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录》小宅咸鱼

10、青青子衿（九） 梨花院落溶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如水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安静的室内，柔柔地落在深色书案，隐隐照亮了搁在案上的毛笔，以及没有收起来的寥寥几句诗词。

　　白猫灵巧地避开散落书案的杂物，毛茸茸的小爪踩在纸张上，低头细细看着上头两句诗，杏眼眨了眨，瞳色渐深，扭头望向窗外，一树梨花在寂静的夜里盛放，有几片花瓣落在窗台。

　　它跳下书案，落地无声，轻快地往里间走去，压低身子钻过门帘，站在帘子边注视着正在沉睡的弦生。

　　时间的流逝，让它记忆中略带稚气的少年轮廓，变得线条分明，眉眼愈加冷峻，露在被子外的双手，指骨修长舒展……

　　片刻后，白猫转身钻过门帘，回到外间书房，仰头看着书架，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每一本书册，寻找着自己记忆中的书卷。

　　怎么没有呢？

　　白猫跳上书案，往前疾走几步正要借力跃上书架，不料一爪踢翻了墨碟，吓得它倒退两步，踩上纸张又爪底一滑，从书案上摔了下来。

　　安静的外间接连传来动响，刚刚入睡的弦生皱了皱眉，疲惫的睁开眼，侧耳听了听，确有嘶嘶嗦嗦的细微声响，于是起身至外间查看。

　　入目便是凌乱的书案，墨碟覆在书册上，撒了满桌的墨汁，笔架倾倒，笔和纸张散落一地……地上还一只猫，歪着被墨汁淋了半张脸的小脑袋，睁着无辜的杏眼，朝他弱弱地“喵”了一声。

　　弦生，我不是故意的。

　　弦生叹了口气，这猫性子捉摸不定，明日还是要与妹妹商量，帮它找回失主，早日送还。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他快步走向书案一侧，打开案上一个小木箱，翻动查看里面的文稿。

　　听到纸张“哗啦啦”的声音，白猫倏地蹿上书案，只见弦生刚好合上小木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弦生一把抱起来，往门外走去。

　　“喵喵~”

　　白猫挣扎着在他怀抱里探出头来，看向书案方向，小声抗议着。

　　弦生把猫脑袋按回怀里，白皙的指尖沾了漆黑的墨汁，他指尖点点白猫额间，看着似在控诉的猫瞳，忽然觉得好笑。

　　“明明是你在捣乱，怎的你这表情像我在欺负你一般？”

　　“喵喵喵！”

　　弦生抱着猫来到天井，取过干净的抹布，沾了水又拧干，一点点地给它擦脸。

　　白猫安安静静地蹲坐着，不躲不闪，一双竖瞳定定地看着弦生，任由他握起自己的爪子，轻轻柔柔地擦干净墨汁。

　　“好了。”弦生把抹布拿开，认真检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小黑猫变回小白猫了。”

　　“喵~”白猫跟在弦生脚边打转，一路随着他回到房间。

　　在收拾了一片狼藉的书案后，弦生看着这只寸步不离他的白猫，只得取出一床新薄被，堆叠成小窝，放在自己床边，把猫放进窝里，看它乖乖趴着才上床歇息。

　　听着弦生的呼吸逐渐平稳而绵长，白猫的双耳动了动，抬起身子静静看了一会，才轻巧地跳出小窝，一口叼住小窝，一步步挪到门帘边，才又跳进窝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自己的小爪子下。

　　呼，当猫以后，心跳有点儿快，素素的小爪子想捂一下心口，却只蹭到了一把柔软毛毛，她想，离弦生太近了，也不知为何，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让弦生可以重新执笔写作。

　　既然上神让她幻化成猫，那么应该有她作为一只猫可以做的事情吧！

　　素素迷迷糊糊地想着，陷入了深眠。

　　翌日，一轮红日缓缓攀上青空，屋内渐渐亮堂。

　　弦生穿戴整齐，推门离开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小窝，只看见一团白白的毛茸茸，看起来正在酣睡，神情不由得柔和起来。

　　正要关上房门，妹妹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哥，你看见我的猫了吗？”

　　傅小娴一早起来，发现昨晚特意铺好的猫窝里不见猫影，只有几根猫毛，原以为它在外面，谁知家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傅母见状也只安慰她，兴许猫回自己家去了。

　　可是傅小娴还想仔细再找找，毕竟白猫看着聪明可爱，抱过了又怎么舍得放手？

　　“昨晚跑进我的房间了。”弦生关上房门，放轻了声音，“正在里面睡觉，等睡醒了再抱回去吧。”

　　傅小娴朝房间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跟着哥哥往前厅走，“那就好，还以为它走了呢。”

　　“真有这么喜欢吗？”

　　“喜欢！毛茸茸的多可爱！”

　　弦生驻足，看着妹妹欢喜的笑脸，恍然间与记忆中的少女笑靥重叠，仿佛又看见了少女笑嘻嘻地在树下拿着树枝逗猫。

　　“那就留着吧。”他摸摸妹妹发顶，转身离开。

　　傅小娴摸摸小脑袋，哥哥都好久没有这样的举动了，随即又笑眯眯地在饭桌拿了个香软的白馒头，开开心心地吃早饭。

　　日上三竿，安静的房内传来动响，白猫翻过身体，露出白白的肚皮绒毛，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翻身站起来，扭头看向弦生的床，只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早已人去床空。

　　白猫跳出小窝，直奔书案——这次上桌前，仔细观察过书案物品的位置，确保不会打翻任何一物。

　　“噗”的一声轻响，四只小爪顺利落在案上，白猫朝小木箱走去，绕着它细看。弦生大概没想到家里还会有人……不，有猫会偷看，木箱仅仅是合上了盖子，并没有上锁。

　　白猫直起身子，前爪搭在箱子上，扒拉着缝隙，用脸推开了一道逢，小爪子一伸，往上一顶，终于打开了箱子。

　　它跳进箱子里，转了一圈，收起尖尖的指甲，软软的肉垫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文稿。

　　泛黄的稿纸被保存得连丝毫折痕破损都没有，白猫翻看了最上面的几页文稿，顿了顿，直接翻到最底下的文稿。

　　全是我的。

　　素素停下动作，意识到这个箱子里，弦生如此珍视的文稿，全是她当年为弦生整理的手写稿。

　　她抬头看着身侧一排书架，在她离开之前，弦生编写的话本已经付印出售了好几册，但是他的书房里，一本也没有，连他的手稿都没有。

　　却一直留着她的手稿。

　　猫瞳眨了眨，她翻出木箱，伸出爪子合上小木箱，顺势跃出窗户，头也不回地离开傅家。

　　从深巷里出来，沿着正街走到中间位置，便是秦府，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家。

　　在府墙下转了转，找到了借力的地方，白猫迅速的几下跳跃，便顺利落入了围墙另一端，正是当年秦家特意为素素修建的后花园。

　　上次素素进府，天还未亮，现下正是一日阳光最好时，她一落地，便是满眼的姹紫嫣红，美不胜收，恍如旧日光景。白猫脚步一顿，小脑袋垂了下来，不过一瞬后又抬头，抖了抖毛毛，往自己的院子奔去。

　　“雪团儿！”

　　才跑进院门，白猫就被一声惊叫吓得脚下打滑，堪堪稳住了身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一把抱起，紧紧拥在怀里。

　　“一天一夜了，你跑去哪儿了？”婢女心焦道，“昨儿大家寻了整整一宿，下回可不能这样了。”边说边抱着白猫往后院走去，“去哪里弄得脏兮兮了？被夫人知道可心疼了。”

　　被婢女全身清洗一遍，并擦干毛发后，素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借了雪团的身子，当年叶宸送来的小白猫。

　　洗澡后香喷喷的白猫被抱回正院，放在内室柔软的猫窝。

　　素素听着婢女跟其他下人讲述寻她的过程，动动双耳，跳出猫窝打量着内室。

　　简约的装饰，明亮的内室，挂满墙壁的字画，约隐约现的艾香……

　　这是她娘亲的房间。

　　素素昂首，一幅幅地看着字画，有稚嫩的笔触，也有婉约小楷，这都是她的作品，从稚龄小童到少年时代，她写下画下的大部分作品，都被娘亲装裱起来，一幅幅挂在内室，只要踏进来就能看见。

　　素素跳上床铺，伏在枕头旁，深深地呼吸——

　　上面还有娘亲的气息，清爽的皂香夹杂着一丝艾香。

　　“怎的跑床上来了？”

　　一道妇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素素抬头，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往床边走来，小爪子揉揉脸，视线便清晰起来。

　　“夫人可要午休？”

　　“也好。”秦夫人站到床前，张开双臂让婢女宽衣。

　　“可要把雪团儿抱回窝？”婢女瞧见床上一团雪白，问道。

　　“唔……不必了。就让它睡那儿吧。”往日里的雪团儿没有这么粘人，也不会主动跑床上，听说猫儿都是这样，小时候粘人，长大了更喜独自待着，“你们也去歇息吧。”

　　婢女收起衣饰，躬身退下。

　　白猫往里翻身，让秦夫人睡在枕头上。

　　秦夫人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雪团儿真懂事。”

　　白猫愣愣地看着秦夫人，妇人的眼角已有细纹，鬓边几丝华发垂落枕上，只有抚着它时，脸上的笑意一如往昔。

　　白猫往秦夫人怀里蹭去，低低地“喵”了一声。

　　娘，我想你了。

　　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乖，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