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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意 ...

  •   夜微凉,花未黄。
      星期四接连着昨日的雨,雨意不减;很少有同学带雨具,因为学校几乎全被盖住了,高大的金属建筑物,形似半弯鸡蛋卵壳钝端,里面的设计很粗鲁,无数条直截了当的金属条交错纵横,组成像鸟巢一般的棚子。
      北雁南归时,能看到头顶某个位置有由树枝组成的窠臼,总是飞来欢脱的鸟儿,在这所校园上,普奏一场盛大的聚会。
      南赠一起床时带着睡意,锋利眼角这个时候才委屈地削掉一些恣睢。
      简单地洗漱之后,他仍然是在他们寝室对门门口静候着,静候有人开门——他不想贸然开门进去,怕打扰“小朋友”休息,睡个觉当然是允许的。

      他的手表放家里了,不是很想戴,因为戴在手上若是调紧了会疼,时间长了会留下一圈难看的痕迹;但要是调松了,无时无刻又怕它掉落,自己得无时无刻提防着。
      所以他没法儿注意时间,就算迟到也不能全身而退。但他秉持这少年心气,发自内心愿意等,他不怕天寒寂冷,下雨他也有伞——伞大得可以遮盖两个人。
      有人出门来,面去伊人否。
      一爷尴尬地挠挠头,从缝隙里观察同样上铺的“小朋友”有没有醒,除了半条毛巾挂住门把手,以及躺在床上举起的手,他无从看起。
      隔了一些距离,他目光所及,那只手很模糊,赠一不能完整地描述,骨节分明,轮廓咯人。

      俄而雨骤,如胶,也似一碗很稠的粥。
      沈侍终于出来。面容还是憔悴,看到赠一脸色才稍微明亮一些。头发本来中长,刚睡醒,显得有些乱蓬蓬的,而且头顶的发丝已经骄傲地翘起来了,累意便从血冠直下脚底。
      拖着疲惫的身子,沈侍感觉不太好,赠一亲切问了一句,他只是说“没睡好”“没睡好而已”“你怎么那么多闲事儿要管”。
      “……”南赠一心说:“我愿意”这么肉麻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及他走向洗漱池时,南赠一小心进入他寝室,询问他怎么了。

      赠一其实人缘很好,虽然长得好看,但也没有那么招摇,杀伤力不强,所以很好相处。跟他讲话很轻松,因为他说话几乎没什么目的,想到了就寒暄一句,没气力便就此划过。
      “昨晚很吵。”有同学回应。
      一爷立马询问:“为什么?”
      “讲话啊。还能怎么的?”
      “嗯,那你能说清楚一些吗?”他好脾气地继续对话,“谁讲话吵着沈侍了?”
      那人接下:“他自己讲话,拜托,你想什么呢?他可能说了……”
      “闭嘴。”一爷忍不住。
      “大半夜的,沈侍的保温杯从床头滚下来了,又是金属的,超大的声音,整个寝室的人都被惊醒了。”那人意犹未尽。
      一爷火烧眉毛。

      不过这时侍哥进来吹灭了他眉毛上的火苗:“没有,是杯子自己滚下去的,真的,不信的话,你向它求证,大胆求证,我纵容你。”
      说着,“小朋友”爬到自己床头,勾下杯子,放至赠一胸前,眼眸如水,清澈明朗。
      一阵狂笑。
      气氛这算缓解了。但赠一心情还是差了些,他不动声色地心疼着“小朋友”:黑眼圈是不是浓一点,这是不是有眼袋了,你眼睛里都没神。
      以至于一整上午,有十一分之七八的时间,他低垂着忧郁蓝眼,兀自盘弄手指;少年棱角分明。

      到了第四节课下课,九(9)班同学很惊奇,他们正拖着堂——他们一般会早些下课去吃午饭,然后早些上午自习。
      有些同学侧头抱怨:老师,难道可以因为午自习不是您的,您就可以拖堂吗?这不道德,您为人师表,您得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啊……
      他们扯的能力怕是已经修炼到了博士学位,看来这九年义务教育还是有一定的作用呢。
      南赠一注视着窗外,他分明看到九(8)班下课了,人群如沸,他分明看到一个身影穿梭得很快。
      一爷焦头烂额,极其烦躁地敲着笔,心底不知骂了多少遍。
      心不在焉,再怎么呕心沥血,毋庸置疑,都只是釜底抽薪,只是杯水车薪。

      “好,那我们……”老师顿了顿。
      已经有同学起身了。
      “……那我们把这张ppt看完就下课好吧!”老师补充道。
      我操。。。
      一阵狂笑。
      我还以为是“那我们下课吧”。这套路太深了啊,老师你学坏了,净跟秦老那儿鬼混,怎么学得这样。

      “下课了。”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
      终于下课,南赠一早就没有耐心,他觉得“小朋友”早就走掉了。赠一扯着很沉重的步伐,往前门走——这次是前门,后门本来人多且拥挤,不是为了等人,谁他妈有热情无端受那个罪。
      出前门,过走道,远远但见站台那儿停留一位少年,倚墙凭风,身后是流流的清水,面前树叶不知绕了多少匝数也从不劳累。
      脚步加快,神色斑斓多姿。
      近,暖暖阳光顺着乌黑头发,被柔柔屏风般隔成中长大小,滴到眼睫,含情脉脉地凝视那双眸子,往一尖鼻翼下洒下来,白昼如夜,日光似月,圆满皎洁;衬得侍哥皮肤愈是白皙,带一些落英缤纷的粉红。

      “你没走?”南赠一单刀直入。
      沈侍莞尔一笑:“礼尚往来。”

      这个人啊,竟然神奇地能让你相信近乎一个童话的存在:“等待”真的可以是双向性的。
      我站在原地等你;你不走,假装等春风。
      这时呢,春风恍恍,席卷整个时令的温柔,就好像山涧的小溪一路野花,满坡的迎春万脸冷艳,娟秀的云彩嬉游苍穹。

      两人下楼,一左一右;像是跟随,又像是追随。
      南赠一问:“心情看着挺好呢。”
      “哟,一,你眼睛可以啊,”沈侍语调冷冰冰的,“我心情在哪儿呢?”
      “在我眼里。”一毫不犹豫。
      侍:“呵。”
      侧过头,眉眼如画,粉唇娇媚;眼睫细长,微卷。

      食堂。
      打过饭,随意挑了个位置便入座——恰好靠前。
      人群流流撞撞,如奔走的野兽;一同甩过来的还有目光和神色。
      赠一首先弄眉,眼眸发光:“小侍子,诶?你说他们怎么老是看你呢?”
      “那是看你啊,”沈侍懒得回答,又补充,还运用强调的修辞手法,故意一字一顿,“说过了,还要我重复呀?因、为、你、比、较、帅、气。”
      脸有点红,一爷浅笑,羞赧的眉眼像是迟开花朵;末花绽放,蝶蜂汇聚,万千荒漠峡谷派作侠骨柔情,散入苍生无处寻觅:“哪儿有,看你,看你,看你啊。”
      “又有两个小姑娘偷着笑呢。”侍不怀好意。
      一责备:“你审视一下你这脸啊,毁了多少……”
      “别说这了,”侍皱眉,“好好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哦。”安分地,一点头。

      “他们说什么呢?”侍哥开口。
      诶!这回是你先找话题的啊!
      “你他妈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啊?”一爷爆粗口,满眼的不爽,气焰很盛,“啊?”
      像是逼问,亦或拷问。
      沈侍没有作声,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考虑着要不要夹到南赠一饭盘里,恰巧被他看到,一筷子送到自己嘴里,沈侍便立马解释:“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喂?”
      “你就是小孩子,”南赠一霸气侧漏,却仍然像孩童,补充,“就是,就是……”
      沈侍很宽容,不再说话。

      “沈侍,”吃了口小白菜的叶子,南赠一其实火气未减,故意挑逗他后没有什么用,又吼起来,“你他妈就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啊?别人说什么,你管他们干什么?嘴巴长他们身上,你他妈管的着?”
      火冒三冠,但沈侍无动于衷,他仍然没有说话。
      “让他们说去吧,”一爷几乎是发怒,“你……你就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么在意别人口中说的话对你有多大的伤害?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个屁啊。”
      沈侍憋不住,轻轻动唇:“我那是在意你。”
      南赠一瞬间消声。
      “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意,但他们说你,”“小朋友”细心补充,“我就很看不惯,说我就可以了,凭什么说你?”
      “就很不喜欢那种别人说你的感觉,听也听不清,没法儿反驳,但看着他们那种嘴脸,难看得很,我总觉得他们在说一些不好的话。”沈侍嚼着饭,嘴里含糊不清,“毕竟,我不算什么,你比较重要。”
      “你其实吧,哪哪儿都好,长得又帅,”看着“小朋友”漫不经心的颜色,眼底和字里行间尽是温柔,“你应该是个被簇拥被拥抱被万人膜拜的存在。”
      “你应该被很多很多人给喜欢,应该像众星拱月一般,在夜空里闪闪发光。别人不可以说你,”沈埋头吃饭,小声道,“我不管。”

      南赠一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一直以为“小朋友”酷酷的外表下,是一颗冷冰冰的心,毕竟热情的他从未将其消融。但实际上,他在某个角落,偷偷计量着他应该回馈多重的关心,以什么单位,对什么人,应该吐出怎样的语气,什么时候,哪个地点……他都估摸过。
      哪怕一个小小的细节,他总能捕捉到——特别是在南赠一发现时,但又难以启齿,一爷以为他不知道时。他都知道。谁对他的态度,拥有多少的耐心,付出多少,他都刻在心里,难相忘。
      一爷眼眸里泛着波光,湿润了他整个夏季。
      “我在意的是你”,这声音一直萦绕他耳畔,余音绕梁。像是好心提醒,亦或鬼魅调情。
      他没考虑到这一点,他猛地觉得还是自己太轻浮了。
      你以为有些事情已经淡了,但再提起时伤口隐隐作痛,或者心脏怦然心动。
      你以为有些人已经走掉了,甚至走远了,但再相逢时牙关一紧,或者眼前一亮。

      午饭不知是吃慢,还是专注其他地方去了,反正过得很慢。每一毫秒都像是有人故意让你回味。
      饭毕,两人离去,尚同行。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清风徐来,撩拨头发。
      南赠一假装看那边的吵闹小学生,实际上是在注视他的神情。睫毛稍长,微曲向上,眸子也好像注满了水,汪洋大海;花瓣绽放,眉眼楚人。
      谁知沈侍也转过头来,驻足,痴视。
      视线范围之内,面容若春水映桃花,花蕊轻抚,动眉微皱。
      零点三四秒钟之后,两人顷刻别开对方的目光——目光本来奔放,似热血撒疆场。

      行走,有时也是一种享受。
      特别是跟自己愿意同行的人一块儿;这个时候,在两人中,没有人不愿意。
      就望着地面绵延身后,秋水共长,玉脸生霞;游鸟纵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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