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异闻录》小月山主君

4、江女罗

　　晋阳国，南盛十六年，岁次庚辰，六月十六日，丑时，有魇魅出世，祸乱于歧，屠城，死伤者众。
　　魇，以人梦为食，常食噩梦，年久积累怨气与恐惧，修为大涨时能附人身，变为魇魅，专食噩梦，亦能食人脑髓。
　　岐城有孤女，江氏，羸弱之姿，却有倾城之貌，无依无靠，被一方恶霸强占，后宅难堪，缠绵病榻，逐被弃之，横死于市，怨气冲天。魇见之附于江氏，即为魇魅，怨念深重，杀尽恶霸满门，行于街市，癫狂难降，十步伤两人，吞噬血肉，引发恐慌。
　　寅时，有行者路过，闻哭嚎惨叫声四起，入岐城，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佛门弟子慈悲，不忍见苍生受难，踏行至魇魅面前，彼时，魇魅正杀得两眼赤红。行者喊了一句佛号，震得魇魅头晕目眩，软到在地，行者捏起佛珠，想将魇魅感化，无用。魇魅扑咬行者，与行者撕缠打斗，行者无奈，口念佛经，以金钵收之。魇魅痛苦难耐，抱头痛哭于地翻滚，直至经文念了最后一句，魇魅于地上爬行数步，突然化回江氏孤女模样，面容苍白，倾城之貌上梨花带雨，将行者身影望进眼里，深情无比，似有缱绻万千，又有不甘爱意深藏其中，伸出一只染血素手，缓缓朱唇轻启，百般艰难的唤了一声“陵哥哥……”，顿时，行者手中金钵落地，震响一片，行者目光呆愣空洞，仿佛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的噩梦心魔。
　　原来，行者未入佛门之前，有一青梅竹马，两人互许终生，却在大婚前遭遇横祸，青梅惨死当前，异常凄惨，行者却侥幸生还，之后遁入空门，至今每每梦里总会响起青梅那弱弱呼救之声，正是一遍又一遍之“陵哥哥……”。眼前魇魅模样，在行者眼里却已是青梅样貌，行者抚上那日日夜夜纠缠于心的面容，端得是相思入骨，心魔难消，只恨当年自己胆怯，未能拼死一搏救自己心爱之人。
　　魇魅见行者已入自身噩梦，顿时狠扑进行者怀中，挖心掏肝啃噬起来。行者乃佛门未剃度，带发修行之人，修为却高至惊人，魇魅贪婪食之，将行者修为炼化入腹，原本刚喂为魇魅的混沌心智渐渐明了，修为大增。
　　行者却抱着魇魅，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仿若挚爱重归于他怀里，感叹历劫百年，修行一世，便是虚幻，也成全了他这一生的痴妄。师父曾说他，红尘俗世皆已了断，唯有情之一字难以了断，佛缘深厚，却无缘成佛。
　　传说佛祖如来曾割肉喂鹰，不知他现下以身饲魔，换魇魅一丝佛性，可能成佛？
　　晋阳国，南盛十八年，岁次癸未，八月十八日，有美人，肤白如玉，唇红如樱，目不能视，素颜白衣，手持佛珠，孑孑独行。
　　偶有凡人路遇此女，见她常行善事，虽闭目行于世间，却似能观人世万千，能看透人心，受她恩惠之人诸多，皆称她为女菩萨。
　　亦有恶人遭遇此女，见她有国色天香之姿，心生歹念，还有歹人行凶之时遭遇此女，皆陨命于她手。死相惨烈，面孔扭曲，似是死前经历过极其恐怖之事。
　　后有僧人遇此女，见她手中佛珠有异，红至墨色，细看却又晶莹剔透，气息熟悉，泛有淡淡金光，似是佛家舍利。僧人问道：“施主手持之物从何而来？似有贫僧故人气息。”
　　美人偏首，缓缓睁眼，只见精致脸蛋上，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全无眼白，漆黑眼里怨气汹涌，有怨灵咆哮而出，却又无力冲出她的眼眸，只得被困其中。僧人大惊，却只是微微变色，单手握紧法杖，紧盯美人，只要她有异动，便将她收服。美人复又闭目，只问僧人可识得行者玄了？僧人回道：“玄了乃贫僧之徒，不知施主是否见过他，玄了已有两年音讯全无。”美人将手中佛珠捧至僧人面前道：“此乃玄了师傅肉身焚毁后，所得二十一颗舍利，我原是岐城魇魅，得玄了师傅以命感化，换我一丝佛性，我眼里便是我所残害生灵，只有我修行赎罪，多积善德，他们才能消去怨念，得以轮回，我若稍有怠慢，他们便会吵的我日夜难安，幸有玄了舍利才能压制，长此以往，恐遭反噬殆尽。。”
　　“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亏欠玄了师傅，怕影响他之灵魄，不得去往西方极乐，所有一事请法师帮忙。我本是进不了佛门圣地的，既然法师乃玄了师尊，便将此物归还法师，带回寺庙修塔供奉，望他早日成佛。”
　　僧人没接佛珠，只说这都是造化一场，既然舍利子在她手中，便是行者的意思，由她带在身边，日日诵经修行，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缘法。
　　美人沉默，思绪良久，不再说甚，只是谢过，便转身走了，僧人望着她的背影，念了一句佛号，问她姓名，美人停住，朱唇轻启。
　　吾名曰，江氏，女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