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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条 ...

  •   张珍饮一直跟南赠一来往“书信”,九年级很多同学传他们的绯闻,不过两人都不是看重,而且光明磊落总会水落石出。
      上次赠一也分享了一下自己的事情,笔迹很烦躁,甚至潦草,相比试卷和作业上的,大相径庭。他想:对于比较亲近的人物,没必要每一寸都活得那么拘谨放不开,反正她总会欢喜地一字一字看完,每一个标点都格外出神。
      对于传纸条,一爷还不怎么一定,而张珍饮呢,她就很热衷。
      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能被她讲得,整个世界都可爱起来。
      她又偷偷塞来三张——仍然是包裹过的,一拆开,便看到是简笔画背景:一条波浪线作桌子,阴影浓淡描绘一杯咖啡;桌上三对棕色的脚印,旁边一只灰蓝的小狗趴着;还画了三个气泡,一个比一个大,说明要写的对话。

      “说实话,”
      “我真就不想住寝了,”
      “那班主任的做为真(认不)忍不了,你说他怀疑我们没做过的事,不相信我们也就罢了,但当面叫别人出去问这种事,说我们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儿恶(了)心?”
      一爷轻叩中指,稍锁眉头。
      “他问我做没做,我好思意做了说没做?”
      意思。一爷用笔轻画了一个语序调换符号,心说:看来是被冤枉了,而且冤枉得还很深,语言系统都有些紊乱呢。

      “做了的事我会承认的,责任我也会担,但这样太恶(了了)心了。且不说,是不是每次因为我们吵,被宿管说,那难道每次就我和孙、兰三个说了话?”
      “上次老王说我们寝室吵,就我们三个反驳了,(当天晚上真没吵)”
      “其他三个一个说自己不太喜欢说话,但每次其实聊得嗨翻了,”
      “一个说自己说了,蚊子一样的声音吗?”
      “另一个我们说了她就不说了,搞笑呢,那我们三个不说就得认下了?”
      “那天中午另一个真吵的寝室被打得特别惨,不得不说,我其实对她们也没什么要求,但那次真让我失望。”
      一爷有点儿想笑,但又仔细想想觉得自己不该笑,兀自想着安慰的话语。

      食指微动,翻了一面。
      “就真忍不了寝室一群人,忍不了WWX。”
      南赠一猛地发觉她负面情绪宣泄得着实有些多,这一次。转念一想,他还是愿意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同样的,这么不太好的事,而且不公,她也能字字珠玑地念叨下来。
      “到时候问为什么搬寝,呵,老子就不住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说什么”
      “搬就搬,不住就不住,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问题,用那种恶心,”
      “嘲讽的语气,呵,嘲就嘲呗,说就说呗,只要能搬我管他呢!”
      “这是无可奈何才会搬寝,但高中我一定不住寝。”
      一爷庆幸万分,自己的班主任顶多就灌几碗鸡汤罢了,没像一班班主任那样复杂。其实张珍饮的字很小,一行能写二三十个;一爷夸了句自己好眼力。

      “WWX其实把谁都不当回事,就他牛逼行吧,他看不上我,我好像看得上他似的,谁教不是教呢?”
      “就像他说的,教六十个学生也是教,教四个学生也是教,是一样的,谁不是呢?”
      “不是非你不可,你赶我走?”
      “还没到那个时候我自己走,赶我?他不配。”
      这人悲伤泛滥吗?她自负吗?不是。永远不是。
      就算整个班、整个年级整栋楼、整个学校所有老师、全世界都下诏书,说她疯了,南赠一死也不会亲口承认。
      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者从各个角度综合来看,张珍饮很幸运:珍视品饮半杯冷暖,回赠汝尔一袭凉风。
      没有人总是开心,难过的事都藏在心底:有的人假装快乐,实则可怜,无处诉说自己心事;也有人云淡风轻,一生没有遇到一个知心人,那干脆就一个人扛,铁马铮铮地表现,声泪俱下。

      “你也不用说什么负面情绪太多,要克制,你放心,”
      “这种情绪,这种偏激,是我给我爸妈和你面前露过,”
      “但对你,我就纸条上写写,发泄一下,我当你面不是笑就是假生气,”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特别不好的样子,”
      “挺丑的。”
      南赠一心里开了个玩笑,好像她从楼上跑下来了:哪儿有,不管怎样都挺丑的。然后等来一句“好啊,南赠一,我记住了,说我丑是吧,那我就丑吧,反正我们几乎天天遇见,丑不死你。”心情好时,会换来一句夸奖“行吧行吧,就你好看,你最好看,全宇宙最最最好看,穿梭古今,都找不到第二个你这么帅气的人了。”一钩笑翘起。
      但张珍饮长得出类拔萃,粉色娇唇,杜鹃啼血,妖艳;善于相处。

      “你也放心,我也不会这就影响什么,就是心情不好了会摆张(丑)臭脸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不会影响学习成绩、考试发挥,”
      一爷呼了口气,满脑子“嗡嗡嗡”的声音减退一些。
      “就是你可能会影响我,”
      蜜蜂又来了,成群结队,呼朋引伴。
      “上学期你不让我传纸条那半个月,和上次你说轻生那几天,我考试状态和心情就都不好,看谁都不爽,那几天都没人敢靠近我。”
      “拜。”
      南赠一沉默如夜。

      这一层楼的情绪可以蔓延,到三楼,拥拥挤挤,会有另一个人同样的惆怅,被灌醉了同样的毒药。
      她凭什么替他分担这些,她能耐大是吗?他根本不想有人撕咬着他的痛苦,如同“小朋友”,不需要在意,只是愿意;但一爷偏偏就是想把好的东西给他们,坏了的破了的果瓤喂进自己口中,从未强迫,星光和我都愿意闪耀,照亮一小寸自由,哪怕一小小寸,我也知足了:知足常乐。
      一爷斟酌半天,认为这些还不足够感动自己,自己又不像沉鱼落雁,一个眼神就变成李商隐。可他眼眸里已经擒着泪水,急欲奔流不息。
      只有眼眶的边界勉强禁锢伤痛,有一小分流率先落下来,豆大珠宝花落,淌过脸颊的荒原,接着在下颚汇聚一墨冰山雪莲,炸开花,滋润半方书页。
      俄而他假装放笔,直接顺手擦干了不太明显的花容月色。

      “等于十一万四千四百八十人次……一!你干什么呢?”秦缝云在台前评讲试卷,刚指着第三道应用题时,偶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存在,“南、赠、一~,你做甚呢?”
      他刹那惊醒,芳华顿收。
      一爷缓缓站起来;他位置在后头,这时全班目光的聚焦逐渐移后,心说:有了个正当理由来看赠一了。
      “老师,我觉得您算得不对。”他看了看自己试卷上的红叉,索性反驳,“您看,这其实还有个条件,呃,比较隐蔽,大多数同学应该都没发现。”
      说着,他环顾四周——连身后的后黑板,他也装模作样地扫视一遍,非得顺时针转个三百六十度,他才誓作罢休。

      “哪儿?你说,”老秦后仰——仰高俯低,弄出一种傲视群雄的神色,“你怕是上课不认真,才乱编了个理由,实话告诉你,这题就是专门给你一个人讲的,全班就你一个人错了,我也蛮服你。”
      一爷正组织语言。
      连环炮开来了:“这种题目,呵,全国都没人错,你能错,敢情你全国第一呢?教不了你这样聪慧的学生啊。学校师资力量太薄弱了,我要是再修炼几年也不知道能不能传授你啊。”
      满满的讽刺意味,话还很难听;恶心得让人想吐。

      “给我三分钟,好吗?”
      “我(他妈)给你一节课你好不好呀?”
      “好啊。”
      “你也是什么话都敢接。”
      “我花两分半钟来读题:……第二小问,按照这个平均增长率,预计2021年1月在线听课的人次将会达到多少?再用二十五秒讲解:主题目说是自上线以来受到了广大师生,家长和社会各界的好评,既然是算人次,老师你觉得乘不乘三?”
      “别用你语文思维做题行吗,我的一,(劳资)告诉你,这是数学,懂?行了行了,你坐下来坐下来,我们继续讲试卷,时间净让你给耽搁了。”

      须臾停顿,一爷轻微移动椅子,坐下来,嘴角尖儿都是不屑。
      他这时眉眼躁热,点燃了似的。眸子滚烫,眼色搽了黑粉底,邪恶翻卷眼睫。降唇娇媚,兀自嗤笑;盘弄小拇指,骨节历历在目。
      就此作罢。
      他从书包里搜罗了下,找着个钥匙扣,蓝紫色,卡通形状,放置桌上,眼珠子盯半天。
      又觉得没什么可做的——数学老师这次讲的试卷,太他妈简单了,他直接不想听了——尽管他考得不是很高。
      扯下一张便利贴,古风;执笔,斡旋宣纸笔墨。

      写点儿什么好呢?给谁呢?如何开头如何作结?怎样起笔怎样落迹呢?
      他挥袖,折叠,安放,亲吻。

      下午第四节课下了课,一如既往,南赠一在饮水机旁的站台那儿等人,也可能是等一阵风情万种的春风——虽然彼时早已入夏。
      伊人至,下楼;饭尽,上楼。
      “小朋友。”南赠一启唇。
      沈侍旋即回答:“嗯?”
      “其实吧,”他鼻尖发光,眼底白气胜雪,“我呢,给你写了个小纸条儿。”
      语调为什么那么欠呢?
      同学很多,嬉笑的,吵闹的。
      路人行色匆匆,然而他们全然不顾:仅仅是在他们的故事里,挥洒一点点他们的笔墨,谱写一行独特的文字。

      “那你快点给我,”沈侍显得心事重重,明明期待万分,但还是说的很慢,“这儿人多。”
      一爷能感受到,许多目光集中在他后脑勺;以及耳垂,以至于它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说话,还是纸条背后的心脏。
      沈侍伸出左手,小心地放在他大腿外侧附近,靠近,但未碰着。
      南赠一假装从校服上衣右边儿口袋里掏东西,假装递到他手边,这会儿他审视着:其实沈侍的手还很好看,白中偏淡黄,利落且干脆,说它消瘦吧,骨架里有肉;青筋血管浅起。
      他张手,邪恶地笑着。
      什么也没有?沈侍愣了一下,已经行至二楼,沈侍从某人不道德的魔性的笑声里,半信半疑:“你又耍我。”
      “嘿嘿,”南赠一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偷偷掩嘴笑,“不逗你了,呐,真给你,这次。嘿嘿,小朋友。”

      沈侍嘴角很厉害地抽搐一下,像是嗤笑,却没有声音。
      低眼看去:不算精致,几乎就是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后胡乱地着了几下,就送到自己手中了。可能在这“字”上大做文章了吧——毕竟这是沈侍收到的第一张纸条,男生给的;而且是南赠一给的。这意义就大不同了。
      眉眼尖锐,他接过纸条,没马上翻看,因为这儿人实在是多。
      虽然人多,但没人看到这小小的举动,亲昵,又很粗暴。
      上下舞动的眼睛勾勒,同学均去往教室;南赠一和沈侍混在人流里,在三楼楼梯口别离。九九和九八两班在同一个楼层,很近很近,但南赠一得先进教室,他班离楼梯更近一些。然而沈侍的心思离那小纸条更近一些。

      他想过,赠一能写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无非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奋斗,主宰千秋”之类的。顶多弄个英语版的“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 “work hard,zhuzai thousand autumn”。
      南赠一心说:主宰是dominate。不是,我写的又不是这个。被你带沟里去了。
      ……
      为了保留惊喜,沈侍特意留到晚上,淋浴之后,躺在床上,临熄灯时,他悄悄翻开纸条。

      昏黄的灯光不亮,照着古风纸条有些模糊,但仍然兴致不减。
      翻开。折痕。
      字迹隽永;好看,程度是要命的那种。
      赫然写着:
      年少是你,风雪是你,往后余生俱是你。
      也可能只是一句歌词,或者上课不想听讲了随手写的几个字,大概没滴几滴心血吧,早些睡,不想了不想了。
      但要是倒了好几桶血肉呢?我会慢慢割下来还给他的。不要急,客子光阴缓缓洒,长的很,我本来记得孰重孰轻。

      尽管内心想法多的像肥皂泡,但他所表现的仍是闭眼,歇息眼眸,呼吸深入浅出;酣睡。
      有可能就此一散云烟,亦或铭记心里但从不提起:都像一阵跌宕起伏的春风——说过了,虽然此时早已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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