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青子衿（五） 大厅一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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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一侧的动静，已经引起附近食客侧目，有人眼尖瞧见了女子手上端着的“仙跳墙”，再听几句，便捋清了来龙去脉——
“那人想要‘仙跳墙’，小二说卖完了，可手上就端着一份呢，那人偏要这份，这不，人家正主来取菜，还拦着不让人走，啧啧。”
“这就没道理了。”
“那人我认得，莫府的三少爷，不好惹，姑娘就让一道菜，免得惹麻烦吧。”
“这‘仙跳墙’真有这么好吃？”
“好不好吃不晓得，但每天十份，售完即止，你别说，现闻着这香气就鲜！”
食客们低声议论着，却也无人上前为女子说句公道话。
有一人看不过，正要起身上前，就立马被同伴按下。
“高门大户的贵人，你惹不起，我们也惹不起。”
坐大厅的食客，一般都是平民百姓，对上那些坐包厢里的王孙公子，哪里有好下场。
莫绍听着他人议论，反倒越加得意。他打量着眼前这名女子，虽面容姣好，但衣饰简单，一看便不是达官贵人，再说，贵族子弟谁会坐大厅？莫说一道菜，即便是人——莫绍轻佻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女子身上，即便是人，他莫绍要了就要了，这些平民，谁还敢有二话。
“这道菜我要了。”莫绍上前一步，伸手摸向女子的脸，“你倒是可以来陪我享用。”
女子侧身，腾出手来一把挥开了莫绍的手，“没想到公子看着仪表堂堂，实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令贵府蒙羞。”
没想到此女如此强硬“不识抬举”，莫绍当下恼怒喝道，“哪里轮得到你这贱婢跟我说话！”
一声高喝惊了满堂食客，纷纷停下手中筷子，往声源处张望。
弦生立即站起来快步往屏风那头走去，素素见状也顾不上吃食，急忙跟上。
弦生几步行至碧珠身前，堵住了莫绍往前的脚步，“莫绍。”
莫绍正要说话，却对上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睛，不由得一顿，又哼了一声，才道，“傅弦生，是你。”
学宫里，夫子跟前的红人，傅弦生，整个学宫谁人不识，他更是认得。往日里就见傅弦生与詹侞行几个贵族子弟交好，那是莫绍多次试图接触都未能被接纳的小圈子，一个寒门贱民倒被他们礼遇！莫绍神色阴郁，今儿打听到这些公子哥儿在酒楼里诗聚，原想着到时以送菜的名义，加入诗聚，谁想提前赶来还是没能点上“仙跳墙”这道名菜，原来是被傅弦生截胡了。
碧珠眼看自家小姐也跟着过来，心下自责没能让小姐安安稳稳尽兴用餐，见莫绍被弦生挡着，便趁机侧身，轻巧闪过小厮，急急往素素走去，还记得稳住手中的“仙跳墙”，竟是一丁点儿菜汁都没洒出来。
素素见碧珠已走到身边，便道，“先退下吧。”她见前方二人似是认识，弦生还回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又因没看到莫绍纠缠碧珠一事，一时间不知是否该出面，便站在原地看二人对话。
“小姐，楼上包厢来人了。”去而复返的碧珠在素素身侧低声道，“来了好几位，其中一位是莫家五少爷莫玺，与那莫绍是……兄弟。”
莫家只有两位嫡出公子，莫家大公子，素素是认得的，另一位就是五公子莫玺，她从未见过，那前面的莫绍，就是庶出的公子了。虽然秦府没有侍妾姨娘，但素素看的话本多，又因年纪小，平日里夫人们的聊天谈话也不会避着她，让她瞬间在碧珠的话里摸清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
莫绍见端菜的女子已走，知道此次算盘已落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见与弦生同行的还有一名女子，想到弦生先前一番安抚的举动，莫绍猜想这女子定是他意中人，便想让弦生当众出丑——弦生毁他如意算盘，他就毁弦生名誉，断他一段姻缘，如此才算出一口恶气！
“一段时日没见，你身边的女子换得倒快。”莫绍奚落道，“枉你为学宫里夫子最看重之人，为了银钱私欲便私下里与这些女子周旋，你读过的圣贤书可记得？”
“莫绍，你莫要胡言乱语。”弦生冷冰冰道。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莫绍往两名女子望去，目光上下打量道，“秦府小姐还不够满足你的胃口？今日又与两名女子纠缠，是秦府给的钱不够，还是秦小姐身段不够——”
话音未落，一物凶狠地砸中莫绍发冠，莫绍被这冲击力带得踉跄几步，伸手一摸，一手油腻汤汁，砸中自己的是一盛汤木勺，阴狠的目光朝来处看去。
素素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指着莫绍，气得发抖，“想讨口汤喝便请你喝，用不着污蔑别人！”
碧珠紧张地扶着素素，怕她气得晕过去。
“我倒不知学宫有此等口出恶言、品格低下之人。”素素稳了稳心神与呼吸，继续道，“可见出身不代表什么，能进学宫也不说明品格有多高尚。”
“小姐……”碧珠低声担忧道。
莫绍狠狠地盯着三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这两个女的给我绑回去！”
“客官且慢！”
“住手！”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响起，一道年轻，一道成熟。
素素回身望向大厅入口处，只见几名少年及一名中年男子往这边走来。
“几位客官，我是詹家酒楼管事，有招呼不到之处，还请见谅。”中年男子率先道。
“莫绍。”一名少年上前，上下看了一番莫绍，眼里闪过不屑，“你这是在作甚。”
“五弟，打扰你们吃饭了？”见那些少年们都下来了，莫绍收敛了神色，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讨好，“本想给你们添道名菜助兴，都怪这些个贱民，打扰了五弟你们……”
“滚。”莫玺眼里的不屑越发明显。
莫绍脸色微变，听闻莫玺跟傅弦生不和，怎么却……再怎么说，在外面，他也是莫家三少爷，莫玺的三哥，他竟如此下自己颜面！
“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何况是抢来的，莫家没这规矩。”莫玺神色嘲讽，又看了眼莫绍发冠上的几片菜叶，“回去收拾一下，别丢了莫家脸面。”
莫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莫玺话里话外，明示暗示的，不就是说他莫绍不懂规矩，暗讽他与生母一番，可知道在府里，夫人时常给那些侍妾立规矩，他都看在眼内。
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莫绍到底忍了下来，不再多话，带着小厮快步离去。
酒楼管事见争执平息，用不到自己劝架，莫三公子的怒气也落不到自己和酒楼头上，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安排小二清理地上菜肴残渣，又向弦生三人赔礼，多送了几道菜。
莫玺看了弦生一眼，轻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留步。”弦生道，“谢谢你。管事送的这些菜，我们三人也吃不完，不如送到你们厢房吧？”语毕，看向另外几名少年，都是学宫同窗。
于是便有人道，“无需如此麻烦，弦生你也来一起呀，本就想喊上你的，谁知你竟先走了。”
话音刚落，说话少年便被身旁同伴手肘撞了一下，同伴耳语道，“没看见人有约吗。”不然怎么会早早走了！这小子怎的如此没眼色！
“谢谢大家的好意，我就不去包厢了，今日约好了来这儿听书的。”弦生解释道，尽管不擅与人相处，但他也不想与人生出间隙。
听闻弦生三人特意来听书，少年们倒是来了兴趣，与管事商量着，跟大厅一桌食客互换，把包厢宴席挪到大厅，也来听听这说书到底有何不同，能让弦生特意来一趟。
莫玺朝素素二人看了一眼，哼笑一声，“不过是作陪罢了。”也不看弦生一眼，径直走向屏风另一头的席面入座。
素素与弦生相视一眼，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回自己坐席，边用餐边等着说书先生登场。
午时三刻，众人用餐已近尾声，说书先生从角门里走进大厅，坐到中间说书位置，边喝茶润嗓子，边与附近相熟的食客寒暄几句。小二们逐一收拾好餐桌，又询问食客们要些什么小酒菜或地道小吃。
待碧珠安排妥帖，素素便让她也坐下听书。
说书先生接过小童递过来的三弦，又再右手虎口上挽上一个小“莲花乐”，手指娴熟地拨响三弦，莲花乐也发出别致声响，吸引了大厅食客们的注意。
“老林有什么新故事？”
“可别讲那些听过几回的故事啊！”
说书先生的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瞧见了坐在角落的一名粉衣小姑娘，微微朝着那个方向颔首，朗声道，“这是我新得来的好话本，各位，好戏开场喽！”随指尖拨弦数下，弦音似断非断，说书先生的声音低沉起来，一股沉重与悲伤缓缓在场内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青子衿（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