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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肺腑之言 有几个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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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客洲破天荒请假了。
这是他入职公司以后第二次请假,上一次请假还是母亲出车祸去世。
刘客洲茶不思饭不想,只是躺在床上发呆,体内涌起的痛苦狂潮一浪接一浪袭来。
郑桂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铭心刻骨了。
他自从十岁被父亲抛弃以后,就从母亲的口中,常常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是带着血的黑洞,吸走了本该属于他们母子的幸福。
他母亲恨这个名字,小时候,每次刘客洲调皮不听话,或者成绩没达标,母亲总会一边打他,一边怒吼:“你去找你爸,认郑桂芳当妈吧!就当我死了!”
哭成泪人的小刘客洲哽咽着回答:“我不要郑桂芳,我要你!你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郑桂芳,这是一个刘客洲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女人,但是这三个字,却铭心刻骨。
痛苦、难受,外加昨夜激情带来的身体困倦,渐渐向毫无防备的刘客洲袭来。
他沉沉入梦,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梦境中,来到了被星空环绕的平静河面上。仿佛看了100次的电影,刘客洲知道下一秒,大如篮球场的母亲的脸就要在水面上浮现。他默默等待,毫无抵抗之力。然而,这一次,梦境头一次出现了变化,母亲的脸出现之后,硕大无比的裘奕剑的脸也同时出现了,两幅画面就像出错的电视画面,彼此拓印交缠在一起,混乱而诡异。刘客洲跪在船头,嘴里喃喃地说:妈妈,表弟……然而最让人惊奇的画面出现了——水面上,一只如巨人般的手猛然钻出,接着,一个健壮裸体男人的躯体缓缓从水下升起,足有20米那么高,摆着固定的举手造型,像是一副雕像,有无形的丝线从上而下拖起来。刘客洲看着这身体,似乎是裘奕剑,肌肉发达、轮廓分明,人鱼线那里还有明显的胎记——这是刘客洲在认真探索裘奕剑身体时获得的信息。然而那巨人的脸一直模糊不清,像是一团乳白色的雾遮在那里,缓缓流动,带着诡异。当巨人完全浮出水面,直立在水面上时,刘客洲抬头瞻仰,果然,那没有形状的雾渐渐消失,一张清晰的脸从牛奶般的雾气中浮上来——是母亲。
母亲的头嫁接在一个巨人男性的身体上,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他。
刘客洲哭的撕心裂肺,但世界是无声的,刘客洲只能感受到自己内脏抽搐。接着,母亲的脸又开始碎裂,与之相伴的,是那尊巨人的身体,也像是被打破的花瓶,大片大片出现碎纹,皮肤血肉如雪花般掉落,露出里面红彤彤如火焰燃烧的躯体。带火带肉的碎片像是天空掉落的陨石,砸在刘客洲身边,河面上没有浪花溅起,所有的皮肤随便都漂浮在水上。
巨人变成了碎片,刘客洲在哭,这梦无穷无尽,像是进入了可怕的无间轮回。直到天空中巨大头颅掉落下来,母亲的脸已经破碎不见,唯有一只如汽车轮胎大小的眼睛躺在自己面前,上面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刘客洲,接着那些血丝一条条化为红色的蛇,捆捆飞起,向他袭来。
刘客洲大叫着醒来,全身冰冷,头上脸上全是冷汗与泪水。
他抓起手机,时间已经是下午1点,虽然肚子已经饿到难受,但他没有任何精神去吃东西。
再仔细看网信,刘客洲一惊:鲜有消息打扰的他,竟然发现左下角消息图标右上角出现了155的数字。
果然,都是同一个人发过来的——裘奕剑。
刘客洲将手机仍在一旁,坐在床上看阳台外面的世界,烟雨蒙蒙,梅雨季节的又一场雨。
就这么又呆坐了4个小时,刘客洲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自我颓废下去,便站起身去到卫生间洗脸,拿毛巾擦脸时,他一眼看到了裘奕剑的毛巾——因为走的匆忙,很多卫生间的东西他都没带走:牙刷、杯子。
刘客洲抓着拿毛巾,这是昨晚他为裘奕剑擦拭的那个,内心有一根刺又开始翻搅,让他痛得想呕吐。
突然,刘客洲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闯到卧室,颤抖着点开了裘奕剑发来的消息——全是语音。
他翻到了第一条,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5秒钟,最终还是点击下去,裘奕剑低沉的声音一条接一条在房间里流淌——
【表哥,或许你这辈子都不想再听我讲话。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过去所有发生的事。因为,我真的很难受,不说出来,我会死的。】
【虽然你可能是两周前才见到我,知道我。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因为刘叔叔,也就是你爸,一直背着我妈,和我说你的情况。他其实很想你,但又不敢和你联系,所以就偷偷打听,把你的事和我说。你哥又考了第一名啦……你哥考上市重点啦……】
【我其实一直不喜欢刘叔,对你的事也一直挺无感的。可在我初三那年,刘叔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张你参加市运动会开幕式的照片。图片上,你穿着蓝色武术服,认真地打着拳,靠,那样子真的帅极了。当时我学习不好,在一个较差的初中,身边根本没有什么上进的朋友。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以你为目标,想要考上你所在的市重点高中,走你走的路。但,我失败了。】
【我的底子太差了,即使在初三最后半年,我天天刻苦努力,也没能考上。最后只上了个三流高中,考到了家门口的四流大学里。其实我有一度是非常颓废的,在学校里和一群混混吸烟、打牌、喝酒,偶尔还和其他帮派打打架。不过我不泡妞,也不欺负弱小。我在初中时长得普普通通,我觉得,我和你世界很遥远。但你打拳的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大一结束那年,你毕业了。刘叔搞来了你的学士毕业照,甭提多骄傲了。而我发现,你竟然比高中时更帅了,笑起来特别干净漂亮,简直像个明星。你被大企业录取,在大城市有着美好前途。而我,只是个在庆行读大专的普通人。我不服,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失败下去。从那时起,我就就想亲眼见到你。不过,我当时又胖又丑,如果你见到这样的我,肯定是看不起我的。】
【接下来的两年,我开始努力健身,同时也加入了武术社,遇到了名师指导。两年内,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健身房和武术学习中,一点点,把自己从一个弱鸡菜鸟,变成一个健壮帅气的男人。路上看我的人多了,主动联系我的女生也多了,可是,我心里却始终装着你。】
【后来,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她是学校里最美的女生。我承认,那时候和她在一起,一方面是她主动,另一方面,是我虚荣。后来,我们去开房了,但她突然说,自己有心脏病,不能和我做。我当时有点火,就说,不做就不做。反正我心里也有其他人。她追问是谁,我烦了,就是说个男生,在江南都。她哭了,追着打我咬我,我推开她,自己从酒店走了。结果……】
【结果,她心脏病突发,死在了房间。因为那时没人在她身边,而她之前故意将手机关机,也使她来不及开机找人,所以……她就死在那里。而我,去找哥们打球了。直到警察来到操场,我才知道,她死了。】
【本来,我想一毕业,就来江南都打工,偷偷来找你。可是,那个女生的死却让我难受自责了很长很长时间,我多想将时针倒回出事的那天下午,如果我没那么任性,她就不会孤独地死在那里。后来我在墓碑上看到她的照片,觉得她还是那么好看……我…我……我太他妈混蛋了……】
【从刘叔那里,我知道你和阿姨一直记恨他,同时也痛恨我妈。我特别能理解你的感觉,有时候甚至觉得,我妈当小三毁坏别人的家庭,恶心死了,下贱死了。但是,她毕竟是我妈,什么都为我着想的亲妈。她和刘叔怕我难受,甚至瞒着我流产两次,不愿生他们自己的小孩,坚持把所有的,都给我。所以,我太他妈痛苦了。我崇拜你,但我妈又是你的仇人。我快疯了。】
【毕业后,虽然我妈托人给我安排了工作。但我一直很纠结,很难受。我一直冥冥中觉得,你在江南都等我去找你。我想当你的朋友、哥们、兄弟甚至恋人,什么都可以。但我不知道,当你知道我是郑桂芳的儿子以后,会不会恨我?骂我?讨厌我?想杀我?所以我既想来,又害怕来。我一直一直一直在纠结。】
【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时刻,是阿姨的葬礼。那时候,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了真实的你。其实,我是陪刘叔来的,但我不让他告诉你,怕你难过。我躲在一群人的身后,看你。你那时特别伤心,或许我这么说有点卑鄙,但却是我真实的想法。那时的你,让我差点失控了。】
【你就我从小到大心目中的那个人。不,要更好,接近完美。如果你是一尊雕像,我当时可能会跪在你的脚边,哭着,吻你的脚。但当时的我,为了避免失控,只能远远看你,混在一群人里像贼一样加你微信。】
【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我一定要来找你。无论是当你的朋友,亲人……还是爱人。】
【但是你那时,会多么恨我妈和我呀。你和刘叔说的话,刘叔都告诉我了。刘叔说,从你眼睛感觉到,你想要杀掉我们三个。我相信刘叔的感觉。换作是我,我应该也同样的杀心。】
【但是,我终于还是来了。不是完全因为裸照事件,那是去年年底就发生的事,不过我一直在瞒着家人在外瞎晃。三周前的一天,我出门理发,一个发廊小哥告诉我,他从江南都来。他知道的很多事,告诉我这里的点点滴滴。他说,江南都在流行那种黄头发,让我也试试看。他的话,似乎是一种暗示,对于我,更是一种“该出发”的信号。于是莫名的,我第二天就带着东西,买了来江南都的车票,来到这里……】
【到达江南都以后,一开始我也很迷茫。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和你见面,甚至怀疑是否应该去见你。但是,当我花光了所有钱,住到了桥洞底下,并且只能吃别人剩饭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将自己逼到了绝路,我甚至没有回家的路费。所以,我编了一个身份,按照我打听到的地址来找你。我超级紧张,不知道你会不会打电话回老家,问村里有没有一个裘老头,也害怕你会要求看我的身份证,认出上面的地址,其实就是你亲生父亲的地址。】
【然而,你没有。你认了我这个表弟,并且一天天爱护我,帮助我。而我,每天也好兴奋好快乐,每天醒来,都要问自己,是不是在梦里。虽然那个书床,真的不好睡。……表哥,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也真的好怕好怕失去你。我其实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我真实的身份。但我好怕,怕我失去你。】
【昨天晚上,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夜晚。你睡着后,我甚至哭了……但我也知道,不可能永远隐瞒这个秘密,否则,我会永远永远失去你。……表哥,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现在坐在小区门口的天桥上,如果你能原谅我,就回消息给我。】
【表哥,我一直没看到你出小区,你还好吗?】
【……表哥,对不起……】
【表哥,你能原谅我吗】
【表哥,对不起……】
【我在等你消息,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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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裘奕剑的语音,仿佛是宇宙飞船里定时发布的语音信号,一条又一条,向呆坐在床边的刘客洲袭来。
那信号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小,终于反反复复,到了最后两句——
【表哥,天已经黑了,我一直看着小区的门口,没看到你出来。我知道你还在房间,也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也可能这辈子你都不会原谅我了。不过,我还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走了!在你主动找我之前,我是没脸回去见你了。】
【表哥,虽然我骗你很久,但我……喜欢你的时间更久。而且,有个好笑的事,我从小到大一直叫裘泽川,但是,我在18岁成年后,将名字改成了裘奕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巧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我确实挺傻的,以前是,现在也是,一个人在天桥上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了一天。那么……我走了!表哥,再见!】
声音消失了,漆黑的房间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刘客洲木然无感,只能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频率——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有几个瞬间,刘客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奔下楼,跑到天桥上,狠狠抱住裘奕剑。
但“郑桂芳”三个字没有消失,母亲在梦中那巨大诡异的眼睛没有消失,童年的种种痛苦画面如同狂乱的电影在脑海中播放,而不同时空的台词叠加在一起,悲苦的声音渐渐汇成洪流,成为三个字的反复吟唱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郑桂芳”“郑桂芳”“郑桂芳”……
刘客洲抱住自己的头,大叫着,像极了影视剧里夸张的表演,也像极了隔壁精神病房里的病人——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病房里的他们,因为只有如此歇斯底里地叫,才能把分裂的自己缝合在一起,不会分崩离析。
刘客洲在痛苦煎熬中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