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青青子衿（十一） 天色微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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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明月仍当空。
学宫后院的侧门“吱吖”一声被推开，莫绍单肩背着包袱走出侧门，锁上侧门正要离去，前方巷口却有一人正巧走进来。
因今日学宫复学，弦生带着白猫早早从家里返回，不想扰看门人清梦，便从巷子一侧的偏门入后院，刚踏入巷子，便瞧见莫绍一身行装，似是要出门。
“莫绍。”弦生上前道，走近看发现莫绍这身是要出远门。
莫绍视线扫过弦生怀里的白猫，落在弦生脸上，半晌，道，“城郊的小学堂，劳烦你得空照看。”
弦生闻言低笑出声。
莫绍冷冷地盯着他，“傅弦生……”
“好。”弦生道。
莫绍收回视线，一言不发，从他身边走过。
弦生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口，自那天把莫绍领进学宫，住在自己隔壁偏房，弦生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走的。
数年前莫绍私下插手干涉家业被发现，莫家嫡系早已成气候，要惩戒一名庶出之子自然容易。莫绍一朝失势被赶出家门，从高门子弟落为他口中卑贱的平民，往日称兄道弟的公子们全都不见踪影，过了一段极为狼狈的日子，三餐不继之际，得城郊一户平民好意推荐，在乡下做了名教书先生。
重遇弦生前，他的境况也不过是只能勉强维生而已，住的茅房，家徒四壁，漏风渗雨，早已看不出这是从小锦衣玉食的莫家三少爷。
弦生不知莫绍有何打算，又将去往何方。
夫子曾说，莫绍天资聪颖，性格坚忍，可惜目光短浅，格局窄小，与其所处环境不无关系，实在可惜。
如今他彻底离开这里，也是一件好事。
莫绍走后，学宫后院便只得一人一猫，日子安静许多。
闲时，弦生于屋内写作，或坐于门廊下，偶尔对白猫自言自语几句故事情节；忙时，白猫跟在弦生身边，随他上课，弦生讲学时，它窝在门边歇息；弦生送稿至书局，它跃上茶桌蹲坐旁听；弦生偶尔带它到酒楼听书，它便舒舒服服窝在弦生怀里，睁着晶莹的杏眼，听得认真。
一日，弦生正在讲学，门廊下晒着太阳的白猫，忽然睁开双眸，目光所及，便是一袭红衣。
“上神！”
白猫动了动身子，一道白光闪过，少女淡淡的身影显现。
长洛看向屋内正与学生交谈的弦生，片刻后，目光落在少女身上，颔首笑道，“你可如愿了？”
素素回身看着弦生，良久，方才向长洛躬身行礼，道，“已圆梦，谢上神相助。”
长洛看着素素一如往昔的清澈笑容，心下微微触动，“去道别吧。”
“上神？”素素不解地看着长洛，按理，圆梦的愿灵，此刻应已消散，重归轮回。
长洛摸摸素素发顶，温和地道，“与他们好好道别吧。”
那些来不及见的人，来不及说的话，这次认认真真、好好道别，不要再留遗憾。
少女身影消散，白猫在廊下打了一个呵欠，翻身继续眯眯眼晒太阳。
长洛顺着学宫小道，踏上拱桥，缓步走着。
“你到底是何人？”
腕间的镯子黑雾浮动，两息后又恢复平静。
“我是神。”长洛认真道，“早已说过。”
片刻静默后，镯子道，“你……能帮人实现愿望？”
长洛转了转镯子，思索道，“你既能化灵，为何不知道九天上能助灵圆梦的愿司使？”
“……你说，我是灵？”
长洛失笑，“难道是仙？”
“我是复生的人。”
“你只是被骗的怨灵罢了。”
瞬息间镯子黑雾缭绕，长洛见状快速结印打入镯子内。
“别费心思了。”她平静道，“在我的结界内，你打不开禁制，也无法与那人联系。”
“若你只是想要再见岳月一面，为何不来愿司使殿找我？”长洛褪下镯子，轻而易举地抽出一段过往，落入桥下莲池，重重叠叠的莲叶纷纷退开，水面荡起涟漪，一名伤痕累累的女子显形，喃喃说着什么，随后倒地消散。
镯子瞬息化为黑雾，玄色衣袍的男子在雾中现身，双目紧紧盯着长洛，心中大震，“……你能让我见她？”。
“愿司使接愿灵委托，圆灵一梦。”长洛举步往前，越过男子，单手于虚空中一握，一册书卷便落在手中，“我可以免你三世气运，你要助我找到那人。”
私设祭坛祭献元灵者，颇有遮掩气息行踪之术，饶是长洛，也不过仅仅看到一星半点，天机如此被蒙，怪不得上界众神毫无察觉——但只要面前这道灵舍弃怨气，重归轮回，他与那人的牵扯羁绊便能完整呈现，届时众神自有决断。
至此，玄衣男子已知长洛定然不是普通修道者，他并非完全不知“祭灵”一事或有阴谋，但那位大人助他复生，又许诺事成后让他重返过去……
“复生？”长洛回身看向男子，“你已死，不过执念强烈，化灵而已。”
男子心神不定，几息后才稳住了——不论是复生还是灵，只要那人能助他回溯时空……
长洛停步，心念一起，四周时空变幻，结界外人来人去、日出日落、寒来暑往，从繁华到荒凉，历经千年，不过数十息，方才重回当下时空。
“三界内，只我一人，司职时间。”长洛一身烟绯色褪去，重碧衣袍上，繁复的图腾在袖口、衣摆若隐若现，一股厚重绵长的气息自她身上蔓延开去，琥珀色的眸子半抬，神情无悲无喜，像是越过所有，看向远方。
男子猛然间被厚重的远古气息冲击，身形险些消散。
这股气息与大人常年萦绕周身的阴冷不同，男子意识到面前的女子可能来自九天之上，与其再行祭灵此等阴毒之事换取机会，不如应下女子要求……
男子苦笑，即便不愿，如今困在她的结界内也无法动作，最终不过是耗尽时间，消亡于世间。
男子闭目，周身黑雾渐散，怨气消去，化为一道光投向书卷，《无忧录》随即合上，重回长洛手中。
书卷入手，长洛发出数道翎羽，见它们消失于不同方向后，才动身重返九天，瞬息便至愿司使殿门外，尚未进殿就感到一股远古生灵之息自殿内逸散。
与世间生灵相连感应，司掌万物之灵的长生殿神主归壹，正静闭目坐于愿司使殿中，神色凛然。
“归壹？”长洛实在没料到，长居地下的归壹会忽然现身九天。
归壹原是魔族出身，在魔族内部混战与神魔大战的狭缝中，靠贫瘠的资源一点点修炼近万年，修行踪迹遍布三界，在最后一次神魔大战期间，修为忽然冲破了魔族血脉禁制，一跃成为魔族近万年来第一位神，并获生灵之力，司职长生殿掌万物之灵。
只因他不喜九天，才长居地下幽冥之府，他的神殿便修在冥河旁。
归壹双眸睁开，看向长洛，平缓的声线一如既往，“今日我忽然有感生灵消逝，但事有蹊跷。”
早已消逝的生灵，甚至于数百年前逝去的生灵，为何今日才有所感应？
长洛瞬间想到那遮掩天机之人，便把下界所遇之事全盘告知。
“如此，是此前他使了法子断了我与生灵的联系。”
今日那道灵归于九天，这人便露了端倪，被天机所察，曾经抹去的生灵感应也随之重现。
“你可有想法？”归壹问道。
长洛摇摇头，“那道灵尚未真正入轮回，我看到的并非全部。”
那人手段厉害，即便长洛能抽出灵的全部过往，要找到此人恐怕还需要一番心思，届时少不得她亲自走一趟，回溯时空。
正在此时，殿外几道红光飞入，几支翎羽落在长洛面前，她探入神识，原来众神今日均有异感，只是没有归壹来得快，但目前此事仍无头绪，也只得各自万般留意。
归壹点头，“你自忙去，我会布施生灵阵，重新感应万灵。”
长洛赶回九天，便是想要与众神当面商讨此事，既然现下大家对此事所知甚少，再如何商讨也不会有结果，不如早日让那灵圆梦，先寻得多些信息再说。
思及此，长洛颔首离去，打算回自己的神殿歇息。
就在她踏出神殿门口时，一道灵在门边现形。
素素变回了双髻小童模样，仰着天真的小脸，道，“上神，我回来了。”
“嗯？”长洛少有地露出疑惑之色，她许素素一个道别的机会，道别后可自行散去重归轮回，何故再次回来？
“上神。”小小的人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谢谢上神，上神再见。”
长洛一愣，随即笑开，原是要与她正式道别。
她伸出手摸摸女童小脸蛋，指尖金光浮动，“再见，素素。”
愿你来生无虞，平安顺遂。
天微凉，一道月白色身影在梅林间穿行，片刻后，身影停在一株梅树前。
“这么久了，每回梦见你，都是巴巴的看着我。”
叶小公子笑道，昨夜在梦里，素素终于是笑了，又开口喊了一句叶家哥哥。
恍然间，仿佛看见当年的小女童哼哧哼哧挥舞着铲子，气喘吁吁地把小梅树种好。
叶小公子背靠着梅树坐下，目光放得远远的，似在望着什么，又似什么都没看。
在平静的梦里，素素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叶小公子却先一步说话。
“素素。”叶小公子摇摇头，眉眼染上淡淡的笑意，“我很好。”
所以，不用跟我道别。
我会记着你。
“还以为素素已经忘了我呢。”
“怎么会，叶家哥哥可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那日春光正好，少女抱着少年送的小白猫，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儿。
少年颔首浅笑，眉目如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青青子衿（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