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94、在武汉

　　武汉没有暖气，阴冷潮湿，我嘱咐他在防护服里多加衣服。他只要不上班一个人在宿舍呆着，就打开视频跟我和陆夕聊天，有时即使不说话，手机各自开着，他干他的，我跟陆夕干我们的，仿佛T市和武汉之间连着一道任意门。我跟陆霆的关系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丈夫出个远门，我跟孩子在家牵肠挂肚，各自惦念。
　　疫情封闭期间幸亏有网络连接世界，让憋在家里的人们不至于与世隔绝。我跟陆夕过起“闭门思过”的生活，独门独院，外加一条狗，一楼玩腻了就去二楼，二楼逛够了就去前院，前院探索完毕就转战后院，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小姑娘疫情期间的表现可圈可点，偶尔想起爸爸和奶奶，打个视频解解相思之苦。就剩我们俩，我下大力气教她英语口语和生活技能，她学会煎蛋和焖米饭，当我跟他爹展示胜利成果时，他爹啧啧称奇。爸妈哥嫂，□□玲，舅舅家每日通过视频联络，小胖说在家除了吃就是吃，又变回二师兄的模样，大家的共同话题是这场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每日递增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让人们终日惶惶不安，就像一块被压上石头控水的豆腐，水分渐渐流失，软豆腐变成硬豆腐干。
　　陆夕嚷嚷着想出门转转，我和她戴好口罩去小区湖边溜达。湖水结冰，野鸭子和鸳鸯不知去处，可能被物业养在笼里，待来年春暖花开再放出来。想起去年夏天，陆霆父女在这湖边停留几许，那日夏风阵阵，柳树婆娑，我望着他那段白色的胳膊想入非非。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疫情突然肆虐，整个人如置身梦中。
　　火神山和雷神山医院正以“中国速度”在建，每天新闻滚动报道疫情的最新情况，整个环节透明公开，虽然病例数仍在在增加，但是人们应对防控病毒的手段却越来越科学和积极，这让人们看到希望。
　　这一日陆霆下班后情绪低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事，我问他：“怎么了？你状态不太好。”
　　他搓搓额头，那里仿佛有一脑门的疲惫，十分痛楚地说：“今天在我上班的几个小时中同时去世三个人，有一个年轻人昨天还跟我聊，说等疫情过去，他带我去他家巷子吃正宗的热干面。今天刚上班就赶上他抢救，我们已经尽力，可是依旧没有办法从病魔手里把他抢回来，我觉得自己很——很——没用”，陆霆哽咽，极力忍着不爆发出来：“蔷薇，我以为经历过江帆和我父亲去世这两件事后，早已将生死看淡，但是今天，我真得很难受，心里憋得慌，憋得想大喊，实在太压抑了！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无缘无故地被病毒带走了。有的甚至一家几口同时住院，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离去，这实在太残忍。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能帮助他们活下来？”
　　我听后同样感到惋惜，同是人类，短时间内有这么多人被新冠病毒夺去生命，令活着的人无不唏嘘难过。他是医生也是人，拥有一个慈悲之心。从心理学的角度说，陆霆有了早期的心理反应，不止是他，他的同行们如果长时间处于消极压抑的状态下也会如此。我前天还跟黄师姐聊起这个话题，她说疫情期间医生会面临极大的心理压力，他们需要心理疏导和宣泄。
　　“你别忍着，能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我鼓励他以哭发泄。
　　他将双手蒙到脸上，没听到哭声，我静静地等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露出脸，他双眼通红，情绪稳定下来，说话口气比刚才镇定，事实上，他少有失态：“跟你聊聊心里舒服多了，我就想跟你说说而已，还没这么脆弱。”
　　“这些都是正常的心理反应，我给你分析一下。你希望通过努力，挽救这些患者的生命，减少悲剧的发生，我相信这是每一位医生的初衷。可是明明你已经尽力，还是束手无策，这种心理落差你无法接受，再加上悲剧在短时间内重复发生，负面情绪叠加到一起，就会出现刚才那样消极失落甚至抓狂的样子。打个比方，人就和弹簧一样，有一定的弹性系数，如果一直绷得太紧，有可能突然断掉。陆霆你记住，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同事，你们一定要及时发泄，把负面情绪清理出去，千万不要淤积在心里，那样你会更消极更难受。面对病患，你尽力救治，面对生离死别，你不是神，问心无愧就好。明天继续加油！”
　　我一点一滴地跟他慢慢讲，把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敲碎，目的是让他不再自责，医生只是凡人，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经历这事之后，再跟他聊天，我会主动问起每日的死亡情况，让他从心里逐渐接受这个事实，尽量用平常心看待。心理问题越早干预越好，我也跟他提到跟同事多沟通，他们存在同样的情绪问题。
　　日子一天天熬着，全国各地陆续发现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我所在的T市也不能幸免，整个城市阴云笼罩。坊间流传今年庚子年鼠年不吉利，说得有史有据，疫情重压下让人们无力反驳。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听新闻，关注新增感染人数是否已经到达顶峰，顶峰就是拐点，拐点寄托了人们的希望。我已着手收集疫情期间人们心理问题的资料，准备等疫情结束，写一篇这方面的论文发表，给自己身上镀镀金。
　　那日晚上，陆夕躺进被窝，蒙上头，在里边动来动去，看上去十分古怪。我喊她：“陆夕，干嘛呢？还不睡？”
　　没人搭理我，被子下动作幅度更大，蹊跷得很，我假装威胁她：“再不说实话我可要掀被子啦？”
　　“哈哈哈！伍老师，乐乐在里面，我让它出来”，陆夕自动把被子掀开，她跟狗搂在一处，乐乐得便宜卖乖，四脚朝天跟我一副装傻充愣的二货表情。
　　我忍俊不禁，用手一指床下它的位置：“乐乐下来，回去睡觉。”
　　通常它不情愿时，两只眼睛假装看别处，一副睥睨状，它慢腾腾地从床上蹭下来，跳到陆夕旁边的布房子里。陆夕重新钻进被子，把枕头往乐乐那个方向挪，这俩孩子，凑到一起就淘翻天。
　　“伍老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天真地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还有很多病人需要爸爸照顾。”我给她塞好被角，把她的刘海拨到旁边，刘海是我给剪的，事实证明：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打扮都很好看。
　　“你跟我一起睡吧！”她提议。
　　我看看表，已经九点半，她爸爸上夜班，一个人呆着也是无所事事，睡衣已经换好，我一撩被子钻进去，小姑娘一脸得逞的笑。未等招呼，就钻进我的怀里，结结实实地搂住我的腰，身上满是小女孩特有的香气，拥在怀里温暖无比。
　　夜色下的院落空寂漆黑，尽管有地灯，因为寒冷更显幽静。
　　我搂着他的女儿，遥遥地想起他。我，陆夕，陆霆，就像三角的三个顶点，缺了哪个，都成不了平面。疫情让习惯快节奏的人们突然慢下来，腾出时间思考人生。每晚孩子睡着，我在脑海里放电影，把从与他们父女相识开始，到现在经历过的每一件事辗转回忆几轮。人生的奇妙之处在于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回来认识他们，只能用有缘方可解释得通。
　　学校原定二月十日正式开学，疫情犹在，全城尚在封闭式管理中，老师同学在家坐等开学通知。没几天，学校通知下来：学生在家上网课，什么时候开学要等上边通知。刚开始上网课凌乱无章，用谁的课？用什么方式播放？网课效果如何？这些都没有先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前期共享的视频质量有待定论，一些南方老师吐字不清，讲课拖沓，一节课耗时一小时，孩子定力不够坐不住，长时间盯电脑怕眼睛近视。摸索一段时间，效果并不好，家长们提意见，希望自己的任课老师讲课，学校领导支持，鼓励各科老师安排好时间自己讲课。
　　我在家开始网课模式，陆夕的语文和数学要观看两位老师录的小视频，通常情况下，我让她多听少看。我在家长群现场直播，孩子家长可以一起听课，尽量减少看手机或电脑的时间，有事微信留言，这种互动方式效果不错，有的家长说伍老师你的英语发音实在太好听了。二年级教学深度浅，孩子们达到听读说即可，写的作业没留，相对于数学和语文，我的网课最轻松。
　　自从开始网课，白天有所事事，日子熬起来更容易些，上完网课，我带陆夕和乐乐去湖边跑步跳绳，陆夕扔飞碟让乐乐叼回来。二月中下旬，感染总人数突破七万后，新增人数有减缓的趋势，这或许是一个好的信号。果不其然，二月底，日增人数越来越少，人们仿佛看到黎明的曙光，对战胜病毒信心大增。我的凉皮做得有模有样，炸的油条也可以上的了台面，陆霆拍了许多彩虹屁，他的精神状态不错，没瘦也没胖。
　　进入三月，万物复苏的月份。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仿佛蛰伏在土里的蝉，迫切地等待疫情过去，站在蓝天白云下，呼吸新鲜空气，大喊一声，或高歌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