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88、Peter的电话

　　这个圣诞节过得令人难忘，正玲生产和姥姥住院赶到一起。
　　回到家，陆夕把圣诞树的开关打开，彩灯骤然亮起，一明一灭十分炫目，我坐在沙发上望着出神。陆夕和乐乐在屋里追追跑跑，爸妈在西雅图大哥家里过节，这个时间怎么也没料到Peter会打电话过来。
　　手机在沙发上响了好久，我呆呆地看着屏幕，迟迟不愿意接，陆夕以为我没听见，大声提醒：“伍老师，你的手机响啦！”
　　“哦，好的，知道啦”，我应孩子一声，把听筒放到耳边。
　　那边沉默了两秒，Peter清冽的声音传过来：“蔷薇，好久没联系，我找伯母要的你在国内的手机号。”
　　“嗯，你还好吗？”我应该大度点，毕竟分手大半年，物是人非的，何必搞得这么僵硬。
　　“不太好。自从跟你分手后，我感觉很糟糕，整个人仿佛一座空城。这大半年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之前太自私，把对父母婚姻失败的恐惧转嫁到你的身上，真是大错特错。蔷薇，我现在很后悔！”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Peter居然说他后悔，那至少证明在前一段感情中我不是过错方，出问题的是他而非我。这是我想听到的声音吗？答案很肯定，不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听到他说后悔，反而觉得无比荒唐，他后悔的意思难不成想破镜重圆？他愿意，我不愿意。
　　“Peter，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后悔。”我跟他表明立场。
　　他沉默了会，叹口气：“我能理解，我给你造成的伤害太深了，你不能马上原谅我这是人之常情。但是，蔷薇，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把你追回来，哪怕等上五年，也在所不惜。”
　　如果刚分手时他这样说，我可能心又一软，会考虑再给彼此一个机会。但是现在可能性几乎为零，不为别的，就为我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上,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Peter，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回不去了。”
　　有电话顶进来，偷空一看是陆霆，当下安心，我找借口挂断：“祝你圣诞快乐，谢谢你打电话给我，不过我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电话要接，不好意思。”
　　“好吧！蔷薇，I will not give you up”,Peter异常笃定。
　　你放弃还是坚持，从分手那一刻起，跟我再无瓜葛。我过去在感情方面就像爬藤植物，纠纠缠缠的找不到主干，现在的我正好相反，遇见陆霆，最大的收获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与其拥有一段婚姻，我宁愿拥有一段爱情,这就是我现在对感情的态度。
　　我把电话切过去，心情异常地好，说话声音有点嗲：“找我干嘛？”
　　“问问你跟陆夕到家没？你的电话一直占线，我正要挂掉，结果你就接了。”
　　“一个已经不相干的人打的，不理他。我姥姥现在怎么样？”
　　“我就怕你会问，刚又去看一趟，老人现在低烧，咳嗽减轻睡着啦，你舅舅在这，其他人已经回去。看明天吧，你不要太担心，一般老人肺炎都会反复高烧几天，后续观察着看，随时对症治疗。好在你姥姥常见的老年人基础病几乎没有，这个对老年病人康复大有帮助。”
　　“嗯，听你这样说，我就不那么担心啦，有个当医生的男友可真好！陆霆，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当初为什么做这行？我读心理学是因为自己得过抑郁症，你呢，为什么？”
　　“我爸本来想让我跟他学做生意，你不知道我数学其实很好的，真地没骗你，比你要好，呵呵！但是我对金钱交易没多大兴趣。我妈就随口一说，要不当医生吧，家里有人生病不用上医院。我爸死于肺癌，毕业后就来呼吸科工作了。”
　　“就这么简单？”
　　“对呀！能有多复杂？”他的声音十分轻快。
　　“你说你数学好，拿什么证明？我哥数学才是真得好，他小时候参加奥数比赛总拿头奖。我是半吊子，上奥数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参加比赛也拿不到第一名。”
　　“我经常得第一名！”那人得意洋洋地笑。
　　“少来蒙我，我才不信。”
　　“真的，没骗你，有机会给你证明一下。”
　　“说话算数。”
　　“陆夕呢？”
　　“正跟乐乐玩呢，该让她洗漱了，明天还有课，再坚持几天，就要放寒假啦！”
　　“蔷薇，你放寒假回温哥华吗？”陆霆小心翼翼地问。
　　我迟疑一下，反问道：“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过了会，听见他肯定地说：“是，我希望你留下来，只限这个假期。”
　　本想追问他让我留下的原因，后来一想，多此一举，便对他道：“好，我答应你。”
　　周末再去医院，姥姥高烧已退，转为低烧。精神头比刚入院时转好许多，每天还有点滴，陆霆说炎症不会马上消失，病去如抽丝。我跟舅妈几乎同时来到病房和舅舅交接，舅舅说正好押金快用完，需再交些钱进去。我让舅妈一会跟舅舅一起回家，她执拗不肯，说下午再回去。
　　隔壁床的老人女儿跟姥姥一个劲地直夸：“您老人家真是好命，儿媳妇孝顺，孙子外孙女又懂事，连未来的孙媳妇看上去都特别好，真让人羡慕！”
　　姥姥听后称心，笑着说：“我还有三个重外孙子呢，都在美国，我外孙媳妇刚怀上老四，盼望这胎生个重孙女。”
　　“哎呦，老太太您可真是洪福齐天，福寿双全！”
　　“大姐，您真会说话！一套一套的，跟戏词似的”，舅妈恭维，这俩人凑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舅妈接着说：“薇薇，昨天你妈给我打视频，差点穿帮，好说歹说才糊弄过去。这里的医生护士对你姥姥可好啦，每次查房换液都特别关照，看来你这个学生家长可真是挺上心的。”
　　我心里一虚，听这口气似乎还没穿帮：“哦，舅妈，礼尚往来，我对我学生也很好的。”
　　舅妈给姥姥剥橘子，舅舅回来拿外套回家休息，我给姥姥按摩腿脚。奇怪的是自从我进入病房，护士小姐们进来的频率非常之高。液体刚换上不久，就有一个胖乎乎的护士姐姐推门进来，走到床边查看吊瓶，调整流速。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将我打量一番，然后笑呵呵地说：
　　“老人家，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姥姥别看上了年纪，也是场面上的人：“已经好多啦，谢谢大夫关心，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啦！”
　　“您不要客气，都是自己人，一会液体没了，按铃叫我们。”她暧昧地笑着。
　　“好的，谢谢医生！”我礼貌而周到地将她送到门口。
　　没过一会，又进来一位年轻护士，她笑起来露出一口烤瓷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又圆又亮，特像一只憨态可掬的雪纳瑞，她笑问：“姥姥，您量体温了吗？”
　　我心想，不对呀，连姥姥都叫上，这些小护士进来铁定是为我而来：“刚量的，37.5度。”
　　“哦，好的，家属可以把床稍微摇上来一点，这样老人躺着会舒服些”，她说完，亲自动手摇床，我们受宠若惊，连忙截住：“谢谢，我们自己来就可以啦，谢谢医生！”
　　没成想这位护士虽然年轻，八卦的功力却修炼得炉火纯青：“没事，不用客气，陆医生女朋友的姥姥，都是自己人，记得有事按铃叫我们！”
　　她扭着腰身走出去，甩下一个烫手山芋给我，舅妈跟姥姥醒过味来，拉住我便问：“薇薇，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陆医生的女朋友？”
　　我见搪塞不过去，暗自点点头。
　　“你妈知道吗？”姥姥问。
　　“我没跟她说。”
　　“他有女儿，是不是离婚啦？薇薇，你？”舅妈见有外人在，把声音尽量压低，但脸上的表情可是丰富多彩，我再傻，也能读出里边的深层含义，姥姥倒是淡定。
　　我摇摇头，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没离婚，他爱人在生孩子时意外去世。我跟他目前只是普通男女朋友，先处处看，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姥姥，舅妈，最好先不要让我妈知道。”
　　“哦，这样啊！命苦呦！”舅妈唏嘘，姥姥沉默不语。
　　正说着，陆霆推门进来，我们一致缄默，姥姥看他的眼神更加耐人寻味。
　　他步履轻快，虽戴着口罩，两只眼睛里的笑容却藏不住，好像要漾出来，屋里暖气把人烘得如同微醺，阳光一寸寸往屋里挪。我眯起眼睛看他，仿佛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一样。
　　舅妈站起身：“陆医生来啦？”
　　“姥姥，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偷瞄我一眼，转头问老人。
　　姥姥要坐起来，我把枕头靠在她身后：“今天感觉比昨天强，劳你费心啦！”
　　“您别客气，我给您听听”，他把听诊器放在姥姥前胸后背检查一番，姥姥是一只老狐狸，近距离打量他，慈爱地问：“小陆医生，你年纪轻轻的，父母年纪都不大吧？”
　　陆霆愣愣，瞅瞅我，我递个眼神给他暗示，他会意，笑着道：“我父亲几年前去世，家里就剩一个母亲，她快六十啦。”
　　“陆医生，我姥姥还好吧”，我赶紧岔开话题。
　　“挺好的。”
　　“有件事要问问你，我们出去说。”我努嘴。
　　把他拐出病房，跟他在楼道摊牌：“刚才你们这有个镶烤瓷牙的护士，she is such a big mouth，舅妈和姥姥知道咱俩的事了，我让他们先别告诉我妈。”
　　他克制着没笑出声，不像我这样沉不住气：“如果伯母知道咱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见机行事，能怎么办？实在不行如实禀告呗！反正你连后路都帮我安排好了，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对他说话带点怨气，清清冷冷地站在楼道里，来回有过堂风，心里委屈，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对的人，却在错的时间。
　　我们俩在楼道也没怎么招摇，他的几个同事就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当事人只好把这事暂时搁在一边，其中一个男医生打趣道：“老陆同志，不给我们介绍一下？按照咱科里的规矩，谁有喜事谁请客？把钱包乖乖拿出来。”
　　陆霆知道他们不怀好意，笑着打岔：“你们都很闲吗？”
　　“是呀，是很闲，你好，美女，怎么称呼？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老魏，这家伙一倒夜班就找上我，还经常带好吃的面包来馋我们。我们问他在哪买的，这家伙故意卖关子，就是不告诉我们，我猜那些都是你做的吧？”
　　我尴尬地笑着点点头，他摆出一副求饶的样子，掏出钱包，一揽老魏的脖子，要把他往办公室里拽。不忘在背后朝我挥手，示意我赶紧离开。
　　“哎，哎，什么，我们还没正式认识一下，你就赶人，才掏一张毛爷爷，不够，至少两张！”
　　我趁机退回病房，关门前听见外边的起哄声，暂时把刚才那事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