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异闻录》小月山主君

5、隔岸

　　陛下的鲛人妃死了。
　　冬日清晨，冷冽而寂寥，只有些许人为了生计在街头巷尾穿梭，更多的，不是猫在家里过冬，就是在茶馆里聊着最近流传的新鲜事。
　　"哎哎，你们知道于家那位六娘子嘛”
　　“哪个”
　　“就是于家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个养女，于沁鸢。”
　　“诶这不是听说前年进宫做嫔妃了嘛”
　　“是啊，听说颇得陛下宠爱，才三年，如今都是正二品妃了。
　　“嘿~那于家岂不是赚到了，白捡了个养女还成了宠妃，这得羡煞多少人。
　　“是啊是啊....”
　　就在几人叽叽喳喳边聊边酸的时候，一道苍老又有些沙哑的声音插入了话题:“唉，可惜呀，红颜薄命，这还没过年呢，就病逝了。”
　　闲聊的几人听见这话更来劲了，赶紧凑到这老先生面前询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
　　老先生摸摸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们不知道吧，这茑妃可不是凡人啊。
　　“不是凡人，此话何意"
　　“你们啊，聊得这么起劲，却不知道宫里传出最新的消息，说这茑妃啊，是个鲛人。”
　　“啊 鲛人 这怎么可能 ! !!”
　　“鲛人不都是传说中的妖物吗”
　　“什么妖物这鲛人自古皆有文献记载，《搜神记》曾有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这于家正是从南海上将莺妃带回来的呀!”
　　“哎呀!竟是这般神奇! 或许陛下正是知道这茑妃乃鲛人才纳进宫的，不然凭他于家一一个商贾之家，也配将女儿送进宫为嫔为妃"
　　“可不就是这样嘛!就是可惜了啊!”
　　“老先生你快说说，这鲛人妃又是如何病逝的"
　　“这个嘛，老朽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这于家家主，今日大早就被召进宫了，现在都正午了，还不见出来。不过你听这钟声，正是为那茑妃逝去而敲的。”听这老先生一说，众人才注意起那远远的钟声正是皇宫方向传来。得，说这鲛人妃得宠，还真就是那么回事，不然这宫里丧钟可不是随便什么嫔妃殁了都能敲的，一般都是东宫，中宫，勤政殿，凤梧殿的主人没了才敲的。众人思索了一番，觉得这鲛人妃的事情恐怕是真的，就是那于家家主怕是就要倒霉了，刚还羡慕他呢，现在.... 啧啧，陛下不因为这鲛人妃的事抄他的家都是轻的。
　　这些人想的没错，此时于家家主，于鸿远正跪在茑妃的玉锦殿里，苦口婆心的劝着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怀抱着鲛人妃的皇帝，这大冬天的水这么冰凉，要是把皇帝冻病了，他于家就真的到尽头了。
　　“陛下!下臣求您了，您上来吧，茑儿已经没了!当初您让下臣去南海为您寻找传说中的鲛人，可不是让您这般折磨自己的"于鸿远不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于家世代皇商，专门负责为皇家打理海上的贸易，也不知道这新登基的皇帝是抽了什么风，偏说这南海有鲛人，让他去寻，本来他只想着应承着圣命，找不找得到陛下也不会怪罪，毕竟这和始皇帝让人东渡寻求长生不老药一样渺渺无望。可谁知他才进入南海一次，真的就一次，被狂风暴雨卷入了《山海经一海外南经》有记载的"氐人国"”，那里皆是人身鱼尾的鲛人，就是这鲛人根本不能言人语，只会发出类似海豚的叫声，无法与之沟通。所以在那里他冒着生命危险拐了氏人国的公主就跑，差点死在那儿，回来禀报后皇帝大喜用各种明目把鲛人召进了宫，还为她修了有巨大水池的宫殿，派人千里迢迢的每日从南海里运来海水换着水池里的水。结果这鲛人果然还是适应不了陆地上的生活，很快就病了，早上他来的时候鲛人还一息尚存，现在都没气儿了。陛下也是病急乱投医，把他叫进宫里问他可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鲛人公主是他抢来的，又不是好言好语和亲来的，也没人跟他说过注意事项啊!
　　见皇帝不为所动，于鸿远也怕被迁怒，只能试探着说道:"要不，要不，陛下我们就把茑儿放回大海吧，或许放回海里还有救，也或许她在海里能漂回氐人国，到时候她的族人自会救她啊陛下!"于鸿远说完就叩头匍匐在地，他也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胡说八道了,否则于家真的就要在他手里没了。
　　仿佛听进去了一般，皇帝边璟宸原本死水无波的眼里终于慢慢聚集起了光芒。对啊，他为何没能想到呢，或许还有救，他的茑妃还有救!“快，备车!朕要亲自送茑妃回海里!去最近的海滩!"说着，边璟宸便抱起于沁鸢往宫外跑，一众宫人连忙跟了上去，慌里慌张的准备着。
　　傍晚的时候，京都的百姓都看到禁军拥护着皇帝的銮驾急急忙忙的往北边去了。
　　车里，边璟宸还是抱着于沁鸢不肯撒手，只是将她的鱼尾放进了盛着池水的大木桶里，只希望能赶紧到海边，这样她就还有希望回到他身边，就还能睁着好奇的蓝眼睛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蓝色眼珠的眼睛，也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干净纯粹的眼神。他的一生都生活在环境复杂的皇宫里，身边都是各怀心思的人，他每次都需要去猜测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唯有这个初入人世的鲛人，让他放下防备，她不能言人语，学习东西却很快，所以她很快就会了写字，虽然她写的不怎么好看，但总归能看得懂，总是在纸上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偶尔被她的纯真逗乐，偶尔又被她的问题难住。他不准任何妃子靠近她，包括他的母后，他很怕将来她也学到了那些人类的尔虞我诈。只将她安静的圈养起来，细心对待，可是没想到有一天她病了起来，浑身长满白班点，御医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闭紧了双眼。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死了，仿佛世间已与他没有了干系，只有怀中人的体温逐渐冰冷，让他惶恐不安。
　　就算是到最近的海边，也花了三四天的时间，马车一停下来，边璟宸就抱着于沁鸢冲进了海里，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但是并没有腐坏的迹象，他心里在庆幸，或许真的还有救。边璟宸把于沁鸢泡在海里，不断地搓着她的手，想要她能恢复一点体温，虽然于沁鸢本来体温就不高，但总归是有一些人的体温的，他能感觉到。望着边璟宸的模样，御医和宫人们都想帮忙，却被边璟宸全部吼开，不准他们碰。一天，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于沁鸢的身体虽然柔软了一点，却还是没有生息的样子。边璟宸颓废的坐在岸边，眼里都是憔悴，静静地看着海里的于沁鸢，他不想放弃，可是现实却一点一点的打击摧残着他。
　　到第四天的时候，宫人正在劝边璟宸吃些东西，海里的于沁鸢鱼尾却动了动，紧接着整个身体往下沉去，边璟宸吓了一跳，急忙往海里跑，身后跟着一众人等，深怕他出什么意外。
　　边璟宸着急的在于沁鸢沉下去的地方摸索着，甚至潜入水里去找都没能找到于沁鸢，正在他慌得要命，差点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温凉的手却握住了他着急忙慌四下探寻的手。那一刻，他怔在了原地，看着这只手的主人逐渐浮出水面，正是他朝思夜想，活生生的于沁鸢。她对着她灿烂的笑着，调皮的往他身上泼着水，还在他面前美美的转了个圈。
　　于沁鸢往海里游了几分，边璟宸便朝海里走了几分，开心得像个孩子，完全不顾海边上的众人大声呼喊他上岸，急的跳脚。这时于沁鸢突然转身，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再往海里走，努力张了张嘴，竟开始说起话来“陛下，我要，走了，回到，属于，我的国度，再也，不能，陪伴陛下。我会死，死在，没有海的，您的，国度，所以，必须走。”她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显然才学会说话不久，甚至舌音很重，但是边璟宸全都听懂了，他很想留住她，可不想她就这样死掉，想起她前几天的情景，真的把他吓坏了。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她有些尖尖的耳朵，她清澈的蓝眼睛，她就如同这海一般的纯净美丽，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净土。可是再是不舍，他也依然艰难的说: "好，朕放你走。”
　　像是被赦免一样，于沁茑抱住边璟宸深情的吻了一下他的唇，“我在，家乡的，名字，唤做，绯娜，您上岸吧，不要，再追来，会有，危险。”说完，绯娜围着他游了一圈，似乎诉说着她同样的有些不舍。接着便往海里游了一段后直起身子转身看了他一眼，才扑进海水里，不见了身影，只有鱼尾高高的扬起，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后，再也不见了。
　　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人世，边璟宸还呆呆的站在水里没有上岸，海边的众人终于急不可耐的把边璟宸拉上了岸，给他换起衣服来，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他也任由磅人手忙脚乱的服侍他，却依旧盯着绯娜消失的地方。
　　从此以后，你我隔岸观望，竟是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