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异闻录》小月山主君

3、芙蕖事

　　青阜山有一修仙门派，世称方鹿宗，每五年，会有新进弟子下山游历各国。
　　天日历三百七十二年，又得一批方鹿宗弟子下山，其中有一俊朗少年，年约二十，名为祁辰，清冷寡口，冷竹墨香，身姿风华。
　　此子与同门行至东峻国国都，听闻王宫有一异事：三年前，新任国君与王后得一公主，生得肤白红唇，可爱非常，国君大喜，封号珠瑜，赐名为蕤。然，珠瑜却生来不哭不闹，只日日沉睡，如今三岁亦是如此。只是，珠瑜满月时，王后抱着珠瑜路过王宫一处宫殿，此宫殿自前朝起便已荒废，内里杂草恒生，枯木残璧，只有一洼池塘常年清澈，芙蕖长得尤为艳丽。
　　说来怪哉，王后与珠瑜才一到此宫殿外面，珠瑜便睁眼嬉笑，似对宫殿十分欢喜。王后见之欣喜，命宫人打理修缮，建成芳婷宫给予公主住。初时还好，珠瑜不再日日沉睡，同普通婴孩一般无异。只是，珠瑜周岁能言时，怪事渐渐出现。每逢丑时，珠瑜皆独自前往那洼芙蕖池，似与人对话半响才回去安寝。君后听闻，担心非常，命宫人时刻护紧公主，莫让公主跌落池塘，并请来祭司查看，是否有鬼怪作祟。
　　那日，祭司于芳婷宫摆好祭坛询问，君后与公主观礼，法事行至末尾，珠瑜突然挣脱王后怀抱跑至池塘边，大呼，本宫芙姒，祁辰骗我！祁辰欺我！珠瑜呼完便倒，眼有血泪，君后慌忙上前，抱起公主急寻太医，令人封宫。珠瑜自此再没有踏足芳婷宫，只在别宫昏睡不醒。之后，国君查阅前朝穆姓皇室典籍族谱，发现有一末代公主，封号芙姒，名唤岚伊，皇朝倾覆，皆因她与东峻国开国功臣祁家先祖有情。
　　听罢，祁辰与同门倒无甚惊奇之态，他们本就出自修仙门派，所见所听之奇闻怪事，鬼怪妖物，不在少数。就连芙姒口中所喊名讳与祁辰同名，都不曾奇怪，毕竟天下之大，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更何况祁辰并非东峻国人，乃北方泸沥国人。只道，等翌日递名帖进宫，询问国君是否要他们帮忙除妖，便各自在客栈回房歇息。
　　夜深，丑时三刻一过，祁辰独自穿衣拿剑，动身去往王宫，不曾知会同门。白日里听闻这段奇事之时，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听到芙姒之名时，他左肩莲花胎记莫名滚烫疼痛，头脑浑涨，所以才打算等夜深之时，悄悄进宫探寻。虽说王宫大多有祭司结界加持，并不能随意进出，但祁辰下山时，师父曾予他一宝，能无声无息穿过祭司结界不被发现，虽说只能用一次，亦是足够。他曾不明师父为何送他这一物，却在见到芙姒时，终于明白，何为了却前尘。
　　那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肤若白玉，唇红如樱，眉目如画，巧笑倩兮，摄人魂兮。祁辰一入芳婷宫，就寻到了芙蕖池，才一靠近，水面便起涟漪，渐渐浮现出女子身姿，与祁辰懂事起所梦女子身影，逐渐融合。他曾以为，那只是他的一个幻想，不曾想，世上竟真有此人，虽然，她已死去百年，所见只不过是她的魂魄，还是缺了一魂一魄的残缺之灵。祁辰来时曾以为会见到一怨灵厉鬼，做好了收服她的准备，可她，却在看见祁辰时，笑得格外好看，仿佛看见心上人一般，高高兴兴的喊着他：“祁辰，祁辰，你终于来接我了。”
　　祁辰有点手足无措，可还是接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她拉着他走到廊庭下坐着，指着那处池塘跟他说话：“你看，你为我种的芙蕖开得可好了，我每天都命人精心打理着，想着等你我大婚之时，领着你来这处观赏，品着我为你酿的蜜酒……嘻嘻～对了，你总说我酿的蜜酒太甜，不好喝，可是你却每次都喝得干净，还不让别人抢，连王兄见了都没有办法，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祁辰没有打断她说话，只是安静坐在她的身侧听她说话，她的一颦一笑印在他的眼里，让他有些恍惚，仿若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看着她说话的。若不是她周身仍然有冷冽死气环绕，泛着幽幽蓝光，他几乎都要以为，芙姒未死，她依然只是一名等着情郎来迎娶的少女。
　　“你说，父王总算答应我们的婚事，却让你祁家交出了兵权，你的父亲……当真不会责怪你，不会怨怼我吗？”
　　“不会。”祁辰尝试着与她搭话，看着芙姒的眼里不经意间，便有了一些宠溺。
　　“祁辰，若日后我嫁去你祁家，你可得护紧我呀，不然，我这般胆小，可就要悔婚了。”
　　“好，我定然是要护着你的。”
　　“嗯！祁辰，你抱抱我好不好呀，像从前那样，我好想你啊，你好久都不曾来看我了。”芙姒说完，也不管别的，就偎进了祁辰怀里，抱住了祁辰的腰，大有这么抱着不放手耍赖的气势。祁辰并没有推开她，顺了她的意，将她抱在怀里。
　　“真好，祁辰，你这样真好，若是我们大婚那日，你也是这样就好了，可是你却没来接我，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我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大婚庆乐等到周围惨叫四起，你都没来接我。等到的，只是反贼提着父兄的头颅出现在我面前，血淋淋的，我害怕极了，拼命的叫着你的名字，可你还是没有出现，那反贼说，这一切都是你和你父亲与他策划好的，说我父王昏庸，说王兄残暴，推翻他们，百姓才能得到安乐。所以你骗我与你成婚，就是要在我们大婚之日举兵谋事，因为这样，祁家便可顺应祖训，娶公主者不得理政，交出兵权，我父王才会相信你，才不会防备祁家，你们才能攻入王宫……”芙姒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祁辰的怀抱，站立在池塘边，“反贼还说了，只要我乖乖听话，说出父王的国玺藏在何处，他就应允我嫁给你为妾，因为，你的正妻应是你青梅竹马的那名女子，对了……就是那反贼的妹妹。”
　　“青梅竹马？为什么我从来不曾听你说过，对了，你得瞒着我的。不然我怎能信你？我对那反贼说，好啊，只要能见到你，我就告诉他，国玺在何处……”
　　听着芙姒的话，祁辰仿佛回到了百年前那日，他穿着战衣铠甲，身上都是别人的血迹，并没有穿他们大婚的喜服，被主君传唤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奔了过去，见到她的时候，他的心抽痛难忍，凤冠跌落，头发衣着皆已散乱，被士兵押着用铁链锁住了手，看着他的眼神里，居是恨意。他不知道主君跟她说了什么，但是他得压抑着，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在意她。当父亲决定投靠主君谋天下之时，他就必须在主君面前装出对她漠不关心，才能保护她，才能在最后跟主君讨要她，那时，他们才能在一起。芙姒恨他也罢，怨他也罢，他都不会放手就是。
　　芙姒说，她要带他们去找国玺，可是她身上好痛，撒娇一般的，要他过去抱她，指给他们国玺在何处。主君应下，他过去解了她的铁链，将她抱起，她说国玺其实就在她宫里的芙蕖池里，主君不信，芙姒就说她去取来便是。芙姒催促他将她抱到池塘边，语气与平时同他讲话时，并无区别。只是待她站稳，却突然用头上的莲花簪子刺伤了他的左肩，将他推开，还顺手拔出了他的佩剑，以他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抹了脖子。他本想抓住她的，可那莲花簪子上抹了麻药，是他送与她防身的，因为他知道终将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她却用在了他的身上。意识失去前一刻，他只看到芙姒在大笑，脖颈处的血源源不断的流着，她恨意满腔的说着：“本宫芙姒，乃东齐国穆氏长公主，岂能由尔等辱没！祁辰！祁辰你骗我，欺我！我即为厉鬼，也要像你讨回血债！”随后，便见她跌落进芙蕖池，池塘的水被她的血染得通红，就连池里的芙蕖都似乎更加妖艳。

　　“其实，我并没有怪你啊，因为那日你来时，我便看懂了你眼里的情意，和那朝我踏出半步又停住握紧双手的动作，你装得再好，骗过了所有人，又怎能骗过与你心意相通的我。你那样辛苦的演着，索性我也陪你一起演完，只是国破了，家亡了，或多或少都有你我的原因，即便我厚着脸皮活下来，我那时也断不会原谅你，又何必彼此折磨一生。”芙姒的话，将祁辰的神思拉了回来，他想再把芙姒拉回怀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再也触摸不到。
　　“我的时间到了，珠瑜，是我的一魂一魄的执念转生，我让她带走了我的仇恨，只留下对你的眷念，百年过去了，我还是放不下你。珠瑜转生了，我就快要消失了，所有的魂魄都要回到她的身上。但是，真好，祁辰，我又能见到你，真好……”芙姒抚摸着祁辰脸的动作，才做到一半，魂魄就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支莲花簪。祁辰将它捡起，收进怀里，只是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

　　次日，方鹿宗弟子递名帖，奉诏入王宫，查鬼魅，治珠瑜公主怪疾。公主醒，眼神清明，不似以往呆木浑浊。君后大喜，封赏方鹿宗，方鹿宗众人婉拒。出宫之时，得珠瑜想送，珠瑜赖在方鹿宗弟子祁辰怀里，不肯离开，临别之时，珠瑜在祁辰脸颊留下一吻，耳语一句，嬉笑离开。众人皆道公主可爱，只祁辰脸上温和笑意，目送公主身影。

　　“祁辰，我送你的莲花簪你可要收好，来日等我长大，你便用它来下聘娶我。”

　　前尘事了，婚约犹在，君莫反悔，妾等君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