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录》小宅咸鱼

13、南风之熏（一） 雨后山林青

　　雨后山林青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轻风过，树梢微动，长洛踏空而来，走入林间。郁郁葱葱的林木遮挡了日光，越往深处，光线越暗，起初满眼的碧色生机，渐渐变得阴阴沉沉鬼影幢幢。
　　长洛忽然顿足，侧耳听着四方动响，隐约有叮咚水声传来，随即循着水汽前行，几息后，停在一汪水潭前。
　　“正是此地。”一道黑影在长洛身侧显形，“当日我在林子外重伤而死，醒来就是在此水潭中。”
　　长洛俯身探手入潭水中，淡金的神力在水中四散，深不见底的水潭像是被投入了数盏明灯，潭内游动的小鱼，漂浮的水草，一切清晰可见——
　　潭底有一座祭坛，符文若隐若现，锁在阵中的竟是一只凤凰！
　　黑影心中大骇，饶是他灵力低下，也能目见此时的凤凰戾气满身，黑羽黑雾，与世间典籍记载的“五彩鸟”相去甚远，几乎无一处相似。
　　当日他自潭中苏醒，未被凤凰发现实属大幸——
　　“未必。”长洛直起身子。
　　“上神此言……”黑影迟疑道，“莫非它有意放我离去？”
　　长洛沉思道，“你身死至化灵，不过数日。”
　　而寻常魂体化灵，极强的愿念与日月气机缺一不可，黑影愿念未达九天而能化灵，必是气运所致，如此推测，深潭中的凤凰助他化灵亦不无可能。
　　但凤凰被困于此，是有意助其化灵还是被迫施法，尚未可知。
　　“我欲下潭细看，你回书卷内暂避吧。”长洛手中的书卷哗啦啦翻动书页，黑影化灵与凤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未免徒生变故，还是别让二者碰面为好。
　　黑影无二话，化烟投入书卷内。
　　长洛收起书卷，双手结印，深色的双眸泛起琥珀色，数息后，此间风停，落叶困于半空中，潭水涟漪静止，随后一道强大的结界凭空而起，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山林。
　　潭底凤凰似有所感，抬头望向水面，周身黑气快速涌动。
　　长洛往前一步，身形便至祭坛前。
　　近看才发现，潭底祭坛简陋，只一座乱石堆砌的祭台落在阵法中心，凤凰便被禁锢于祭台上，除符文斑驳的阵法外，似乎并无其他机关。
　　长洛正要踏入阵内，一道灼热的灵力打在她脚边，长洛闪身躲避，瞬间退开数步远。
　　“莫……莫……进……缚灵……”
　　嘶哑模糊的声音自祭台传来。
　　长洛看向被黑气笼罩的凤凰，隐约在其中看到几丝泛着火红的金芒。
　　看来它神智尚存，未被祭坛完全吞噬，那么方才是出于警示？
　　缚灵……？
　　长洛走近几步，低头细细察看符文，这才看出此阵为缚灵阵，束缚入阵神魔仙灵，取其力量，极其强横，自万年前最后一次神界之战后，已再无神魔仙灵使用——传闻创下此阵之人已身消于道，记载具体阵法的典籍也被销毁，长洛能知此阵，也是晋神位后翻阅古籍所得。
　　眼前的缚灵阵虽不完整，但威力仍在，否则作为神鸟一族的凤凰怎会被困阵内不得脱身。
　　思及此，长洛谨慎几分，贸然入阵不知会否落得与凤凰同样下场。
　　“多谢警示。”长洛道，“我于附近修道，无意间发现此处有异，便前来探查。”几分思量后，她决定暂不透露身份，先打探一番，“神灵可是被恶人束缚在此？”
　　翻涌的黑气中泛出火红的光芒，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神缚……灵……祭……寻长生……殿……”
　　凤凰受缚灵阵折磨已久，仅剩的几分神智只能透露只言片语，但不出长洛所料，凤凰被囚与生灵被祭，必然指向同一目的。
　　三界皆知，凤凰乃天下祥瑞，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太平盛世，若说凤凰现身之处受其庇护，不如说凤凰本身便是受九天眷顾，气运加身，因此设下缚灵阵的人，要的并非凤凰灵力，而是它身上源源不断的九天气运。
　　“灵祭”必然是此前长洛已察觉之事，“寻长生殿”便是指寻归壹，与“灵”相关之事，确是他职责所在，然而“神缚”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指神界缚灵阵？
　　长洛有心相问，但面前的凤凰恐已无法再透露更多信息，若要救它……寻常法子自然是解阵，或是找归壹解决，但如此定会引起设阵之人的警觉。
　　“我若救你，你可立下神魔誓，追随于我？”
　　神魔誓一旦立下，不论来日化神或成魔，都不能违背。
　　为打探更多灵祭消息，长洛决意救出凤凰，但眼前敌我未明，由不得她心软，只有凤凰立誓效忠，她才放心。
　　片刻沉默后，黑雾涌动，似在拼命阻止着什么——
　　一道火光破开黑雾，结成繁复符印，正是神魔誓立。
　　见状，长洛额间云印显形，神域无声无息施展开来，堪堪覆住法阵，神域内一切仙灵神魔瞬间化为世间寻常人。
　　往日里，长洛自觉这神域无甚用处，比不得九天其他上神，没料到当下却是救出凤凰的最佳办法——既然她与凤凰都只是普通人，那么缚灵阵自然对他们无效。
　　长洛快步走上祭坛，此时困住凤凰的灵锁已经消失，但通体羽毛黯淡无光，几丝黑气仍缠于其身。她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要祛除凤凰身上残余的阵法，恐怕还得找归壹帮忙。
　　“快走……”凤凰声音沙哑，急切道，它只知束缚已解，以为长洛直接破阵而入，担心阵内变故引来施法之人，届时二人都无处可逃。
　　“随我来。”长洛不作解释，只示意凤凰跟上。
　　待二者退至缚灵阵外，长洛的指尖生出一丝神力，幻化为凤凰形态落在祭台上，在神域撤下的瞬间，缚灵阵立即生出数道灵锁，将祭台上的凤凰幻影紧紧束缚，黑气一拥而上。
　　“可会……被发现？”凤凰艰难道。
　　长洛摇摇头，“暂无危险。”
　　她的神力自带气运，如今得凤凰誓约，神力中沾染了凤凰气息，一个残破的缚灵阵自然是不能辨别个中不同的。再者，入潭前，她早已建立结界，此间时间停滞，待事了离去，也不会有人发现潭下曾有变故。
　　长洛伸手于空中一握，《无忧录》落在手中，一道黑雾升起，之前暂避书卷内的黑影现身。
　　“你可认得他？”长洛问道。
　　凤凰戒备地退后，黑影身上有几分设阵之人的气息，但此人它是认得的，“他落入潭内，我助他化灵，是想他能上达九天，替我传递消息……”
　　长洛了然地点点头，看来是黑影刚化灵，便被那人诱骗了去，凤凰见状也只能默不作声，假装神智已失来掩藏仅剩的几分实力。
　　“你要我找的地方已经找到。”黑影忽然出声道，他对凤凰并不在意，只想尽快见到岳月。
　　“好。”长洛爽快道，黑影重新化为手镯，安静待在她的腕上。
　　“你身上的符咒尚未完全消除，离开此地后，我送你至长生殿，届时归壹或可相助。”长洛回身，微微仰头看向半空中的凤凰，“不过你的形态需要换一换。”
　　凤凰闻言，于空中翻飞一圈，幻化为一道金光，没入长洛发间，待金芒散去，一支小小的凤凰翎羽斜斜地插在乌黑的发髻上。
　　长洛随手在灌木丛中打下法印，此后如有人来往此地，她便能以草木为媒介，查看情况。在抹除自己的痕迹后，长洛的身影于空中消散，绵延数百里的结界于十息后悄然消失。

　　幽暗的水流静静流淌，既不见源头，也不见去处，唯一的亮色，是两岸翠柳，枝叶无风自动。
　　长洛初次来冥河，不禁好奇地走近河岸，细细观察着柳树，这些树确有生灵之气，然而长于此处就颇为奇怪，一般林木怎能远离日光，长于地下？莫非……
　　正当长洛有点头绪时，一道女声于身后响起。
　　“何人在此游荡，速速退去！”
　　长洛循声回首，只见一绿衣女子立于三丈外，明眸皓齿，乌发红唇，身上散发的气息与柳树的灵气一致，长洛这才了然，此女应是树灵，怪不得这柳树能在此生长。
　　见长洛不语，绿衣女子厉声道，“胆敢扰乱界规！”手心中柳条暴起，直直抽向长洛。
　　长洛着实诧异，话也来不及说，正要闪身躲开时，身前一道火光倏地划过，直取面门的柳条瞬间化为灰烬，绿衣女子踉跄后退数步。
　　“莫急。”长洛抬手抚了抚发间翎羽，安抚凤凰。
　　绿衣女子站直身子微微喘气，握紧手中柳条，“你是何人，竟敢闯禁地！”
　　长洛双眉微蹙，绿衣女子一上来，二话不说便给她安上罪名，未等她解释便施法攻击——若要认真论规矩，长洛也不需要向区区一介树灵解释什么，难道九天神主来往还需向小生灵禀告？
　　她一向不喜与人争执，只在乎事情是否顺利解决，但也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一挥袖，两岸柳树瞬间陷入熊熊烈火中。
　　灵树被烧，绿衣女子本不放在眼内，在此界有冥河水滋润灵树根系，火烧根本不足为惧，然而几息后，一股灼热疼痛自体内升起，她惊恐地发现修为正在一级级下跌，仿佛此刻燃烧的不是灵树，而是她的千年修为。
　　“住手！”绿衣女子惊骇道，“快住手！”
　　长洛充耳不闻，转身穿过火焰，直直往冥河前行。
　　绿衣女子眼中厉色闪过，冥河有界主结界，渡河须得孟婆摇船引路，否则只会落入河中进退不得。她忍痛施法，数道树根自河中窜起，只待长洛跌落河中，便要狠狠撕裂此人！

作者有话说

　　更改了一下大纲，恢复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