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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青子衿(七) “闲云潭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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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水榭的遮阳帘子半垂着,随风摆动,少女凭栏而立,手里的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落荷花池,引得一群鱼儿左右游动着觅食,碧绿的荷叶随水波荡漾。
“小姐!”
素素侧头望向月门,只见碧珠朝她扬了扬手中物事,小步跑进水榭。
“小姐,弦生少爷又来信了。”
素素松开手里的鱼食,拍拍双手接过信件掂了掂,这厚度应是——
“看来总算是把话本最后几章写完了。”素素边说边拆开信封。
碧珠把遮阳帘子放下,“小姐,这帘子不能收起,这边日头毒,一会儿你又得晕乎乎了。”
“是我不该,碧珠姐姐别生气。”素素把信收起来,乖巧地认错。
碧珠瞧着自家小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要不咱们先回屋里吧?先前安总管新送了一些冰块,现在回去正正好。”
“好好好,都依你。”素素拿出藏着的小荷花,抬手插进碧珠的发顶,“这么一看,原来碧珠姐姐竟是荷花仙子呢,真好看!”说完不等碧珠反应过来,就快步离开水榭,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去。
碧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姐又冒险在池边摘花了,可这花现下正在自己发间——真是气不得也笑不出,只得快步追上去,“小姐,等等我!”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脆的笑声,飘荡在院径。
一进小院,丝丝凉气若隐若现,待走进里屋,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嗅出艾草香气,沁人心脾,让人瞬间神清气爽。
此刻素素娴静地安坐在窗下,单手托腮,看手中的来信,嘴角微微噙着笑。
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两年了。
两年前,夫子南下讲学,弦生随行,此后两人只能书信来往。
薄薄的来信,那是弦生写信时正在赶路,与她分享一些见闻;厚厚的来信,那是弦生又写了几章故事给素素解闷,等着她的回信给建议。
“碧珠,你觉不觉得弦生近来写的话本,有些遣词造句还与我挺相像的。”
“每回小姐都给建议,相互影响也是正常的,我看小姐的文章,也跟以前弦生少爷的挺像的。”
看素素在窗下细读新话本,大有不读完不写完回信便不会歇息之势,碧珠连忙端来汤药,哄道,“小姐,府里新买了蜜饯,先喝碗养生汤,然后小姐可以边吃蜜饯边读信。”
素素闻言,小脸皱了起来,“不会又是上回叶家哥哥那些咸咸的‘蜜饯’吧?”
“不是不是,府里新采买的。”碧珠连忙回道。
素素接过汤碗一喝而尽,“多取些来,我们一起吃。”
碧珠点头应是,转身便交待门外婢女去准备小点心,她可不能离开小姐半步。
小姐虽看着仍跟从前一样,会调皮,会闯祸,也会乖巧认错,平日里读书写字做文章,与亲近的下人相互打趣,但她日渐苍白的脸色,府里任谁看了都知道,小姐身子越来越羸弱。
前些日子,夫人悄悄唤她过去正院说话,碧珠才知道小姐的命,现下只靠汤药吊着,说不定天小姐就去了。
想到此,碧珠自觉眼眶有些许酸痛,于是别开脸不看素素的身影,又低头眨了几下眼睛,稳了心绪,这才站到素素身后给她摇扇纳凉。
素素却放下了信件,从手边放着的几本话本里挑了一本,递给碧珠。
“碧珠,你给我念话本吧!”
“好,听小姐的。”
侍女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地念着。
这是弦生在书局出售的第一本话本。两年来,他陆陆续续写出了几册,都是素素安排了后续事宜。虽说弦生和他的话本还不是圈子里登顶的,但若论受欢迎的程度,他也能占一席位。
窗外蝉鸣伴着清风,婆娑树影落在窗框,随风轻轻颤动。
“碧珠……”素素忽然出声,“我昨晚梦见了自己在雪地里睡着了。”
“小姐的梦真有趣。”碧珠笑道,“莫不是昨夜里太热?”
素素也笑开了,“弦生信里说,在南方久了,都要忘了下雪是什么样的了。”
“这简单呀,小姐,等冬日下雪了,我们一起去赏雪,你把雪景写下来给弦生少爷寄过去。”碧珠开始计划冬季可以做什么,一个个说给素素听。
素素斜靠着椅背,视线中的侍女,正一边说话,一边背对着自己在拣茶点。
她其实也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而已,素素想,日后若是自己不在了,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想起与碧珠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哥哥领她来院子的——素素一直知道眼前这名陪伴自己数年的少女,并不是秦府的家仆,她其实知书达理,温文有礼,似乎还会一些拳脚功夫,只是恪守侍女本分,未曾过多显露——将来,不若还是请哥哥多关照她吧,不论碧珠留下来还是离府……
“小姐?”碧珠把茶点放到小茶几上,见素素靠着椅背合上了眼,轻轻唤道,“小姐?我们到里屋歇会吧?”
素素睁开双眼,点点头,扶着碧珠起身,还不忘顺一个蜜饯,边走边吃。
嗯,蜜饯还是甜甜的好吃,待以后弦生回来了,也给他送一些过去。
北方的秋日凉风习习,南方却仿佛略过了秋日,盛夏依旧,暑气逼人,让人只盼着多些雨水能送来几阵清凉,或是一夜入冬。
弦生快步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护着手里的包裹,闪身躲进商铺屋檐下,才小心拂去落在包裹上的水滴。
“傅公子。”
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弦生转身看去,一张清丽的笑脸映入眼帘。
“柳小姐。”见是学堂同窗,弦生颔首打招呼。
柳宵笑着点点头,又看了看街面,“这雨下得突然,傅公子也没带伞吧。”说话间,目光扫过弦生被雨打湿的衣衫,落在他手中几乎滴水不沾的包裹上,眸色微暗。
傅弦生虽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的不爱与人交往,但为人正直守礼,学识渊博,又是名儒门生,颇受当地学子的敬重,府城内不知多少家小姐芳心暗许,时时留意着他的行踪。
每月必到书局寄取信件或小包裹,是柳宵一名小姐妹私下里说起傅弦生时提到的,她不喜与人谈论男子,觉得不矜持,但也不由自主留意起傅弦生的行踪。
“可是家中寄来的包裹?”柳宵含笑问道,她听过小姐妹们私下猜想,傅弦生寄取信件颇多,除去与家人通信,其余的只怕是与家乡某位女子的书信来往,今日如此问,未尝没有试探之意。
弦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柳宵以为看错了。
“旧友寄来的时令小吃。”弦生用衣袖挡住包裹,免得雨滴沾湿,语毕,嘴角浮现笑意。
“定是什么难得的小吃,方才如此大费周章寄过来。”话一出口,柳宵便后悔了,这话听起来不免阴阳怪气,仿佛在说“哪里没有时令小吃,用得着特意寄过来”。柳宵注意着弦生的神情,见无甚变化,便补上一句,“傅公子有这样细心的朋友,以后有机会可要引荐我们相互认识。”
原是一句客气的场面话,柳宵没料到弦生微微侧头,似在认真思考。
“好。”弦生看向柳宵露出笑意,“她还没来过南方,这里冬季不冷,禹城这个地方,她大概是会喜欢的。”
天色微暗,街上冷清萧条,傅弦生的额发微湿,衣衫也几乎被雨水湿透,本应一身狼狈落魄,柳宵却被他这一笑花了眼,错觉这天色明媚,不曾有雨,也无烈阳,只有和煦春风,温柔拂面。
“雨停了,我先行一步。”弦生微微躬身作别。
柳宵点点头,看着弦生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原是自己心里真有那般想法,才会脱口而出那句话,也是自己别有他想,唯恐他人觉察,方才顾虑多多,谁知对方无此意,更谈不上在不在意。
柳宵自嘲地笑笑,才明了自己的心意,却在同时察觉到对方心底早已存有一人影。
往日里还可把傅弦生当作助教师兄看待,现下这般乱的心思,不知明日课上要如何面对他?
然而翌日,柳宵在学宫得知,傅弦生一早便告假回乡,归期不定,心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寒风朔吹,虽不至于六合萧条,但严霜凛冽,夜里时闻折竹声。
秦府正厅灯火通明,老爷夫人立于廊下,焦急朝院门处张望。未几,两道身影在院门处出现,老爷快步上前相迎。
“沈先生,不知道……”
话虽未能说完,但沈先生了然地点点头,看着这位前国傅早已没有当年行峻言厉的模样,只剩下满脸悲痛,眼里隐约带着一点希冀,心下不忍,“我们进去再说吧。”
老爷目光移向叶小公子,只见叶小公子有一瞬错开了视线,心下已明白。
众人在厅堂里坐下,却无人开口说话,满室沉静得连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先生无需顾忌,请直说吧。”老爷沉默良久后,终是开口问道。
沈先生看向秦氏夫妇,再不忍也只能按实情告知,“如若秦小姐尚有心愿未了,还是早日为她如愿吧。”
秦夫人掩面无声地流泪,秦老爷伸手握着她的手,忍着悲痛,道,“老夫明白了。劳烦沈先生特意从药谷赶来为小女问诊,只是现下……”秦老爷默了默,“招待不周,请沈先生见谅。”
“秦先生言重了。”这不是沈先生第一次面对病人家属的悲痛,但仍旧动容。
“伯父,可需去信修远?”叶小公子问道。
秦老爷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必了,修远……身负重任,素素也不愿。”说话间,视线望向门外,又似是浮游天外。
“叶小公子,沈先生,请随我到客院休息吧。”安总管上前道。
沈先生见秦氏夫妇已于悲痛中,无暇顾及他人,又见安总管神色哀戚,也不想再打扰,正要答应,身边的叶小公子忽然开口。
“伯父,初十那日我与素素到梅岭赏雪。”叶小公子抬手行礼,“我与她约好了的。”
秦老爷看向叶小公子,他虽笑着,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哀伤,叹了一口气,“去吧。”
“谢谢伯父。”
城郊的梅岭,每到寒冬时节,漫山遍野梅花盛放,向来是人们踏雪赏梅的首选去处。
这日叶家人在梅岭山脚下早早立了告示:山路修整,不便开放——这梅岭原在叶家庄子地界内,只是往日里不曾阻拦人们前来游乐。
沿山路石阶而上,玉花翻飞,纷纷扬扬,风中暗香浮动。
叶小公子伸手为素素系紧披风,看她被一圈雪白毛茸茸围绕的小脸,显得更莹白,眼里隐约现出几分悲哀,又被满眼笑意取代。
他牵着她的手,一如小时候那般,一步步拾级而上,看雪似梅花,梅花似雪,片片吹落,雪舞回风。
“看,那是红梅。”
素素手指前方,石阶的尽头,在漫天的雪白里,那片红尤其浓郁。
“你说,我们还能找到当初种的那株红梅吗?”
“可以,我给它做了记号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唔……就是你那个手绳。”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弄丢了。”
叶小公子伸手拂开落在她额发的雪花,视线不经意撞入那双晶莹的眼眸,闪过片刻愣神。
“走啦。”素素摇摇被牵着的手,往前迈步走去。
“你还记得……”
叶小公子不紧不慢走在素素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她在回忆两人的童年,或打打闹闹,或恶作剧,或一起上学堂……
“最近想起这些事情,才发现我都记得特别清晰呢。”素素微微喘气,发髻有些许松散,白皙的脸蛋隐约透红。
叶小公子低头不语,只牵着她一路走到那株二人种下的红梅前,抬头寻找着年少时留下的痕迹。
梅树高高的一段枝桠处,缠着小小的两段手绳,早已褪色,幸好尚未风化,依稀能辩认出来。
“虽然比不上其他树,但长得也比我高了。”素素摸了摸树干,目光在梅花间流连,“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叶小公子解下自己的披风,垫在雪上,二人背靠梅树席地而坐。
“哇,你看,像不像它给我们遮风挡雨?”素素抬头仰视枝桠,一片红梅花瓣轻轻柔柔地落在她额间,素素眨眨眼,伸手把它摸下来,拉过叶小公子的手,道,“赏你了!”
叶小公子低声笑开,为素素理了理披风,顺势揽她入怀。
二人无言相依,飞舞的雪花渐停,雪晴云淡日光更寒,梅花枝上的堆雪,偶尔被风吹落,伴着白梅花瓣旋舞。
“叶宸……”
“嗯?”
“就是喊你一声。”
“嗯。”
“叶宸,我有点怕。”
素素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叶小公子握着她冰冷的手,一路上牵着的手,为什么还是暖不起来呢。
漫天风雪里,弦生策马飞奔,地白风寒,马蹄飞溅起雪泥点点,北风吹雪纷纷,很快掩盖了痕迹。
“弦生,给你寄一些蜜饯,不然等你回来便过了时节啦……”
“弦生少爷,小姐交待到时不许去信与你,怕你天寒路远赶回来伤身……”
“弦生,这雪景太美,我怕是无法以笔墨转述与你,待你归来之时可亲自赏雪记录……”
“弦生少爷,若是可以,现在启程还来得及……”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