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女皇帝》裴千羽

23、御史

　　春天如期而至。

　　然而，却没有如裴缨心中期盼的那般。天瑞十七年的春天，是伴随着大风，裹挟着沙尘滚滚而来，好似一把暴虐的大手，攥住了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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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麒麟宫的上空浓云蔽日。

　　丹墀上，裴缨望了望天际，耳畔传来麒麟宫总管太监杜玉良刻意压低的鸭嗓：“…正生气呢，等会儿您可千万要揣度天颜，见机行事！”

　　“可是劝农使的札子到了？”

　　“殿下消息灵通，可不是——昨儿周睢芳阮大会的时务札子才廷寄到京，今儿一大早陛下就召集群臣开朝会，可惜没有议出头绪，这不又留户部并几位阁臣再商议，谁承想陈太师吃错了枪药了，跟万岁爷顶起牛！”

　　“太师又新养了许多鱼，恐怕城门失火呐。”

　　“要不阖宫上下都说咱们公主殿下蕙质兰心呢。”杜玉良笑睇着道，引着裴缨走上丹墀，来到御前。

　　唱名太监通报，过了片刻，皇帝叫传。

　　*

　　裴缨进来时，大殿里一片君臣和乐融融的景象，未见杜玉良所言那般剑拔弩张。几个貌美宫人正在烹煮茶汤，小凤团的香气飘满整座大殿，皇帝支颐歪在案首，陈复礼坐在下首，正在用煎茶的风炉烤饼。

　　白无逸见裴缨进来，极为自然地抬抬手，让她坐。“江州新供的团茶，你尝尝鲜。”

　　裴缨在杜玉良导引下在皇帝左下首坐了，一碗热腾腾茶汤正做好，陈复礼也将新出炉的烤饼用玛瑙碟子端至她面前。

　　“这……”饶是裴缨想过太多他们君臣二人对峙的场景，也未曾料到是品茶吃饼这般家常。

　　白无逸也拈起自己案前的烤饼，吃了一口，笑道：“这是德州劝农使进贡的菜饼，当地佃农下等户都吃这个。”

　　菜饼掂在手里沉甸甸，黝黑发红，摸在手里疙疙瘩瘩，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闻着倒是有一股子麦香味。裴缨盯着上面零星几个黢黑的点，原来不是芝麻，而是烤糊的芥菜。

　　她面色如常地吃了一口菜饼，又啜了的小凤团，这茶素有“一斤茶二两金”的说法，配着不值几何的菜饼着实万般滋味。

　　白无逸原还想问裴缨味道怎样，但看她面色如常地一口一口吃掉大半个饼子，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心里打起疑惑，莫不是一水斋短了她朝食？

　　倒是陈复礼老神在在，专注烤饼，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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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顿莫名其妙的朝食用完，白无逸抬抬手，陈复礼便行礼退下，裴缨拿茶水漱了漱口，端正坐好，知道该入正题了。

　　白无逸将案上两叠黄绸札子推过来，裴缨接过逐行看下来，心下了然，果然，周阮二人在德并二州检户口田土伪滥等事推行不顺，遇到极为强劲的阻碍。

　　“承元荒政，百姓流离失所，天下户口逃亡，约有三十万，阿缨，你知道我朝有多少嚒？”

　　皇帝的声音很轻，然而听在裴缨耳朵里却重愈千金。早在去岁她办理京畿萍渡县盛源绍的案子时，就有彻查统计过萍渡县的逃户，小小一县竟有五千多逃户！天下何其多州县，又有多少不在户册上的流民呢？

　　“亏得朕自以为勤政，算上母后，两代人接力经营，以为能将偌大江山改换颓颜，谁承想呢？光德并二州就有十万逃户，天下九州，朕真的是不敢计想！”

　　裴缨面色也一凝，光德并二州就有十万逃户，全天下怕不是有百万！这么些泱泱贫民，怎么给他们安置田亩种地？即便有土地，开春耕种的种子怕是都承担不起。

　　但问题放在眼前，不处置又万万不行。百万逃户可不仅仅是纸上写两笔这么简单，将近百万的逃户，意味着一百万人不能如常缴纳春课秋粮，承担丁身力役，这对户部乃至整个国家来说，太可怕了。

　　而裴缨也深知，大靖朝是多么缺钱，皇帝自己更是迫在眉睫。

　　“治河、赈灾、养兵、官员发饷——”正如裴缨所想那般，白无逸点着手指悉数，忽见杜玉良哈腰上前禀告：“回禀陛下，淑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不见不见！”白无逸挥手，仿佛知道他那宠妃要作什么妖似的，转脸对裴缨喟叹一声：“欸！”

　　裴缨心里一哂，那些开支还没另算更大的一笔，皇室奢侈靡费之用。不过她也是皇室一员，除了自嘲自戒外业做不得什么，只得道：“陛下切勿烦扰，臣自当为陛下分忧。只是该如何计议呢？想必百官必是不伏。”

　　“那自然，论买地蓄婢，谁比得过他们呢。”白无逸冷嗤一声，又抿了抿唇，坚定道：“阿缨不必担心他们，他们大腿再粗，还能硬得过朕嚒？就在今岁，这个难题势必要解决。括户入册，厘清田亩，朕必让这个国家回到正轨。”

　　可谈何容易？

　　裴缨自打四岁上跟着皇帝在柳泓书手底下进学，就知道农桑乃民之本的道理，百姓之所以成为逃户，根节还在“流离失所”四个字上头。

　　皇帝看着裴缨沉静的表情，并不知道她心里的话都快写成一本论语了，振奋道：“朕已下令，让陈复礼起草御札，重新拟定安置逃户的惠民政策，可以让他们返还原籍，开垦土地者免税两年，在原土地耕种者，免税一年，至于粮种，各州县官府和买。”

　　所谓和买，就是官服先出钱垫资，来年百姓有收成之后再按数返还，在饥荒年代，算是一项仁政。

　　“要在德并二州先实施嚒？”不论是免税还是和买，势必朝廷要先花掉一大笔钱，而口袋空空的户部衙门真的能承担吗？裴缨心里还是没有底。

　　白无逸摆摆手，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必，此事须得尽快，拖延不得！”他看了一眼裴缨，缓了缓声音：“阿缨，舅舅叫你来，是要交给你一项重任，此次检天下户口田土伪滥一事，须得你从旁监督！就从京畿开始，一个州县一个州县稽查，朕封你为‘劝农御史’，有监察各州劝课农耕之责，你在途中若遇贪腐奸佞之事之人有先斩后奏之权利。”

　　“臣领旨！”裴缨明白皇帝心意已决，便顿首领命。

　　“先行如此，这两天你常来麒麟宫，咱们好好商议仔细，你也把人马收拾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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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皇帝话里话外透露的都是要利用明湖司的意思，她不过就是一名执缰人而已。不过裴缨还是尽心上麒麟宫和皇帝商讨了几回，把出京以后的路线规划清楚，并且这份路线只有白无逸和她自己两个人知晓。

　　临出发时，裴缨做了简单的安顿，率先便是安排周婉莹的去留，其次，便也没有了——这个时候，裴缨心里才会生出一种偶然的、陌生的寂寥来，这世上她所牵挂，牵挂她者本就不多。

　　曹文曹武在武试上中了武进士，原本她能把他们安排进明湖司，但想了想还是把他们送进了靳啸天的军中——但很快就不期而遇了。裴缨看着靳长信身后的两个初出茅庐的新兵，又看了看他，不由纳罕：“你怎么在这里？”

　　殊不知靳长信眉毛一挑，下巴点着树上那个叱道：“那这位讨饭王子怎么在这里？”

　　拜梁彦超最近一直捧着碗在京师大街上御象表演，讨饭王子的称号已经在皇宫内外叫响了。王子闻言在树上拱手遥遥一拜，树枝晃了两下人却如履平地。

　　裴缨一个脑袋两个大，昆弥是皇帝指派过来的，美其名曰“护法”，；靳长信却是太后点名派来的，美其名曰“历练”，真是谁都撵不走！

　　曹文曹武还因为裴显的缘故，对裴缨有很大芥蒂，此刻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而裴缨自己带来的盛秀秀盛满满二人，则在这种诡异沉默的气氛中自如地整理行囊，马鞍马具。

　　“走罢，我们须得快些到达！”将这些复杂人际关系抛诸脑后，裴缨上马，振臂一挥，又强调：“此次诸位与我同行，须得听本监察调令，令行禁止，不得有违！”

　　众人纷纷答应，随后只见几道快马，匆匆驰行于官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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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颍州驿，有福客栈。

　　一大清早，店小二就来拍上房客人的门。

　　盛秀秀早已起来拾掇好，给那小二开门，只听小二急惶道：“几位客人，听闻你们要去丰谷县？楼下来了几位客商，都说丰谷县正闹打杀呢，路都让吏夫们封起来了，可走不得！”

　　“打杀？什么人打杀起来了？”

　　“嗨！”小二一拍大腿，啐道：“还不是为朝廷厘清田亩，清点户口那事闹得，咱们县太爷是新官上任，他为了朝廷的指派，正满田野里抓逃户呢，可那些逃户现下都在乡绅富户人家里为奴做婢，如何出得来？那主家可答应？这不，今天县衙的人就和本城第一富户沈老爷家干起来了！两边都动了刀子！”

　　那店小二说的就和亲见一般。秀秀垂眸沉思片刻，阖门回禀裴缨，裴缨才刚起来，正径自穿衣，穿好后出来问道：“既然道路已封，如何商旅却能出来？”

　　那小二忙道：“这几位客商本就是本县富商，常年往来州县之间，与县衙老爷们都交际熟了的，自然另当别论。小的是看几位贵客是从外地远道而来，不熟本地人土风情，特特相告，提个醒的。”

　　裴缨笑道：“你这个醒提的好，既然本地人有本地人的门路，我们这些外地人也该有码头拜罢？我和朋友相约来颍州赏扶华山的杏花，错过花期就不美了。”

　　原来裴缨几人一路行来都做微服打扮，又因他们年纪都在青春少艾，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便对外说是出门踏青游冶的富家公子女眷。

　　那小二也见他们穿戴不俗，言语也狂放，知道都是一群豪掷千金的主儿，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从中当掮客的机会，忙不迭应了。不多时便领着一位皂吏打扮的差爷进来。

　　秀秀出面，很快和那皂吏谈好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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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一切都商酌妥当，隔壁几间客房里的客人们才姗姗来迟。讨饭王子一醒来就只关心朝食为何物，靳长信见裴缨秀秀她们会见陌生男子，忙道：“下次有这种需要交涉的事，你就交给我去办。”

　　裴缨笑着摇头，“不用，秀秀就很好。”

　　盛秀秀腼腆一笑。

　　等大家用过朝食，裴缨这才发令，即可出发丰谷县，会一会当地富户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