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南风之薰（六） 由陵安城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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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陵安城进药谷，除了官道，还可抄近道，这条小路早让玄竹摸清。他身手矫健，不过须臾就到了药谷入口旁的山腰，透过葱郁的林木往下看，一队运送物资的车马正缓缓通过入口，见此，玄竹若有所思。
雨后的山路泥泞，路面偶有碎石，押送物资的人一前一后紧紧护着车马，尽量走在平坦干燥的路段。不知怎的，车队中一匹马忽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牵引的木车轮子打滑碾到几块碎石上，后方的人连忙伸手压住车侧，可气力不够，又事发突然，其他伙计尚未反应过来帮忙，眼看车就要侧翻！
一双黝黑的手重重地压在车侧，稳住了木车。
押货的伙计抬头一看，来帮忙的人肤色黝黑，布衣草鞋，似是谷外村子的庄稼汉子。
此时马儿已被安抚好，停下的车队继续往前。
“这位兄台，真是多谢多谢！”伙计诚心道谢。
庄稼汉玄竹爽朗一笑，“搭把手而已。”
药谷入口离谷内山庄院落尚有一段距离，路况相仿，押货伙计乐得有人帮忙，于是玄竹混在队伍里顺利入谷。眼看车队并非走去库房方向，却离大药房越来越近，玄竹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是药房修缮物资的车队。
此前数次夜探药房无果，兴许白日里能知道一星半点痕迹。
大药房在日前被雷暴击中损毁，仍在修缮中，来来往往的都是谷外请来的筑事工队较多，偶尔见一两名医师或药童进出，都是步履匆匆不作过多停留。
玄竹卸下物资，借机观察四周。前院的数名护卫仍在巡查，但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却不知为何没有了，对他而言倒是个好机会。之前玄竹两次夜探都没能进入药房内，这次跟着押货伙计把木材、瓦片运入内，抬头看了一眼便觉察不妥。
虽修缮已有数日，但不难看出药房内部的损毁比外部严重，地面、墙壁、樑木皆有被烧焦的痕迹，角落那堆破碎的瓦片上，反而没什么火烧雷击的痕印。
玄竹走近其中一处烧痕明显的墙壁，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刮，在鼻端前闻了一下，味道虽淡了，但仍有点辛辣呛鼻，似是硫磺燃烧后的味道……
难道是雷击后，房间内存放的硫磺燃烧起来，才引发大火？
玄竹看向墙角碎瓦片，又抬头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看起来那儿就是雷击落下的地方，雷电击穿屋顶，落入房内，点燃了硫磺……
不，大药房与其他屋舍不一样，它是十字脊式屋顶，最高处的宝顶装有避雷针，而作为药谷重地之一，玄竹相信在垂脊上也一定设有避雷针。可这雷偏偏躲开了这么多避雷针，落在斜面瓦顶上，药房宝顶和屋脊几乎毫无损伤。
玄竹的视线转向墙角的碎瓦片……如果并没有雷暴，只有火灾？为什么药谷要借用雷击来掩盖这场火灾？但那天药房被雷击的轰鸣声是附近的医师药童都听到了的，不似作假。
某个思绪一闪而过，快得玄竹来不及抓住，但他确定南风谷的秘密就在这场雷暴大火里，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玄竹陷入深思时，前方樑木处传来动响，一声少年惊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抬头一看，一人从樑木上滑落，双手胡乱挥间攀住樑木，整个人悬在半空摇晃。人们见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几个身材高大的木工快步跑到那人下方，半空的人就脱力掉落，几名木工聚拢着忙伸手相接，被冲击力带着或踉跄几步或摔倒在地，那人也顺着滚落地上。
玄竹走近两步偏头看了看，那掉下来的伙计像个十岁的少年，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别来吗！”
刚刚与玄竹押货进谷的伙计上前，一边查看少年腿脚双手，一边责备。
少年低头不语。
一旁救人的木工拍着伙计的肩头，道：“行了别骂了，人没事就行。”又转头对少年道，“你这小子是命大，干啥不好非要爬上头去，这活是你一个外行小子能做的吗？不做那活也不会赶你走。”
“歇会儿去你叔那儿搭把手。”
“散了散了，该干活干活，大伙都注意点安全。”
几个木工你一言我一句，这意外也就平息了，似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这少年还是个孩子，遭此几乎没命的意外，就这么过去了？
家里人怎么就让一个小孩出来干活？
见那伙计拉着少年到一旁，玄竹顿了顿，还是走上前帮着查看是否有伤情。
“年纪这么小怎的就出来干活？”玄竹随口问道。
少年抿了抿嘴角，过一会才道，“我十四岁了，可以出门干活了。”
十四岁？玄竹上下打量少年，虽然穿着长袖长裤，但掩饰不了他瘦弱矮小的身材，这样的小身板真看不出来已经十四岁了。
一旁的伙计叹了一口气，“你娘身子怎样了？是不是又不好了？”
见少年点了一下头，伙计又叹了一口气，道，“这段时日你跟着我吧，等这修缮结束了，你领了工钱就回家，我让你婶每日替你去看看你娘。”
不知道想到什么，伙计又叮嘱道，“别去后山挖药了。”
“谢谢叔。”少年点头低声道。
“后山挖药？”玄竹疑惑道，这山不都是南风谷的山？难道其他人还能随意进出挖药材？
伙计知是他误会了，便解释道，“不是谷里的山，是咱们村里的山，其实也是跟南风谷连在一块儿的。深山老林里总是会有些好东西的，要是能找到些天材地宝，可抵赋税。”说着看了一眼少年，压低声音道，“他爹就是进山挖药遇到了毒物，连大夫都来不及请就走了。”
“这么危险，他一个孩子怎么会去？”玄竹不解，父亲殒命于此，理应远远避开才是，何须特意嘱咐。
伙计摇摇头，“你是外乡人吧？就这儿——”他指了指屋里屋外忙出忙进的人，“来这儿之前谁没有往山里跑过？近些年地里收成不好，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早些年能干活的男丁应征入伍了，剩了这么些人，交不上赋税是死，进山说不定还能挖出好东西，抵了税还能有点剩钱，也算是半个活路。要不是我还有点手艺，南风谷每年要人修缮，恐怕我跟他爹一样早就死在山里了。”
玄竹闻言沉默。
他虽知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近年边境战乱不断，但常年在京城，即便外出办差也甚少接触底层百姓，直到今日才知道他们拿自己性命冒险换活下来的机会，而这样的生活，在他们眼里竟比交赋税要好。
苛捐杂税猛于虎。
他是朝廷的一员，却无能为力，甚至比不上这南风谷每年行善般的修缮工程——他在谷里打探多时，自然知道南风谷根本不需要每年修筑工事，除了这次大药房被毁，其余的应是南风谷借工事由头给附近百姓送钱而已。
玄竹心情复杂，有一瞬间的心境浮动，自己未能为百姓尽半点力，却在这仁义医德名满天下的南风谷多番刺探，究竟是为何。
斜阳西下，夜幕降临，月出山巅之上，南风谷里亮起盏盏明灯烛火，偶尔能见人影在廊下走过。
自白日里来过一趟大药房发现些许端倪后，玄竹一身黑衣再次夜探，一路避开护卫队，翻上宝顶查看传闻中被雷暴击穿的瓦顶。他轻巧地落在瓦片上，走近破洞处蹲下细细查看——果然如他所料，破损处没有烧焦的痕迹，更像是被外力瞬间冲击而毁。
要假借天雷掩饰，难道引发这场“外力”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咯吱——”
下方传来推门声，随着几声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大药房内。
玄竹往前探身，透过破洞看去，正是南风谷谷主岳龄，他身边无护卫，只一人静默在药房中。玄竹想起此前那番逼人的视线，不知道那人是否在近处，便屏息静气，不敢掉以轻心。
然而好一会儿，岳龄无任何动作，仅仅是叹气一声，在原地环顾四周。
正当玄竹疑惑时，下方樑木突然滑动发出几声微弱的动响，正是今日那少年意外摔下来之处。还没等他看清楚到底哪里松动，那两根结实粗壮的樑木便脱落，往下方岳龄砸落。
事发突然，玄竹来不及细想立即飞身跃下，以身体作盾撞开了其中一根樑木，落地后一把扯过岳龄就地一滚，躲开了另一根樑木。
两根樑木重重落地，砸翻了不少材料工具，掀起阵阵尘土于屋内弥漫。
尘烟渐散，岳龄躲过一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脚步仍是微微踉跄，但他很快意识到方才发生之事，同时也意识到眼前之人来路不明，神色几番变化，终是抬手一礼，正要开口道谢，却见那黑衣人迅速翻窗离开。
片刻后，护卫赶至，见现场一片狼藉，便要下令搜查。
岳龄摆摆手，掩下眼内情绪，只道是樑木意外掉落，令人多加注意工事安防，便在众人护送下返回歇息的院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南风之薰（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