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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国庆假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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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去两小时,在高速服务区停留片刻,人们要么上厕,要么买东西,亦或下车活动活动腿脚,长时间在车上坐着容易水肿。到处都是人,私家车和大巴车停得满满当当,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等壮观的场面。我跟陆夕排队上厕所,陆霆牵着乐乐下来喘口气,吃口干粮继续上路。
下午,进入山西境内,是另一番风土人情。
多黄土山,间或有村落,土山坡上竟是些农家依山而挖的半圆形窑洞,前面围出一个院落,房前屋后栽上果树,黄绿相间,倒别有一番生机情趣在里边。初秋的树木和庄稼减了绿色,渐渐换上淡淡的浅黄,还未及衰败。这个季节,仿佛一位满面风霜的老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渐露沧桑。
山路盘旋,陆霆再也不敢让我开,他谨慎地盯着路况,跟前面的车保持适当距离。我跟陆夕坐到后排,公路下边的农家门口拴着两只山羊,山羊旁边有一个圆圆的石头碾子,一位扎红头巾的妇人怀抱青草朝山羊缓缓走来,山羊盯着青草咩咩叫。
陆夕见了新鲜,兴奋地嚷嚷:“伍老师,你看,长胡子山羊,那个圆圆的石头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一种工具”,我模棱两可,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用来加工粮食的,叫碾子,如果这家养头驴子,可以请驴子帮忙拉磨”,陆霆道,很有学问的样子。
“你爸爸好像什么都知道呀!”我搂着陆夕假装恭维。
第一天落脚地在山西吕梁境内,下午四点车子停到一处古香古色的客栈前。青砖青瓦盖的二层砖楼,门楼两边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门楼上高高悬挂两个大红灯笼,砖墙上有一些讲究的砖雕,里里外外古朴典雅,扑面而来历史的厚重感。
众人下车办理入住手续,我们的房间在一楼,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看上去倒也洁净。一扇半圆形的大窗户,门口挂有竹帘,墙上有电视,屋里有一个内嵌式的卫生间。不止院门有红灯笼,客栈只要有廊檐的地方,都挂着大红灯笼,把整个青砖堆砌起来的院落衬得格外鲜活。廊檐下种有花花草草,这时节花朵不多,有几朵清新的小雏菊却俏皮地开着,众人进院后对客栈环境称赞不绝。
我跟陆夕一人霸占一张床,卸下一身疲惫,身体摆成大字形,乐乐两条爪子毫不客气地搭在陆夕床边,若不被及时制止,下一个动作就会跳上去,把白床单搞得一团糟。陆霆见状,从车里拿来乐乐的垫子放在陆夕床头,它便乖乖卧上去,第一次出远门,它和陆夕一样累。
陆霆坐在一把椅子上,懒洋洋地看着我们一大一小,笑而不语,脸有倦容。他开大半程,我只开了一小段,这里不比城市道路通畅,山路弯弯曲曲耗费心神。
透过木头格子窗户看外边,天空被淡色的铅云笼罩,密不透风。突然,院上空的一片天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太阳刚从云隙露出一张脸,没一分钟,窟窿被层层叠叠地云又堵上,赶巧得很。
“今晚似乎要下雨,你看这天,不知明天会不会是晴天!”我不无担忧地说。
“我查了天气,从明天起,西北这一带天气以晴为主。”
正说话的空挡,俩人微信同时响起,他翻看手机:“卢老师说先休息半小时,五点准时开饭,吃完饭咱们出去转转,有些古迹值得一看。”
“陆夕,一会咱们就可以吃饭啦!”我扭过头,瞪大眼睛看陆夕。
“伍老师,你听听我的肚子都叫了三轮了”,陆夕有模有样地学我。
“你们两个家伙!”他坐一旁呆呆地笑,气氛是如此之好。
客栈老板家的饭厅在二楼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依旧挂了许多红灯笼,廊下有两排方桌,条形板凳。两边短墙上种有辣椒小葱韭菜等植物,还有一些艳丽的小花,着实可爱,一低头就能俯瞰脚下汹涌湍急的黄河水。一同来的六辆车分成四大桌,整个走廊就像摆了一场英雄宴。老卢穿梭在几桌之间,俨然成了丐帮帮主郭靖,插科打诨,可惜他未来的老婆性格温柔,没有黄蓉的巾帼英雄气概。大家不是同事就是朋友,都不是外人,没一会就熟络了。
我跟陆霆中间夹着陆夕,乐乐乖乖地卧在脚边吃狗粮。右手是卢老师女朋友,都是一个学校的同事,互相照顾说话方便。她似乎偷偷多看了几眼陆霆,也难怪,不只是她,院里保不齐还有别的女士见到帅哥会垂涎三尺。
黄河就在身旁滚滚而下,河水浑浊亮黄,对岸山峦苍翠,半山腰有一座古塔,和我们吃饭的地方遥相辉映。满桌饭菜有浓浓的山西特色,面食居多,有汤有水,农家风味十足,白天疲于赶路,两顿饭在车上将就,这顿晚餐吃得特别惬意。
吃饭席间,发生一件毛骨悚然的事,事后想想那人真是命大。
一个五十岁不到的中年男人,面容慈祥,穿着客栈统一服装给客人端菜。他用木托盘端来几笼屉莜面栲栳栳,给各桌分发完毕,刚离开走廊,突然身子一歪,倒地不省人事。大家皆惊,围拢过去,相熟的客栈服务员蹲在他旁边,惊慌失措地喊他名字:“老李,老李,你这是怎么了!”
陆霆腾得从凳子上站起来,飞奔靠前,大喊着:“大家快让开,我是医生。”众人闪开一个豁口,他钻进去,呼叫老李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趴在他的嘴边听不到呼吸声。他赶紧扯开他衣服,胸廓没有起伏,颈动脉没有搏动,确定老李呼吸心跳骤停,陆霆立刻跪地为他做心肺复苏。整个过程只短短十几秒,每一秒都宛如电影里的慢镜头,大家眼睛瞪得老大,围拢在旁边。
几秒种后有人醒过味闹腾要打120,伙计扯着嗓子喊老板,有人指挥围观群众退后,现场乱作一团。老板和店里其他伙计奔过来,脸都吓得青了,傻愣愣地看着陆霆急速而用力地按压老李胸口,间或低头给他做人工呼吸。老板六神无主,絮絮叨叨:“昨天老李说心脏不舒服,我们劝他去看大夫,他不当回事,这回闹大了,大家都往后再退退闪开条道,一会120来了好抬人。”
人们退到一边,众人屏气凝神,时间仿佛静止,只听见陆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衬衣也湿透了,体能眼看就要达到极限。我又心疼又紧张,做心肺复苏需要很大气力,最好多人接力进行,只靠一个人真得吃不消。我把陆夕拉到一边,叮嘱道:“陆夕,你拉紧乐乐站旁边,记住哪里也别去,我去帮你爸爸!”
我在温哥华学过CPR,也考过急救证,只是从来没派上过用场,我壮着胆子来到他身边:“我替你会儿,我考过急救证!”
他扭头看我一秒钟,点点头,刚开始我按压的频率还可以,只是力度不够,他大喊:“再用力!”
我一边按一边数数:“一,二,三,四,五”,以便他趁机给老李做人工呼吸。这真不是人干的活,按了不到一分钟感觉是找到了,两条胳膊仿佛要断掉,被陆霆看出来,他跟我交换,人工呼吸的部分他做。其实只要稍微缓一下,就比一个人全程做下来强。
大概又过去几分钟,老板脑袋灵光起来,他说:“我外甥学医的,他让我买过那个叫什么AED的东西,说防备哪天用上。”
“快去拿!”我冲老板大喊,感觉有如神助,陆霆实在没机会说话,老李这人一定是个大善人,这种巧合的概率太小了。
老板火速拿来这个救命的装备,陆霆如虎添翼,给老李做除颤电击,我们俩继续轮流给他做心脏复苏。在第十分钟的时候他恢复心跳和自主呼吸,意识也恢复一点点,叫他名字,他能眨眼睛应答,但是心跳仍然不稳,陆霆看上去松一口气。
有过会,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们自动闪退两边,有伙计在门口领路,随车医生带专业装备奔过来接力。陆霆简单交接,同行见同行,惺惺相惜,随车而来的医生随口说一句:“哥们,这老头命真大,绝对是天意!”
一场噩梦随着救护车的惨叫声落下帷幕,陆霆累得虚脱,坐在板凳上喘粗气,我的胳膊肘仿佛要散架,靠在他身边安静地等待身体平复。陆夕牵着乐乐过来,我用一只胳膊搂住她,有股重回人间的感觉。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临!”
“确实如此,珍惜当下。”
我跟他对视一笑,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众人围住陆霆和我纷纷称赞,有人带头鼓起掌,反正我没力气去听,惊魂未定,身体太虚脱。老板和老李家人随救护车去医院,老板娘感激万分:“我替老李先谢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请问你们怎么称呼?”
“这位是我们T市总医院呼吸科的陆医生,这位是我同事伍老师,老板娘,不瞒你说,刚才那可真是惊心动魄,你们老李去鬼门关走这一趟,硬是被我这两位朋友给强拉回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卢老师热情洋溢地介绍一番,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重获新生的是他。
老板娘合掌再次诚挚道谢:“陆医生,伍老师,谢谢你们!大好人,活菩萨,太感谢你们啦!你们不知道,老李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家婆娘身体不好,俩孩子正在上大学,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日子不好过。你们还没吃完饭吧?我让伙计再给你们添菜,你们在我家客栈的所有费用全部减免。”老板娘说完,又对大家说:“各位客人,耽误大家吃饭了,很抱歉,请大家各就各位,继续用餐!”
缓过劲来的直接后果是再也没有胃口吃东西,老板娘又命伙计端来好几道热菜,关照有加。有一道炸茄盒很对陆夕胃口,那个莜面栲栳栳粘上汤汁她吃得也不错。
“老李能活过来吧?”
“差不多!蔷薇,你果断冷静,适合当医生!”陆霆夹些菜放我碟子里:“再吃点!”
“如果当初我选临床方向,现在应该是一个精神科医生。我没跟你讲过吧,来这之前,我在大学教了两年心理学的课。”
“为什么不教了?”他诧异。
“觉得不开心,就不做喽,过来帮你们韩老师代课,是不是很任性?哈哈!”我自嘲。
从来没跟人讲过为何不想当心理医生,我不想面对精神失常的病人,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段经历,不愿重蹈覆辙。跟Peter分手后我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有些恼他,恨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恐婚。再加上两年来千篇一律的工作,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我越做越烦,两件事情叠加在一起,让我曾经有过的失眠焦虑情绪再现,我太怕那种滋味像野草一样疯长。刚巧师姐抛来橄榄枝,对我决定辞职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后边辞掉工作,决定来T市给□□玲代课,稀里糊涂的一起发生,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落荒而逃。
“那你明年有什么打算?”他抬头望着我,眼神中有汹涌的暗潮,他不敢问我明年回去准备做什么,陆夕会听出来。
我顿了顿:“来这之前,师姐在温哥华开了一间心理诊所,让我过去帮忙,我对这个有些兴趣。其实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能帮别人从糟糕的情绪中理清头绪,做一个心理咨询师也好。”
他不语,筷子在盘子里画圈,看下边的黄河水出神,我也将视线落在滚滚而下的水面上。陆夕把一块肉夹给乐乐吃,卢老师小情侣窃窃私语,只有他们是开心的。
头顶的大红灯笼亮起来,红色的光带着些许迷离,让人产生温暖的感觉。暮色四合,正上方的云层仍是灰色,只在西边的部分,看到一丝亮红色的云,对面的塔在些许霞光中,朦胧而挺拔。
吃完饭,卢老师他们体力好的去镇里小转。我们不想去,沿着河边的大道散步,陆夕牵着乐乐在前面走,我和陆霆跟在后边。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微凉濡湿,十根指头纠缠在一起,他用手指摩挲我的手背。一路话不多,时而对望,趁陆夕没回头的片刻,他低头偷吻我,像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