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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去武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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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今年情况特殊,大家都改成电话拜年,初一早晨,舅舅家的电话响不停。
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想眯一会睡个回笼觉,手机响了,是陆霆,心头不由得一紧:“喂!蔷薇,新年好!”
“新年好!”我叹一口气,那边长久没有后文。
“蔷薇,医院刚来通知,让我们马上收拾行李,今天出发去武汉。”他声音镇定,不镇定的是我,我的心脏砰砰跳。
“怎么这么突然,昨天。。。。。。”
“我刚跟我妈和陆夕说完这事,我妈还好,孩子哭个不停,现在正抱着我的大腿死死不放,你能来我家一趟吗?帮我劝劝陆夕。”
陆霆无奈地低头看一眼陆夕,以前总觉得这个女儿性子寡淡,谁想到事到临头,她反应这么大,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好,我马上过去”,我牵上乐乐,跟家里人打个招呼就出了门。车就停在楼下,大年初一的街头空旷无人,除了红灯,车子几乎飞了出去。
刚进屋,看见陆夕挂在陆霆身上,两只眼睛哭得像兔子,乐乐见到老友,扑上去亲热。奈何主人今日情绪不佳,怎么巴结也提不起兴致。
“伍老师,你能不能帮我劝劝爸爸,不让他去武汉?”孩子泪眼汪汪地摇着我的手。
我看一眼陆霆:“陆夕,你知道爸爸为什么去武汉吗?那里有一种非常厉害的冠状病毒正在传播,这个病毒很可怕,很容易在人与人之间传染,需要大家团结一致才能战胜它。爸爸去武汉帮助那些病人早日康复,他们好了,我们才不会健康。武汉有姥姥姥爷,还有你小姨,那里是你妈妈的故乡,你爸爸去也是帮助你的亲人们。再说不是只有你爸爸一个人去,还有许多像你爸爸这样的医生和护士阿姨一起去,还有许许多多不同岗位的人大家都在支援武汉抗疫。打个比方,如果这个病毒是一只怪兽,大家一起打,人多力量大,怪兽就会被打死。陆夕,你有一个这样的爸爸,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你说对不对?”
陆夕懂事地点点头,态度九十度大转变。这时,陆母从陆霆卧室出来,怀里抱着一堆衣服,走路十分吃力,好像关节不太好。她正帮儿子收拾行李:“陆夕,刚奶奶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非要伍老师说你才听是不是?还不快过来帮爸爸收拾衣服?”
“阿姨,我来帮您”,我拉过来行李箱,准备打开往里放衣服,被陆霆一把夺过:“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陪孩子就行。”
我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一百个3M的口罩递给他:“带上备用!”
“你从哪弄来的?”他诧异。
“我哥刚从美国寄来的。”
“不用,到那边医院肯定会统一发放,你多留点。”
“现在物资缺乏,你就带上吧,好让我安心,他给我邮过来好几百个。”我嗓子有点哽咽。
“好吧!”他没坚持,拿出几十个留在家里,剩下塞进箱子。
“爸爸,你要去多久?”孩子问。
陆霆停下来:“说不好,疫情才刚开始,要持续多久谁都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三个月都有可能。”
“我只能跟奶奶待在一起吗?”她心里有小算盘。
陆霆无奈地点点头。
陆夕眼圈又红了,鼻子一酸:“我能不能去伍老师家?”
孩子一哭,老少心里皆不好受,谁让她没有妈妈,我搂住她笃定地说:“可以。阿姨,我看您腿脚不太好,不如跟陆夕一起住到我家,也好有个照应,我家有院子,进出方便。”
陆母眼圈一红:“这不太好,太麻烦,陆夕平时就没少给你添麻烦的。”
陆霆最后拍板:“蔷薇,你看这样好吗?你带陆夕回你家,这疫情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孩子在你那我最放心。能不能麻烦你明天把我妈送回温泉养老院?她还是在养老院最适合。武汉封了,从武汉肯定流出不少病例,我预估接下来全国各地都会统一封闭一段时间。”
我郑重地点点头,小姑娘察言观色,达到目的后跟乐乐去她屋里厮混。
陆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帮陆霆一一清点衣物,检查两轮才放心,自己回屋休息。
陆霆把我拉进他屋里,关上门似要交代事情,他拿出两张卡塞到我手里:“工行的这个是我的工资卡,农行的这个是家里的存款,两张卡的六位密码都是陆夕生日,你收好。”
“你这是干嘛?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交给你妈保管才对,不应该给我的”,我推出去。
陆霆执拗地看着我,眼里似有祈求,卡一直在他手里,手也不收回去。
僵持一分钟,拧不过他,只好拿过去装在兜里:“真拿你没办法,咱们提前说好了,暂时放我这替你保管,等你回来就还给你。”
“我走后用钱花的地方花我的工资卡。蔷薇,这个时候,我敢把女儿和老娘托付给你,只会将你当妻子看。”他在我背后幽幽地说。
我再也绷不住,转过头搂住他的腰,矜持半天的眼泪流下来:“我好怕!”
他没把持住,眼睛濡湿,用手抚摸我的头发安慰:“有我在,别怕。”
我抱住他的头热烈地吻他,他的回应更加强烈,分别在即,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气息整个吞下去。快中午时分,陆母做顿简单的午餐,炸酱面,大人食之无味,陆夕吃下半碗。
医院有统一接送的车,下午一点,车到小区门口等他。陆霆抱抱母亲又楼楼女儿,陆母眼圈一红,挥手让他离去,她带陆夕进屋,关上门假装逗狗。我送他到小区门口,陆霆同事老魏下车抽烟,见我们俩出来,踩掉烟屁股,问道:“都安顿好了?”
陆霆点点头,我的手被他攥住,感觉紧了紧。
“家属可以去机场送行,我家那口子没出息,死活要跟着,你让弟妹一起跟着去机场吧!”老魏努努嘴,示意陆霆看车上。
“不让她去啦,家里还有老人孩子需要照看,老魏你先上车,我跟她再说两句话。”
老魏笑笑,戴好口罩钻进车去,跟老婆在车里看好戏,冰山不动情则以,一动情成就让人刮目相看。
陆霆笑笑,故作轻松,用力搂住我,在耳畔说:“等我回来。”
他松开我,恋恋不舍地松开我的手指,转头迈步上车,突然又回过身喊我:“蔷薇!”
“嗯,还有事?”我正努力的把眼泪往肚里吞,一时掩饰不住,满脸泪水被他看个正着。
他什么也没说,又回身搂搂我,悄悄说:“蔷薇,我爱你。”
车里其他男同事集体摘下口罩吹口哨起哄,陆霆钻进去,冲我挥挥手随车而去。看着车消失在马路尽头,我的脸上一片桃红,烧得慌,幸好有口罩遮蔽。
回到他家,陆母开门出来,眼圈有点红,儿行千里母担忧,跟我妈一样。
“走啦?”
“嗯,走了!要不您跟陆夕去我那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送您回养老院?”
“不了,我老了,换地方睡不踏实,明天辛苦你跑一趟,我晚上把陆夕的衣服收拾出来。”
我带乐乐回自己家。
陆霆上飞机前跟我通过一次话。晚上10点,终于等来他发的语音,飞机已经安全着陆,待会去住宿的地方,叫我安心。我问他害不害怕,他说来之前忐忑,现在反而镇定下来。机场同时抵达的还有其它省份的同行,他有好几个同学今晚也一同抵达天河机场,大家毕业后分道扬镳,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聚。
转天,我带上乐乐一起接陆夕和陆母,陆母交给我一串家里钥匙,说以备急用。送老人回养老院后,带陆夕回我家,她如鱼得水。
全国各地陆续进入封闭状态,包括T市,时间仿佛停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家小区戒备森严,进出车辆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外来人员和车辆一律不让进入。诺大个小区,均是独门独院的小别墅,比住单元楼安全系数高。陆母所在的养老院进行封闭式管理,陆霆说幸亏陆夕跟了我,要不在养老院不憋坏才怪。
陆霆到后第一天告诉江苇他目前身处武汉,起初江苇和岳父母不信,因为昨天他还好好地待在T市。后来他用微信发来一个定位,这才让他们信服,二位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女婿是学医的,他亲自来了,仿佛给两位老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有全国各地陆陆续续赶来支援的医护,有来自各行各业奋战在抗疫一线的各路工作人员,还有源源不断来自全国各地的物资和捐助,有国家这个大靠山,都给笼罩在疫情阴影下的武汉市民带来希望和战胜病毒的决心。
陆霆嘱咐他们一定要听从政府安排,安心在家呆着,就是为抗疫做贡献。两位老人问他这场疫情需要多久才能过去?他也不敢说,只能保证疫情一定会过去。老人问陆夕如何安排,陆霆老实交代,江苇听后对伍老师印象大为改观。
我跟他到后第一天晚上视频,他的头发变成板寸,高矮不齐看上去就像被狗啃过。他说走得匆忙,没带专业理发工具,只能请护士姐姐们临时充当理发师,把一众男同胞头发修剪成这样。
我玩笑道:“你即使变成光头也比别人好看,给我悠着点,别到处跟小姑娘放电,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他白我一眼,认真地啃苹果,看上去气定神闲:“穿上防护服根本分不清男女和美丑。还要戴护目镜和两层口罩,你让我跟谁放电去?你要不放心,我就在防护服外边写上‘名花有主’四个字如何?
我不屑一顾,笑他:“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陆霆难得幽默:“蔷薇,我的工资卡、存款、女儿,我的老娘全交给你了,应该是我担心你跑掉才对,给你照照我现在住的房间。”
他们集体住在一家工厂职工宿舍,住宿环境不错,一人一屋,避免交叉感染,有单独的卫生间,里边有网络。每天早中晚有人把饭送到门口,还给水果牛奶和零食,吃喝方面让家属绝对不用操心。
介于新冠病毒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刚去前两天需要进行严格的防护服穿戴培训和操作指南培训。培训结束,排班出来,每人六小时一班,算上穿脱防护服和路途,一天八九个小时形同上班。他们从明天开始进驻重症病房,给那些一直坚守一线的本地的同行注入力量。
他第一天去重症上班,我跟着提心吊胆一整天,走之前再三嘱咐:“一定要多加小心!回到宿舍跟我视频,多晚我都等你。”
他安慰道:“蔷薇,你知不知道自从我来到武汉之后,你变得非常唠叨?都快赶上老魏媳妇。”
“有吗?让我想想,好像是哦,那我注意一下,从现在开始少说话。”
“不许,我喜欢你这样。老魏媳妇担心他的生活起居,每天唠叨不停,老魏嘴上那个不屑,说我家那个老妖婆只要离开我就六神无主,可他的表情却是一副嘚瑟又欠揍的样子!”
“啊?你们这位老魏is so funny,敢在背后称他老婆是老妖婆,那你跟别人怎么提起我?”
“我可不像他,他问我,我顶多就说我家那朵带刺的蔷薇花”,我隔着手机屏幕看见某人变成一个大男孩,也是一副嘚瑟又欠揍的表情。
晚上,陆霆回到住宿地跟我视频,看见本人,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他轻声问:“陆夕呢?”
“早睡了!”我把镜头切到床上,照照他女儿,乐乐在陆夕床边抬起头,睁开一只眼:“等我去楼下再跟你说,别吵醒孩子。”
“好,我刚好要上厕所。”
我拿着手机从二楼走下来,躺在沙发上,像□□玲一样当回沙发土豆。陆霆回来,脸上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一根牙刷,满嘴的白色泡沫,他含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薇薇,我今天差点尿裤子。。。。。。”
“你刷完牙再跟我说话,听不清。”
陆霆把手机立在一边,去洗手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靠着被子,身旁有一个电暖气,电暖气上放着一双他昨晚洗过的袜子。
他面对镜头笑而不语,透过屏幕一直看我:“这回说话清楚了,我说我今天第一次上班差点尿裤子,看来明天至少要提前两时停止喝水。”
“全程一口水不能喝,一次厕所都不能去吗?”我听后觉得不能接受,心疼得问:“让我看看你的鼻子,上面的红印记是口罩勒出来的吗?”
“对,戴两层口罩,最里边是3M的,外边有一层医用外科口罩,眼睛外戴一层护目镜。我不戴眼镜还好,有些同事戴上眼镜有哈气,索性不戴,高度近视就惨了,还要戴隐形。只要喝水上厕所就会浪费一套防护服,现在物资紧缺,必须省着用。老魏说他尿频,这家伙穿了纸尿裤”,他嘿嘿傻笑,我心疼不已。
“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进去之前不害怕是假的,你说奇怪不?进去之后反而淡定下来。这里所有操作都有流程,防护严格到位,你不用担心我。蔷薇,看到那些被病毒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患者,还有那些倒下住进重症的同行,我心里非常难受。”
他停了停:“算了,先不说这些,我给你看几张好玩的照片。”
视频中有照片进来,我把聊天视频窗口缩小,先看照片,看得我哭笑不得。照片中的人穿着防护服,看身形是他,胸前用马克笔写有四个字:“名花有主”,另外一张是背后照,后边写着
他们医院名字和他的名字。
“你真不害臊”,我笑他。
“这代表我对你忠心不二,哈哈!再给你看几张我们同事的。”
我把那些照片放大,有的防护服上画了青蛙王子和多拉A蒙,有的写满激情四射的加油口号,看得人忍俊不禁。
“这是哪位灵魂画手画的?真是一位被医学耽误的漫画家。”
“蔷薇,孤身在外,特别想你和陆夕。不知道为什么,这趟出门,我心里尤其踏实,我想这种踏实的感觉来自于你。”
我心口一暖:“知道就好,你明天什么班?”
“明天上下午四点,下半夜2点,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好的,我打算学做凉皮和油条。”
“好,等我回去做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