又放下来换刘乐源背。周令快一米九的大个儿,为了节省参赛队员的体力,这几个男生跑到时是浑身像从水里捞出的,双腿都在打颤。
好不容易把周令盼到了,唐卓往他脚上一看登时没晕过去——周令穿着一双洞洞凉鞋。
“你穿的什么鞋子?!你多大脚,你们谁跟他换一下?”
周令刚被人从床上拎过来,还有些迷迷瞪瞪的“不换,就这样。”
何清踩的淤血还没好,穿运动鞋更不方便。
“啥子就这样!你要咋样!你穿你妈个洒啵儿(拖着的)拖鞋咋个跑!老子问你要咋个跑!”唐卓一直很鄙夷那些满口脏话的臭男生,但现在也被气得口不择言。
可拦也拦不住,周令都过去签到了。
一声哨响,站在起点的同学们,只看到一道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刹那间只能看到晃动的后脑勺。
女生起跑像是小溪里的鱼,晃动着鱼鳍,轻巧得排成一线,只泛起一点水波。男生赛跑就完全不同了,活像是动物世界里一堆被猎豹追赶生死逃亡的野马,个个恨不得四脚并用,所到之处全是飞扬的尘土。
周令就是里面跑得最快的野马。
周令穿着他的洞洞鞋,晃动的手臂上肌肉贲张,从人群中飞腾而出,一马当先。
“一开始冲这么快!”一旁的人都目瞪口呆,开始怀疑周令脚下的不是拖鞋而是什么高科技跑鞋。
“我时常都在怀疑,周令以前是弹钢琴的还是搞体育的。”
邵建霖刚说完,周令的拖鞋一滑弹飞出去,在空中展翅翱翔了一段又骨碌骨碌滚远去,周令慌忙回身去捡,后面的男生都冲上来超了他。
唐卓脸再次气青。
男子三千一开始,主席台这边业务也是空前繁忙,众多女生围在主席台上递加油稿,一大半竟然都是周令的,而那些台下递加油稿的女生何清就没看到几个他们班的。
周令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和脚下“咯吱咯吱”拖鞋不堪重负的声响,突然广播里传来何清的声音。
何清说话的韵律很特别,所有字的间隙都一样,所有的字的音调是平的一根线,她说话的感觉和她这个人给别人的感觉是完全一致的,透着一股子无欲无求即刻就要削发为尼的气息,通俗点来说像念经。
此刻何清用她无欲无求的说话韵律念经道“你是钢琴上的三十六个黑键,你的出现填补旋律上的缺陷。你是张被我无限循环的老唱片,罐头有保质期,但周令。”
广播那头突然停顿了一下,才飞快得念出后面的内容“爱你没有上限。”
“咳咳咳!!咳咳!” 周令一听到这句,口水一呛差点被肺咳出来。
操场上也全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周令经常和别的班的人打球,年级上认识他的男生不少,个个都在起哄的,用两只手围着嘴做扩音器,对他大喊道“周狗爱你没有上限!”
“没有上限,老唱片!”
一人吼道“你是钢琴上的三十六个黑键!”
马上就有人接住“你的出现填补旋律上的缺陷!”
其中扯着喉咙喊的最凶的就是王谭勇几个气氛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主席台上何清看着那堆加油稿也无语凝噎,粗略一看,挂羊皮卖狗肉的给周令告白的还不少,不见得个个都是真心实意喜欢周令的,大多还是起哄看热闹的。
姜婉琳虽然歪道理一大堆,但有句话说的不赖,这个世界上大多都是俗人,正儿八经修炼到能超脱外貌的圣人是少之又少,谁不馋帅哥美女,不过是礼义廉耻道德压着,现在有个匿名的机会能调戏帅哥那还不抓紧。
但正因为不是真心实意得喜欢,只是出于对好皮相的憧憬,这些加油稿用词更加得肆无忌惮,何清桌子上还是筛选过的能够播出的。
有些仗着没记名不怕社死的,直接非常露骨得写着“帅哥帅哥请加油!今天做我男朋友!终点是我的飞吻哦!”
写得鸡零狗碎,既不连贯也不唯美。
“这些你都可以直接跳过不念的。”一旁的沈汀洲转过头对她说道。
每场比赛的加油稿非常多,基本上到这个比赛结束一大半都是念不到的。
主席台下还有很多递加油稿的,一个二个像是想冲上台直接用枪指着他们后脑勺让他们念。
“不要堵在这里,不要堵在这里。”想下去的学生会干事艰难得从人群中挤过维持秩序。
何清看到主席台下有个人头一直在她正下方的位置晃悠。
“何清何清…”轮到沈汀洲念的时候那人就在下面呼喊自己,何清走过去一看,是赵婉悦和一个班的李潇涵。
赵婉悦崴的还不轻,昨天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今天还身残志坚得跑到操场上来。
她往上递了张纸,那纸对折着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这能让沈汀洲读吗?”赵婉悦问道。
何清不知道一个加油稿为什么还特意让沈汀洲读,想了想认为可能是沈汀洲声音好听。
但顺手之举她也没拒绝,只是提前告知她“能读就读,因为时间有可能来不及。”
何清接过加油稿放在沈汀洲桌子上,刚放下沈汀洲就结束了他这轮的广播,他们是三个人一起轮,除了他们两个外,最旁边还有一个女生。
趁着那个女生广播时,沈汀洲对何清说道“等下你念完这场应该就结束了。”
到何清时,何清就拿着赵婉悦的加油稿,她想着加油稿谁读区别应该不大吧。
她打开纸,上面的字迹十分工整娟秀,排版也很干净。
很多加油稿都是赶时间就在主席台下,一人弯着腰充当垫子,一人拿着笔一挥而就。落笔方式一个一个比一个奇特,字迹一个比一个邪魅狂狷,于是字迹让人看得懂也成了筛选加油稿的重要标准。
但晃眼一看,赵婉悦这加油稿有点长,何清估算着念个两三句差不多了。
“嗨!学长。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没关系。”何清刚念就隐隐得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前面也出现过很另类的加油稿,前面写得含情脉脉像情书,最后一句峰回路转走狂野搞笑路线的。
“初二的夏天知道你们要拍毕业照离校,特意跑回学校,看你站在人群中拿着鲜花,眉眼弯弯一如初见。”
这加油稿偏离航线偏的有点远。
一旁的沈汀洲都转过头来。
何清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赵婉悦指名点姓要让沈汀洲读,她粗粗往下一看,果然最后一句写道。
沈汀洲,今天是喜欢你的第1084天。
何清“……”
这种告白的为什么不私下给啊?
这事实在是怪不了赵婉悦,她初中就找人给沈汀洲递过情书,但给了之后这情书就石沉大海了,后来找人打听,说是沈汀洲从来不看那些情书,直接用背面打草稿,充分发挥余热。
赵婉悦怕再找人给她也难逃被打草稿的凄惨下场,干脆就趁着运动会当成加油稿给他。
可这加油稿念了一半不好匆匆结束,何清想抓个人随便加油一下结尾,但一瞬间只能想起一个名字。
“周令学长,请加油。”
底下的听众都迷惑了,怎么念来念去又是周令啊?
再说周令不是高一吧,哪儿来的学妹,难道有今天才入学的?
这边何清像是丢烫手洋芋一样丢给沈汀洲,“给你的。”
沈汀洲疑惑得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张。
他看得很专注,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下一层浅浅的倒影。
何清莫名觉得有些煎熬,为着不小心窥探到别人的隐私。
她往台下看去,赵婉悦不知道是不是害羞已经不见人影了。
晚上恢复了晚自习,何清白天坐在主席台上不知道周令名次,晚上才听周令说跑了他们组第四,穿了拖鞋还能跑第四,里面还有体育生,也算是天赋异禀了。可唐卓气惨了,觉得周令说不定能拿第一的,他们班其他项目都不怎么样,估计只能拿个集体安慰奖。
周令比较好奇她最后念的加油稿是给谁的“你最后念的加油稿不是给我的吧?”
何清一边收集错题一边说道“不是。”
“我说我怎么就荣升学长了,写给谁的?”
何清不爱讲别人私事“你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周令随手一抓捏死个蚊子“沈汀洲?”
周令看着何清怔仲得回过头来,笑出了声“高二出名的帅哥不就他一个吗?但你干嘛拿我顶包,刘乐源他们几个洗我脑壳洗惨了。”
晚自习开始之前刘乐源还围在一边说什么“艳福不浅”“魅力当年”,也不知说的当年是哪年。
周令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转头一看何清果然又沉浸在学海中去了。
周令发现何清除洁癖外的又一毛病,选择性回答,心情好愿意理你的时候几个字打发你,不愿意理你的时候敷衍都懒得敷衍。
最后一节课之前何清下楼去上大厕所,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是他们班的。
“你们觉不觉得何清有点汉子婊?”何清这个坑位靠着洗手池,那几个女生一边洗手一边说道。
那个女生一看没人搭理又解释道“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话没说完另外一人说道“我早就觉得了,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想多了。我总觉得她开学剃个寸头就感觉自己很不一样,我们跟她说话爱答不理的,拽得不行,周令他们跟她讲话她就开心得很。”
“说白了还不是‘剑南春’。”
“不至于这样说吧?”赵婉悦突然说道。
“怎么不至于?”
这口子一开,是一言我一句的越拉越大,何清高中生涯的一个多月都被一帧一帧暂停寻找罪证。
何清在隔间里面听着他们控诉着自己桩桩件件,这场景出奇得熟悉。
她初中被骂得可比这儿凶多了,初中大家正摸索探寻着成人世界,对于那些成人世界一些
“释放天性,张扬野性”的东西更是顶礼膜拜,其中模仿成本最小的就是脏话,何清班上有些男生把某些带妈的特定词汇简直当标点符号来用。
何清的“另类”就自带一些腥风血雨的属性。
但在初中另类也分三六九等,在红里二中这个不算太好的初中,一等另类是打耳洞、和高一届的学长学姐谈恋爱、以及和老师顶嘴,九等另类是跟老师打小报告,考试从不肯让别人抄的“奇葩”。
很不幸,何清这种把礼物堆放在班级门外走廊让教导主任在国旗下讲话唾骂这些男生不要脸骚扰女生的行为是单开一级的“十等另类”,属于是过街老鼠般的对象。
有研究表明当两个人有共同讨厌对象时这两个人关系将会火速亲密,当一个年级人共同“讨厌”一个人时,“讨厌”就不再只是“讨厌”,而是变为一种风尚,一种时尚指向标,跟不上的人就会被列为落伍、老土的行列。
而且人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归属于“邪恶”,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一起批斗何清后今天又立下功德一件。
当然有不赞同这种做法的,但是出来阻止还不够勇气。
有个说法是如果你默认了暴行那就是同谋,何清本人其实不太认同。
因为要出来替她说话就要冒着被“群体”驱逐的风险。
这对群体生活的动物来说还是挺残酷的刑法。
平凡普通的人会屈从恐惧是基因里趋利避害的天性,要违背人的天性就需要一些神性。
哪儿有那么多人有神性。
何清记得当时她从走廊上走过,就有很多并不认识的男生调笑得喊着“仙女儿”“仙女出来了好不得了哦”,这算是比较好听的,更加难听的她不想回忆。
当你的内核不够坚定的时候,一个人说你你可以忽略,当好几十人说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怀疑自己的行为。
何清怀疑了反省了,自查了最后麻木了。
她把这群人看做猴子,被他们自己的社会团体规则紧紧束缚着,虽然有点精神胜利法但最后谅解了。
哦,她刚刚说得不对。
有个人展现了神性,很奇怪明明她在很长的时间都是“普通”的“人”,但最后一学期她展现了神的光辉。
姜婉琳站出来替她说话,并且告诉她“何清,这些人就是纸老虎,你不理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怕了,不会觉得你不屑跟他们计较。”
这句话的诞生地是在厕所,何清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都有些恍惚了。
怎么都挑厕所这地,是什么风水宝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