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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青子衿(十) 午夜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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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月明风清,一道白影从秦府正院飞快闪过,一路奔向偏院。
尽管想要与娘亲再相聚多一段时间,即便是以白猫的形态,但素素不知道自己能留在这世上多久,毕竟此前她已经感到自己快将消散了,还是抓紧时间把东西找到,然后送与弦生。
此后,若他依然不愿写作,那她也不会再强求,也不会留有遗憾。
白猫熟门熟路地溜进偏院,前院的梨花树郁郁葱葱,点点白花盛开,鹅卵石小道、石桌石凳、门廊不见落叶,小小的身子挤开了房门,明亮的月光漏进室内,拉出几道长长影子。
素素看着熟悉的摆设,一分一寸,丝毫没有移动,一尘不染,杏眼眨了眨,便疾步跑向书房,跃上书架,目光在书本和稿纸见搜寻。
那一年,她瞒着府里,连碧珠也不知道,在去往书局的途中,悄悄来到梅岭上,看到了初雪,虽只是雪尘般,飘落手心就消失了,她还是十分欢喜地执笔记下了雪落纷纷的梅岭,想着以后把西岭覆雪的景色也记录好了,便给弦生寄过去,只是没能等到那天。
找到了,弦生的第一册话本,文稿就夹在里面。
白猫叼出话本,轻轻甩了几下,几张泛黄的稿纸落在地上,它纵身一跃,轻盈落地,低头查看纸上文字,猫瞳眯了眯,正是这几张稿纸,心下又激动又心酸,为终于可以完成约定,为爹娘多年一直的记挂——如不是这份挂念,这房里的物事如何能保存完好,她的手稿恐怕也早就不知去处了。
白猫叼着稿纸快步走出房间,只见前院空地的云影重重叠叠,抬头望向夜空,原本夜明星稀的天空,不知何时浓云翻涌,莫不是要下雨了?
稿纸可不能被淋湿,素素正要退回廊下,小爪子刚刚后退两步,忽然一阵战栗,身上的猫毛几乎全竖起来,下意识往前猛跃几步,回身看向廊下,一道浓黑的影子立在房门,即便看不清对方模样,也能感到自己被对方的视线牢牢锁死。
来者不善,她倒退几步,想要寻找逃脱的生门。
“你是灵?”
低沉的声音从黑影处传出。
黑雾来袭,素素闪身躲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影子与云影相连,似是被定在一处,连带着她也不能动。
黑雾不由分说笼罩着白猫,不过三息又瞬间褪去,显露出被一圈金光环绕的白猫。
“……你有灵力?”
素素不语,她知晓定是她气运中沾染了上神气息,恰好保她一命。
“正好祭献。”
黑影越发浓郁,小院上空已是黑云压顶,不见星月。
倏地一道光穿透浓云,像一只手拨开了云层般,不过数息,浓黑的云雾消散,几缕绯烟凭空出现,一息间便至黑影前。
“怨灵?”
绯烟中伸出修长手指,指尖轻易点上了黑影额间,长洛身影随即显现,双眉微蹙。
“修道者?”黑影忌惮道,此刻却是换了它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片刻后,长洛松开指尖,轻拂了一下空气,一道清风瞬间吹散了萦绕在黑影四周的浓雾,露出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
“那人在何处?”
看透这世间万物的过往,于拥有时间回溯之力的时神而言,不过眨眼间便能实现。就在片刻前,她在男子身上看到了有人以灵为祭献,于祭坛设阵,蒙蔽天机,不知所求为何。
“谁?”
“那个蒙骗你,说收集元灵炼制便能重返过去的人。”
见面前此女轻易令他露出原型,男子虽心中震动,但却并不相信其所言为实,不过区区一个修道者,即便世间不常见,也比不上令他复生的大人。
“既然不说,那便先随我走吧。”
语毕,长洛也不等男子回话,一挥手,男子瞬间消散,她的手腕间则多了一只墨玉镯子。
见男子消失,白猫疾步上前,放下嘴里的文稿,“上神!”
长洛回身看向白猫,露出浅笑,“你可有决断了?”
“嗯。”白猫走近长洛脚边,蹭蹭绯红的裙摆,转身叼起稿纸飞奔离开院子。
“你是何人?”腕间镯子微动。
长洛缓缓转动着镯子,笑道,“大约是这世间唯一能回溯时空的神?”
镯子哼笑一声,不再言语,悄悄牵动体内命线,与那位大人联系。
翌日清晨,木门“吱呀”一声微响,一身月白素衣的弦生正要跨过门槛而出,视线被石阶上一团雪白所吸,只见白猫蜷缩在石阶上,身下垫着纸张,雪白的绒毛被清风吹动,肚皮缓缓地一高一低起伏着。
弦生失笑,夜里石阶生寒,它倒是知晓给自己垫一下纸张保暖。
正想把猫抱回房间,不料白猫耳朵动了动,扭头朝自己看来,清亮的竖瞳里显出弦生的倒影,带着几丝欢欣——弦生有一瞬疑惑,白猫是在欣喜?
“喵。”
白猫仰头冲弦生叫了一声,又低头叼起手稿,小步走到他脚边,抬头亮晶晶地看着他。
弦生侧身让开道,“进去吧。”
白猫看了看弦生,又看了看房间,几步小跑至外间书房,回头一看,只见弦生正要合上门离去,不由得焦急起来,瞬间蹿了出去。
弦生低头看着在脚边打转的白猫,“你这是要干什么?”见白猫拼命仰着小脑袋,把嘴里的稿纸往他的方向递出,“这是给我的?”
弦生蹲下来接过稿纸,白猫“喵”了一声,钻进房间。
这几天学宫闭馆,左右无事,就看看这小猫做什么吧。
弦生重新推开房门,边走边展开稿纸过目——这是一段描绘雪景的文字——弦生脚步忽然顿住,重头遍阅,熟悉的笔锋、惯用的字词……
这是素素的……手稿?
“……弦生,初雪快到了,待我写给你看……”
“……弦生,雪景太美,我怕是无法以笔墨转述与你……”
那些深藏在心的记忆,一封封在回忆深处尘封的来信,瞬间涌上心头,耳边又似听到素素的声音,仿佛这些不是文字,而是她亲口向他诉说,开心的,失落的,惆怅的,期盼的……
弦生茫然地看向白猫,又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生出一个不可思议、可笑的念头。
白猫蹲坐在书案上,叼着一支毛笔,歪着小脑袋看他。
在那些逝去的时光里,素素无数次坐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托腮,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
“是……”素素吗?
手指微微颤抖,稿纸松落些许,可他不敢用力,怕自己捏坏了素素的手稿。
彼时他曾许诺,一起写一个可爱的小雪妖的故事,然而雪景于身处南方的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因而由素素代笔,待他来年回乡,便可让故事完结。
他没有完成他的诺言,早早写下手稿的素素,是不是等了许久许久?
白猫一双琉璃般透亮的杏眼静静地看着弦生,见他迟迟没有过来,放下笔,“喵”了一声。
弦生……?
良久,白猫跃下书案,小爪子往前迈了几步,弦生的半张脸被阴影笼罩着,神情模糊不清。
他有认出来了吗?那是她的手稿。
还是,他在想些什么呢?
是不是真的已经决定了,再也不写作了?
白猫想走近弦生,又止住脚步,如果他已有所选择,那么她应该祝福,而不是坚持让他继续写作的,不是吗。
正在踌躇间,忽然听闻弦生说话。
“你想听个小雪妖的故事吗?”
白猫愣愣的抬头,喜出望外,小跑至他脚边,伸出两只小前爪一把抱住他的小腿。
弦生俯身把它抱起来,走至书案后,白猫从怀里跳落桌面,乖巧地蹲坐着,毛茸茸的尾巴一摆一摆的。
弦生垂眸一笑,落座执笔,摊开稿纸开始写作。
“小娴说你能听懂人话,要是你能识字多好,我不会讲故事,委屈你了。”
“喵。”
我看得懂,你讲故事其实也没有很差。
白猫凑近他,舔了舔他的指尖,弦生笑着轻抚一下毛茸茸的小脑袋,一边写着字句,一边给白猫讲述故事。
“……雪妖坐在梅树下……”
弦生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活泼的雪妖怎么会安静地坐于树下呢,如若让素素读了这段,她该说,“弦生,这里不对,她应该是……”
“……坐在枝丫上,晃动着双腿,手里拿着红梅在玩……”
弦生喃喃道,仿佛在字里行间,看见了少女皱眉,指着文稿一字一句提意见的模样。
记忆中少女的容颜一点点清晰,隔着遥远的时光,带着盈盈笑意朝他看来,就如从未离开一般。
他每写下一句,仿佛都能听到她在耳边念着这些文字,她喜欢的主角性格、她喜欢的用词,乃至她的行文习惯,统统都在弦生的笔下若隐若现,他的文字里有着她的影子。
“嗒。”
一滴墨落在纸上,瞬间晕染开去。
弦生搁下笔,垂眸静默,良久,才重新执笔书写。
如果这是能见你的唯一方法,我会继续书写,千百本你喜欢的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