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旧事》宰牙

7、变质

　　07

　　李东夕花费了一个下午，才从向南北口中套到了他的名字，以及他可能是那群孩子里的“孩子王”这个消息。

　　年仅六岁的向南北还没有被孤立后的磨平棱角，说话也是孩子气般的随心所欲。
　　“待会我送你回去。”

　　向南北单方面同意了送李东夕回家这件事。

　　李东夕在老中医的竹床上躺了一下午，期间还睡了一会。他手脚缓过劲来，立起身子，想趁着向南北发呆的时候溜回家。

　　最后当然没有成功。

　　向南北比李东夕高，力气也大，他死死揪着李东夕的衣服，硬要送李东夕回家。
　　就算明确的表示拒绝，他也拉着李东夕走。

　　在路上。
　　李东夕的生理眼泪不听他的指挥，间接性发作，还牵连到他的嗓子，让他打了好几个哭嗝。

　　尤其是在向南北问他名字的时候。
　　那几个嗝差点没把李东夕送走。

　　那天份的面子丢光了。
　　李东夕强忍住想观察向南北的欲I望，在母亲周丽询问的时候，想说他很向南北不是朋友，但向南北直接插话，要做他的朋友。

　　李东夕抿抿嘴，没有戳穿向南北的谎言。

　　向南北“礼”尚往来，把周丽给他的苹果留给李东夕，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袖子上还带着李东夕脸色的泥土。

　　看着向南北一蹦一跳的走远，李东夕将苹果还给他的母亲周丽。
　　原因无它，他并不喜欢苹果。

　　周丽以为他是掉牙期咬不动苹果，把苹果削好后，又给李东夕送来了。
　　还贴心地插了牙签。

　　李东夕没告诉周丽今天发生的事，周丽也没有特意去过问。
　　身为母子的两人保持着相处的舒适距离，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寻求生活的平衡。

　　半夜。
　　李东夕睡不着，还是吃了一口已经氧化的苹果。

　　“真难吃。”
　　他如此评价，却没有把切片的苹果扫进垃圾桶。

　　.

　　向南北因为帮助了李东夕，被孤立了。
　　所以他只能找李东夕玩。

　　虽然表面上凶巴巴喊着“我不求他们”，但他还是会在背地里伤心。

　　可就算在伤心曾经的朋友离他而去，向南北也没去追。

　　他沉默的，近乎压抑的接受了他与那些朋友不同的事实，开始改变自己。
　　即便这种改变，本人未曾发觉。

　　李东夕，就是这场有关于《向南北性格塑造变化史》的见证者。

　　很遗憾，那段经历并不有趣。
　　还有些让他极度不适。

　　就好比一个人活生生掏出他的心I脏再装一颗钢铁心，还要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向南北就是这种人。
　　他不会在沉默中爆发亦或毁灭，他只会去改变自己，让自己剔除某些与林城不符的东西，让自己装的跟周围的人一样。

　　可就是这样委曲求全的人，最后把自己变成如此麻木不仁的人。
　　心还是温暖的。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纯真。
　　哪怕他自己都忘了，也还是会留在灵魂深处，不经意间的行动里。

　　他会包容李东夕，他会不嫌孤独的陪着李东夕，在他家里，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度过一年又一年。

　　向南北不喜欢读书，李东夕知道。
　　可他还是留在看书的李东夕身边，近乎自虐的去看去学他可能并不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
　　“因为没人愿意跟我玩了。”
　　“你不理我就有人会跟你玩了。”
　　“我为什么要不理你？我才不稀罕求着跟别人玩。”

　　说这种话的向南北是骗子。
　　他稀罕跟人之间的友谊，也希望别人能跟他玩，夸赞他、信赖他、宠爱他。

　　这是孩童的天性。

　　可他又近乎执拗的不愿意去和好，他是不好意思，还是心里过于骄傲，才不愿意去道歉呢。

　　李东夕不认为他有那种让人一见就为他误了终身的魔力，所以他把向南北这种表现的两成归结于他，八成归结于向南北自己。

　　不是年纪小，心思就少。
　　但也不是年纪小，心思就一定多。

　　李东夕保持着中立的态度，观察向南北。
　　他既不期待向南北为他做什么，也不埋怨向南北不为他做什么。

　　付出≠一定有回报。
　　不付出≠一定没回报。

　　这种神奇的理论，也只有连自己行为都无法解释的人类，才能做到。

　　.

　　李东夕在跟向南北认识时间更长后，发现了一点，向南北是个记性不好的人。

　　比如说，他记不住一天里他吃了些什么，也不记得那天他说过什么话。
　　偶尔，会无意间暴露什么不能说的话，还认为没什么。

　　是故意不想记住。
　　还是真的忘掉了？

　　对于向南北身上的疑惑，李东夕在多次碰壁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直接问他就可以了。

　　看起来脾气不好的向南北，实则意外的直接。
　　你跟他绕弯子，他会把你绕死。

　　于是，李东夕直球发问。

　　“小北，你为什么不记得你昨天吃了什么？”
　　“啊？你问我这个？”

　　向南北被李东夕的问题难住了，他的样子就像在说“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鬼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

　　“……果然，我不是很懂你。一般人觉得我不记得，还以为我脑子有问题。”向南北小声嘀咕，“所以你为什么要问我，直接说我是‘怪人’不就好了。”

　　向南北这副样子，就是想回避问题，不想敞开心扉了。
　　可李东夕知道，如果他一定要问，向南北会回答他。

　　因为向南北也在寻求某种认同。

　　所以李东夕稍微撒了一点娇，想让向南北态度松动。

　　“小北～”
　　“咦？！求你闭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向南北嫌弃的挥挥手。
　　但他其实是在害羞。

　　……
　　这点，挺可爱的。

　　“那就告诉我嘛。”
　　“……你是不是用了‘嘛’这个语气词，李东夕你够了。”

　　向南北在忍耐。
　　因为李东夕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不会认为他有问题的朋友。

　　半晌，向南北还是开口了。
　　“……我不在意。”

　　李东夕一愣。

　　“我不记得，是我根本不在意。但如果这么跟别人说，他们会认为我有问题，怎么连吃饭这种东西都不在意。”
　　“但有什么办法，每个人在乎的侧重点都不一样。我口不对心的情况多了去了……我就是矫情的讨人厌不可以吗……”

　　向南北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确实，正如向南北所说，他的缺点很多。
　　正如这世上大多数人。

　　他唯一的优点，那颗温暖的心。
　　也逐渐被改变，哪怕最本质的东西没有动摇，但那敷在心脏表面上的黑色污渍却怎么也消除不掉了。

　　向南北被污染了。
　　但这可以让他活的像大多数人一样。

　　不用再经历剜心般的苦楚。

　　李东夕转移话题，“那为什么能记得我什么时候委屈？”
　　他还记得向南北在他们一有矛盾就翻旧账时的样子。

　　他那时数落的可厉害了。
　　连小时候的事都被他搬来出来说。

　　虽然大多数都被向南北堪忧的记忆力魔改，但那已经是他很努力回想起的结果。
　　所以李东夕没有纠正他错误的记忆。

　　怎么说呢？
　　在向南北记忆里的李东夕，确实很可爱。

　　那就保留这种认知好了。

　　“能有为什么？”向南北一脸莫名其妙，“因为记得啊。”

　　李东夕：“……不是连吃什么都能忘了吗？”

　　向南北：“因为我不在乎，所以就忘了。不可以吗？”

　　真是狡猾的回答。
　　因为在乎，所以记得李东夕的过去，是这个意思吗？

　　李东夕不想去多想这回事。

　　他习惯了向南北，正如向南北习惯了他。

　　他们包容了彼此的大部分，甚至不惜造假的在大脑里自动生成了些错误的记忆。

　　李东夕可能根本就不了解向南北，他所有的自认了解，都可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如果走错了一步，向南北会怎么看他？

　　可能他根本就没看着他吧。

　　太奇怪了。
　　他明明已经认识向南北很多年，却仍旧不了解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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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他能只看着我就好了。
　　这样，李东夕就有充足的精I力，去发现向南北的内心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