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钓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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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显还是在销金台和裴缨碰了面——小神公今天换了一身大靖青年常穿的窄袖圆领袍，挺拔得像一根修竹，站在销金台金光闪闪的门匾下，笑得人畜无害。
“你倒是替她当起了传声筒。”裴显看了看眼前的纸醉金迷，一撩衣袍下摆，提步迈入楼台。
“那一千两还没个着落呢，况且眼下兵荒马乱的。”昆弥随意一哂，显而易见，在这个“靖南军”犯上作乱，朝廷人马大肆缉拿凶犯的当口，他们两兄妹见面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甚至都不得靠手下传递消息，为避人耳目，自然由他当这个中间人了。
而销金台也因为近日购置大批美貌男娼的缘故，新增了许多生面孔客人，因此裴显昆弥二人相携出现在此间，也并不显得突兀。
……
鸨儿将他二人引至楼上雅间。
果不其然，便装的裴缨正在座中。
裴缨打量裴显，见他从容闲适，不由摇头，申家兄弟都快把京师整个掉过来翻一遍了，他面上仍未见丝毫困顿之虞，看来果然早有准备。“不知江湖上行走，该以何台甫称呼？”她随手示意他们坐下，下巴颌朝裴显轻轻一点。
“沈业，行三，贱名不足挂齿，殿下唤我沈三就行。”裴显说完一躬身坐在长桌下首，昆弥趺坐在侧。
裴缨沉吟着裴显混江湖的假名，笑道：“销金台别的差些意思，唯有碎金酒色如琥珀，余韵绵长，可以试试。”
她亲自斟酒，裴显接过执壶，浅尝辄止，昆弥却如饮水一般喝起来。
“沈兄怕醉？”
“是量浅，其实殿下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某自当知无不言。”
“好，那我就直说了，烦请沈兄代为传个话，我要见芸娘。”
裴显闻言，和昆弥对视一眼。
……
一水斋。
秀秀谨遵裴缨嘱托，小心又谨慎地等周婉莹转醒。虽然她不知道这位躺在公主寝榻上的女孩是何身份，但仍然忠心地执行着公主临走前的命令。
她也是聪慧的女子，公主虽然未明说，但自从她仁安殿赴宴后就受了伤，没过两日，朱雀大街刽子手一口气就要看下十八个人的脑袋，满街又都是稽查“乱臣贼子”的，秀秀一思量，也想出个七七八八来。因此对待床踏上的女子，十分不敢掉以轻心。
待周婉莹药效过去，悠然转醒，秀秀立刻从小杌子上站起来。“你醒了，我服侍你净面，用饭。”
周婉莹才当几天瞎子，却已经咂摸出许多心得技巧，当下耳朵一动，知道这人并非是那位传说中娇纵跋扈的公主，而是另有其人。
秀秀端来盥洗盆，为婉莹洗手净面，又端来饭菜服侍她吃下，眼睛处戴着布条的女子宛如泥胎木塑的人偶一般，任人施为。秀秀心防渐松，原本该给她饮加药的茶的，犹疑了一会子，只是收了碗筷，又服侍她躺下。
“看的是什么书？”
乍然响起的声音令盛秀秀一愣，原来周婉莹的声音是这般清丽，像婉转的黄鹂。只是她如何得见自己正在读书？秀秀抿了抿唇，重重地看了一眼周婉莹眼眶周围的布巾。
周婉莹莞尔一笑，“是有书页翻动之声。”
秀秀深深呼出一口气，说道：“石公三略。”这是她从书架上随手拿的，想来是公主的课业，还能看见她在书页上做的刻画。
周婉莹闻言也是心中一怔，稀奇这性格绵软的女子如何却在读兵书，只是面上仍然冷嗤一声，“泽及于民，贤人归之；泽及昆虫，圣人归之——只可惜如今是祸世，大靖朝已经从根底上烂透了，不要说圣人不出世，就是贤人也不剩几何，贪官当道，豪强遍地，光凭这几句圣人之言又有什么用？”
“难道掀翻这天，就有用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冷嗤。秀秀起身，是裴缨回来了。
裴缨摆摆手，示意秀秀安坐，朝榻上周婉莹问道：“你父亲就是周宗明？当年他率兵攻打闵州‘康军余孽’，大获全胜，却在朝廷征召他回京的时候，拥兵抗旨，最后携手下五千兵士入山当匪，可有其事不曾？”
原本还淡然的周婉莹闻言倏地从榻上用力翻身而起，朝着裴缨的方向嗬嗬两声嘶哑的笑，“殿下小儿，又哪里知道，我父亲……当年并州军营里爆发了时疫，这些身染疫疾的人一旦出了并州城，给天下百姓造成的祸事谁又能担得起呢？入山当匪，也不过是最后存活下来的那五千人，挣命的出路罢了。”
裴缨闻言一怔。
“当年的旧事，殿下为什么不问问旧臣呢？”
销金台上，沈三，不，裴显把酒换盏，轻轻说道。
……
裴缨以伤疾突发，叫了太医。薛院正马不停蹄赶来，太后和皇帝听到信儿，也都派了人来探视。
太后派的是韩青——这正中裴缨下怀。
裴显所指的旧臣也是他。
“实在是没法子，想着见大人一面。”裴缨轻轻嗖了嗖嗓子嗓子，对于自己夸大病情引来的诸方探视，有些不好意思。
韩青为她切了迈，作为常年在军中的指挥使，韩青也略同一些医理，公主脉象平和，倒让他面上为之一松。
“公主要见臣，不知有何事？”韩青垂首，他看着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女孩儿，口气很是温和，想着即便她要使性子要找李连星，自己也会妥协。
“没别的事，近来却发生了很多事，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总感觉跟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从前，大人教我要忘记上一辈的事，我也是如约照做了，但到底，如今看来，还是不能免于被纠缠，被桎梏。所以，大人可否将当年，那些人那些事，都说与我听听？”
韩青眨了眨眼睛，他没想到是这样的请求。
“是太多了吗？”
“是不知从何开口，裴候与公主……”韩青的声音低下来，“他们吗？”
“还有周宗明，黄达，陈平，陈芸，梁静川——靖南七子，对吗？”
“是，七子之中还有你的父亲母亲。”
……
韩青满腹话语噙在齿尖，沉吟许久，才终于缓缓道出当年的旧事，裴缨起初还是默不作声听着，后来渐渐眼圈红了，手指揪住帉帨。
“未能和他们同生在一朝，真是憾事。”
“时也命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公主听听便罢了，切不可沉湎。”
然而裴缨心中却作定了一个主意。
*
芸娘要躲不下去了。
惊云骑一天三趟挨家挨户搜查，早已让她疲于应对。可她自己知道不能倒下，才跟女儿聚首，这是她从阎王爷处夺回来的日子，劫后余生般庆幸，纵是做过街老鼠也好过母女天人永隔。
可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
“芸娘，门栓上有信，沈三公子要见你。”手下来报。
“他？”芸娘讶异。
行走江湖多年，她当然知道这位沈三公子是谁。申家两兄弟分明和他有首尾，劫法场那天，她亲眼目睹，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杀死了她哥哥陈平。
陈平死了，是在她目睹之中。她恨了他那么多年，可她要救女儿之际，龟缩了半辈子的他还是如约露面。
一丝难以名状的心绪忽然涌上心头，芸娘抚了抚心口，与手下道：“按他约定，碰头罢。”
……
裴缨从兵部出来，又去了礼部，又请钦天监勘测吉日，写了呈文，奏呈皇帝。
武试的仪程也就如此这般定了下来，如今正值新秋，天子令布告下去，三个月之后隆冬，武试将在京师举行。
芸娘和果果已经被她送走，虽然情势严峻，但她在飞鸢骑盘桓这么多年，还是有自己的门路手段，不过这一着棋用完，她自己许多棋子也折损了。
答应给衍教大巫祝昆弥的一千两如数奉还，象园也开始施工搭建，但李连星最终还是未能见上一面。
周婉莹却被她最终留了下来。她太危险，又太重要，裴缨没办法放虎归山。不过迷药终究不喂了，这是一柄好用的刀，不过一个旬日便将一水斋上下几处眼睛处理得当，某日贞嬷嬷受了棘刑，裴缨念她往日抚育之恩，令其戴罪出宫，实则是将她踢出是非窝罢了。
贞嬷嬷是齐氏的眼睛，但在一水斋抚养公主近十年，就连贞嬷嬷自己，都不敢扪心保证，自己对齐氏的忠诚。
……
大靖天瑞十六年的冬，格外的冷，雪粒子从霜降以后就三五不时地挥洒，老百姓越发谣言汹汹，说当今乃是祸世，今年是个灾年。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大靖朝断了三十多年的武试却终于在初三这日祭告天地武圣之后开始。京师九城门洞开，迎接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的赴试之人，他们多半是位列于渔樵耕读之外的武夫吏人——当今开恩，允许吏民参加武举，考取功名。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行止粗鄙，有些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书写，礼部有些白胡子官员对此十分嗤之以鼻，考生们也有诸多抱怨——主要是天气太冷了，缩手缩脚，寒气连天。
“凭什么读书人乡考会试是在春秋两季，我们武举就要大冬天里举行？”
“多说无益，这是朝廷考验诸位呢！”
……
曹文曹武也在熙熙攘攘的试子们中间，曹文发着牢骚，仍在抱怨公子冷血冷情，十分不讲道理地把他们丢在京师，曹武却兴致勃勃，很有独占鳌头的决心。
裴缨在销金台最高处，看着街上熙熙攘攘，手里捻着沈三，不，裴显的离信，默默不言。
天瑞十六年就快要过去了，温暖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临。
她相信，祸世灾年终有过去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钓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