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92、武汉封城

　　1月23日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大年二十九，武汉封城，史无前例。那天我收到哥从西雅图发过来的加急快递，和快递同来的还有Peter.
　　说实话，见到Peter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拿着简单的行李，一身疲惫地出现我家门前，陆霆刚好在我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现男友和前男友齐聚我家，这样复杂而赶巧的情节居然在我身上上演。
　　“Peter?你怎么来啦？”我大惊小怪地瞪大眼睛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
　　“情况越来越糟糕，你不回去，我不放心，只好过来接你，我费了很大力气，订好你和我明天回加拿大的机票”，他气定神闲，一如初次遇见时那样。我记得那一刻，那时他正读大学，是一个阳光纯粹的大男孩，意气风发，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陆霆从里边出来，他手里抓把壁纸刀，刀锋已经被他缩回壳子，他刚刚帮我拆快递：“蔷薇，外边这么冷，你在外边干嘛呢？”
　　我看陆霆一眼，脸色木然：“这是Peter。
　　陆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突然换上一副客套的脸孔，城府极深，他反客为主：“大冷天，别站在外边，请客人进来坐。”
　　Peter脸上吃惊过度，他微怒：“他是你一直我让move on的真正原因吧？”
　　寒冬腊月，我后背突然凉飕飕的。
　　我把Peter让进屋，他用怪异的眼神看我，似乎在等我介绍。
　　三人坐到沙发上，乐乐被关到书房，我尴尬地对Peter说：“这是我男朋友陆霆。”
　　Peter琥珀色的眼睛瞬间暗淡下来，表情全无，他喃喃地道：“此情此景，看来你不是在骗我。”
　　“我去给你们倒茶。”他识相地朝厨房走去。
　　“我以为你还会跟以前那样，给我留点余地，没想到这次出手这么狠”，Peter怨恨地看着 我，改用英文说。
　　“是谁一直在践踏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你，每当我想跟你更近一步，你就吓得缩回壳子。你父母婚姻失败，你恐婚，我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拖上这么多年才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怕说出实情吓跑你！”
　　“你在狡辩，说白了你就是个自私之人。我已经28岁，还有多少青春等你克服恐婚？还有多少耐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原地等你回头？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结婚，想生孩子，想安定下来”，他一开口，将我心底的怨气彻底勾起来，我用英文跟他小声吵，却不失气势。
　　“那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留在这里嫁给他？过你想要的生活？”Peter用手指指厨房的方向。
　　我被将一军，愣在原地，用残存的理智轻声道：“No。”
　　“为什么？蔷薇，你前后矛盾，很难自圆其说。”
　　我苦涩地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
　　P eter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一线曙光，从兜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闪闪发亮的大钻戒。他单膝跪地，把戒指递到我跟前，无比虔诚地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难言之隐，既然你说No，那就代表我还有机会。蔷薇，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嫁给我吧！我曾经迷失过，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对你的爱。来之前我跟伯母通过电话，她非常赞成我的决定，蔷薇，家人都在祝福我们，就差你点个头。只要你同意，明天我们一起回温哥华，然后马上结婚。”
　　我蒙了，这还是以前的那个Peter吗？他的变化之大，让我panic over。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际，陆霆从里边出来，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看到这令人尴尬的一幕。我死命地把Peter拉起来，哀求他：“Peter，你快起来，有话起来再说！”
　　陆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我心里打起鼓来，以他的英文水平，听懂我和Peter之间的对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淡然地朝向我说：“刚在厨房同事打来电话，让我马上回医院开会，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静静地走到门口换拖鞋，拿起外套，我哑口无言，苍白无力地能盯着他，直到听到汽车离开的声音，眼前一片茫然。
　　“蔷薇？”Peter托着戒指还在唤我。
　　“留给适合你的女孩吧！你订酒店了吗？”我清醒过来，帮他把戒指盒子关上。
　　Peter讪讪地起来，脸上一片土灰色：“你这是拒绝我吗？”
　　“是，我说过，就算我回到加拿大，我们俩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Peter，我真得爱上别人了！”我说话声音很低，却有极强的穿透力。
　　Peter愣住，许久才说：“我不明白，之前你渴望婚姻，既然不选我，为什么也不是他？”
　　“自从跟你分手后，我逐渐明白自己要什么，与其拥有一段婚姻，我宁愿拥有一段爱情。
　　Peter，我很感动你在这种状况下过来看我，但是，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下去。你订好酒店没？我开车送你过去。”我去抓外套和车钥匙，一脸薄凉。
　　把Peter安顿在距离机场很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我离开时放话：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再还。你明天的飞机，恕不相送。
　　听见他对着我的背影幽怨地说：“我跟你五六年的感情，你跟他才不到一年，看来，你还是不够爱我。”
　　我把车开上机场快速，给陆霆打电话对方关机，我的心纠到一处。下快速直奔他们医院，在停车场停好车，再打电话还是关机。坐在车里等到天黑，华灯初上，整整两个小时，他的手机一直保持关机状态。
　　他生气了吗？为什么我的心如此纠结？
　　我决定上去看看。年底的病房十分冷清，病人不愿意留在这里过年，只要身体条件允许的，提前申请回家过年。楼道冷冷清清，有几个值班的护士进进出出。
　　我去护士站，碰见值班的一个胖护士，姥姥住院那会跟她们混个脸熟，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请问陆医生还在开会吗？”
　　她一抬头见是我，十分热情：“对，下午医院有个紧急会议还没完事呢，要不你先去办公室坐会？”
　　正说着，一群人从电梯里涌出来，我一眼认出人群中的陆霆，他似乎也看见我，一脸诧异。同事老魏推搡他起哄：“老陆，家属来了，快去，快去！”
　　陆霆不管他们，走到我跟前，抓起我的手，清冷地说：“我们走吧！”
　　我怯怯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
　　他没回头，拉我进电梯：“下午全院各科室开会，要求全体关机，蔷薇，我没生你的气。我就是有些——吃醋，也有些——懊恼。”
　　“吃醋可以理解，为什么懊恼？”
　　“如果我没跟你在一起，兴许你能答应Peter的求婚，他看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又说到我的痛处，每次卡到这个关口，就让我心中纠结万分，情到浓时方恨少，爱言深处痴成伤，欲留不住泪千行。为何偏偏跨越千山万水，兜这么大个圈子，才遇见他。
　　我走到他跟前，正色道：“你是个虚伪的坏蛋，你无权决定我的人生。”
　　电梯停在一楼，门一开，我便冲了出去，一肚子的委屈，泪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不管不顾往停车场跑。
　　陆霆紧追其后，他腿长，三五下就从背后抓住我，看清我一脸泪痕，皱起眉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很紧很紧。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头贴在我发顶，轻声安抚。
　　坐在他车里很久才平复下来，我一哭就鼻塞严重，用掉他车上半盒纸巾。
　　“我把Peter送去机场附近的酒店，我跟他说就算我回去，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好了，蔷薇，不用跟我解释，忘记今天下午的不愉快。跟你说点正事。”
　　“什么？”我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我们开了一下午的会，武汉那边医院已经不堪重负，上边通知我们医院做好准备，抽调部分医务人员前去支援，随时待命，呼吸科重症首当其冲。”
　　“有这么严重吗？”我诧异。
　　他点点头，脸上表情严峻：“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武汉封城，史无前例，也从侧面说明这个病毒有多可怕，国家有多重视。这个病毒最可怕的地方是人传人，在人们摸不清它的套路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小心翼翼地问：“可能会让你去吗？”
　　“我主动报名了。”
　　我震惊：“什么？可以不去吗？这个病毒很厉害，会死人的。”
　　“是的，很厉害，传染性极强，谁都不想去，可是如果不主动出击，后果会不堪设想。疫情当前，军队也束手无策，只能我们上前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武汉是陆夕的姥姥家，那里是江帆的故乡，如果我袖手旁观，实在说不过去。”
　　“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就不阻拦你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被他的大义凛然和重情重义感染。
　　“我妈和陆夕还不知道，我妈腿脚不好，如果方便，请你偶尔抽空去看看她们，帮我盯盯陆夕。”
　　我郑重地点点头，把刚才那点儿女情长丢到脑后，为我能遇见这样一个男人感到骄傲。
　　新闻全天滚动报道新冠疫情，武汉封城的画面让人触目惊心，偌大个城市就像一座空城，整个城市停摆。店铺社区封闭，人们待在家里，笼罩在疫情的阴影中，心情极度压抑。
　　江母在家中囤积许多食物，江苇每天刷新闻，亲朋好友一说到疫情犹如谈虎色变。他们小区早已被封闭，有穿防护服的执勤人员守在门口，小区物业每天定时进行消毒。相继有三个人被救护车拉走，就像置身恐怖电影里。人们除了窝在家里关注局势，什么都做不了。
　　陆霆每天打电话过来慰问，江苇和何凯宁微信视频解压，每日不断攀升的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让人们感觉度日如年。
　　三十这天过得味同嚼蜡。我带狗去姥姥家过除夕，团圆饭在晚会开场前结束，姥姥坐在沙发上看晚会，电视画面尽管热闹，却被疫情掩住年味。舅妈庆幸地跟舅舅说：“幸亏咱妈疫情前得的肺炎，如果赶到现在，真是不堪设想，我听说医院都不让随便进，门口有测体温的。”
　　乐清和徐宁在屋里视频，我在小沙发上摆弄乐乐，妈掐点打视频过来，哥嫂一家轮番给姥姥拜年说吉祥话，笑得姥姥合不拢嘴。手机转过一大圈，最后回到我手里，我来到姥姥屋关上门，母女俩说点悄悄话。
　　妈说：“Peter一个回来了？”
　　我点点头：“他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温哥华。”
　　“唉，你爸跟我打赌说你肯定不会同意，知女莫过父，他来之前跟我说想跟你求婚，我还挺高兴的，以为你会答应。”
　　我突然坐起身：“妈，我再说一遍，我跟他早就彻底分手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撮合我跟他破镜重圆。”
　　“你以前不是也原谅他好多次，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不给他机会？”
　　我迟疑下，决定不再遮遮掩掩：“我爱上别人了。”
　　“什么？”妈妈大惊，试探地问：“是你学生的爸爸吗？”
　　“对，陆夕的爸爸，陆霆，暑假他带孩子去温哥华，那阵我们刚开始，之所以瞒着你们，是怕你想太多。”
　　妈表情复杂：“果然让我料到了，当时看你们俩的眼神就不对，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你打算将来留在T市？”
　　“不，我回去。”
　　“小二，你这是什么意思？”妈不得其解，愣在当下。
　　“陆霆他不让我留下，他说温哥华更适合我。妈，我现在脑子乱七八糟，不想说这事，总之你们不用担心，我明年暑假肯定会回去。”
　　妈听后愕然，看我这情形不敢再追问，按照她的套路，挂断电话肯定要跟老爸开家庭会议。
　　我烦躁得很，给陆霆打视频，接电话的是陆夕，她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吉祥话，说了一大堆，真是一个讨人欢心的孩子。
　　陆霆见我愁眉不展，还以为我忧心他去武汉的事，进屋单独安慰半天。他说：“我之前没敢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其实我们医院第一批同事今天已经出发，预计晚上到达武汉。全国其它省市的很多同行同时在除夕这天出发，后续还会有更多的医疗队抵达武汉，有全国人民的支持，正义的力量终究会战胜病魔。”
　　我听后，心中更是担忧不已，不忍将刚跟我妈的对话告诉他，徒增他的烦恼。。
　　春 节不让放炮，年味减半，舅舅家灯火通明，大红福字和红窗花稍显喜庆。跟姥姥合衣凑合一晚，她半夜打呼，我后半夜几乎整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