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丰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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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正是暮春时节，丰谷县到处春耕农忙景象，满眼绿意葱茏，这可让从北边京师一道行来的裴缨等大呼春日无限好，比京师没完没了肆虐的大风强多了！
然则，等他们停在田埂请教老乡指路，各个都和老鼠过街似的人人避之不及，可是奇怪非常。
“妹妹，你瞧那里，那有老农正插秧呢！”
裴缨给秀秀使了个眼神，秀秀和满满当即在马背上摇臂大喊：“老人家！喂——老人家！”
谁承想，那老人家扭头看见他们，竟扛着锄头直接跑了。
裴缨站在田埂上又气又觉着满头雾水，难不成她们脑袋上各个都戴着催命符不成？
这可怎么办呢，皇帝还封她做劝农使，这农人一见到自己撂挑子就走还怎么使？
这一帮人里头，靳长信别看长个大个子，然则起小在军营里长大，民间经验不足；秀秀满满两姐弟，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孩子，对眼前也一筹莫展，曹文曹武两兄弟更是无可奈何。
还是昆弥江湖经验多，手搭凉棚，指着远方道：“也罢了，那有间茶寮，咱们花钱问问去。”
众人连忙道好，“还是表哥有成算。”
他们这一路结伴而行，也假定个关系，不然单说几对青年男女结伴，倒有些说不过去。这里靳长信为大哥，秀秀是大嫂，裴缨是二妹妹，满满是小弟弟，讨饭王子昆弥只好当个远方表哥。
至于曹文曹武则是家下仆人，一路护送跟随。
“一家人”随即打马，路过茶寮，豪气的拍出几钱银子，叫了两壶茶。
那茶博士登时喜笑颜开，也不知哪里天降这么多公子小姐，忙狗颠儿似的迎了上来：“请公子小姐的安，您们贵脚踏贱地，小的这芦棚蓬荜生辉！”他话说得天花乱坠，手上也好不客气，利索地将碎银子收入囊中。
“行了行了，赶紧上茶，客气话免了，以前横不是吃口儿饭的罢！”曹文曹武啐道。
“可不是呢，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唱大鼓拉弦子挣不上两个子儿啊。小姐公子们坐坐坐，小的这儿只有高碎，不知道喝不喝得惯呐？”
“你尽管上来，这一路我们跑马渴得紧！”靳长信大马金刀坐在条登上，拍着四条腿都歪楞的桌子道。
“好嘞，您稍坐，茶就来！”
“对了，店家，给你打听个事儿——”昆弥勾勾手，进入正题。
那小二拎着茶壶一面给上茶一面道：“甚么事？说句不客气的，咱们丰谷县境内，只要是您想听的，没有我不知道的！”
“唷，口气倒是很大，不过我们所问的不是什么大事，单只是我们一路从北边行来，到了你们丰谷县境内，怎么路上的人都不理会我们呢？同老乡问路也是扭头就走，遇到田里的农夫，请教一个歇脚的地儿，和见了鬼似的避着我们！”
“呃……这个呀——”茶博士小小卖了个官司，又斟满茶杯道：“真格儿的说，倒也不是避着您诸位。听几位声口，都是北边，甚至京师来的罢？”
“没错。”
“缘由就在这上头了，最近人人都说有天使下来，专治各州府县里的逃户的，所以那些佃农可不一听见人说京音就和火烧鸡毛似的跑得飞快？”
“清查逃户，让他们回到原籍有田耕种，这不是好事嚒？怎么人人都耗子见了猫似！”
“好事？可能也只有皇帝老儿觉得是好事罢。要我说，何必呢，老话讲破墙家雀多，人穷灾难多，都是苦菜梆子，何必对他们打杀打罚的呢！”
裴缨听了，当即蹙起眉头。靳长信脾气爆，头一个跳起来：“谁给他们的胆子打杀百姓？”
那茶博士闻言，脑袋一退，令眼看着靳长信，又转圈看着他们几个，疑道：“诸位公子小姐，难道你们便是那天朝上使？”
昆弥忙打起哈哈：“哪里，他们几个富贵堆里出来的孩子，没听过这么闻风丧胆的事儿，所以大惊小怪，老乡别见怪！”
“我说是嚒，不然怎么忽巴拉替老百姓说起了话——这年头，谁给苦力巴说话呢，也就高坐在上头不知疾苦的贵人了吧。”
裴缨听着唏嘘，明白了这茶博士的意思。她笑了笑，轻声细问：“那依您之见，朝廷不管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最是好了。”
“哼！”茶博士拿起火钳，拨了拨风炉上的柴薪，冷笑一声：“管？什么叫管？皇帝老子管一层，州府老爷管一层，县太爷再管一层，一层一层下来，老百姓的皮都剥干净了！横不如自生自灭的好！还没那几多税哩！”
裴缨蓦地静默，先前她以为这老汉茶博士也不过是说两句漂亮顺风话，得她们几个赏钱，如今听君一席话，真是后背冷汗直冒呐——陛下清点天下逃户，可不就是为了税户嚒！
她睇了秀秀一眼，秀秀随即解了荷包，倒出几块散碎银子放到桌上。
“茶很好，这赏钱您修修芦棚吧！”
“欸唷，天爷菩萨，小老儿谢过小姐！果然瞧着您呐就是个不凡的！”茶博士乐颠颠收了钱，也不管他们来路了，往远处瞧了瞧，忽然凑近来，悄声说道：“日子不凑巧，前两日沈县太爷正和魏家刚——”他比了个交锋的手势，“这两天您看田里哪里有佃户？可眼下正是插秧播种的时候，再过几天等暑气上来，可就错过秧苗下地的当口了！您几位要是想看好戏，等等看吧，不出三日，准保的！”
三天，裴缨暗忖，可以，她等得起。
“魏家？他们是本地大户嚒？”
“算是大户，咱们丰谷县，您听听名字，就是物产丰饶的富裕县，一惯是各府老爷们的亲儿子，人丁地税，春种秋收都齐刷刷盯着呢。县上大户有三家，吴刘魏，就各自绕着咱们县境内东边，北边，西边圈地，你就打这条大路走，那房子修的和仙宫似的，就是他们宅府！”
“多谢多谢。”这茶钱花的真值，裴缨拱拱手抱拳。她决定，这就先去会会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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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那茶博士所言，这条路顺着往县里走，放眼望去果然有一处煊赫府邸，房子也是几十间，重檐叠栋，家下仆人进出络绎不绝。更兼相邻街坊，挤满了挑担行脚小贩在此谋生，依托这富户养活。
“就是京师一品大员的宅邸，也没这般热闹罢。”连靳长信都唏嘘。
好在，这么深的门庭，今日他们也算是有机缘，很容易得进——眼下正值三月三上巳节，颍州男女不论门第高低，只要有闲都到山上春游去了。只要一打听便知道他们的所在。
裴缨等打马也去了，自是一出场便引得众人瞩目，几轮马球下来，熟络得称兄道妹。
“裴妹妹，京师好玩嚒？”
“不好玩，到处都管得严，京兆尹像老妈子似的，干点什么买卖，建个房子也是管这管那，倒不如你们外州松散。”
“是了，这也是乡下仅有的好处了。”
丰谷县的公子小姐们都钦佩地看着裴缨等，他们日子再好也对京师充满向往。正要说几句套近乎，只听手下人紧急来报：“那个丧门星又来了！公子小姐们快请回吧，迟了打起来不好看相！”
“丧门星，谁呀？”裴缨一听，就很有兴趣地打探。
魏家小姐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不管是谁，跟咱们闺阁女儿不相干。裴姐姐，你到我家坐坐去罢，家里有好茶呢。我们颍州的茶你喝过嘛，每年都上贡呢。”
“就来到此间喝了两杯茶寮的高碎，正经颍州茶还没享受过呢。”
“那正好了，妹妹献丑给姐姐点茶喝。”
回去时，魏家公子小姐们禁不住裴缨一伙儿软磨硬泡，终于挑开话头：“说起新来的县令沈大人，可是真真儿难缠，这是又找我们茶山的茬呢！”
“怎么说？”
魏家公子冷嗤道：“说茶山不是我们的，可也稀奇，我们魏家在此地种了百年茶了，还没听说种错山头的呢！你道是稀奇不稀奇？”
魏家小姐贴身丫鬟在旁也道：“还有好笑的呢，前两日有县令手下皂吏找到我爹娘，说我们一家都是江州逃户，要责令我们回到原籍——天可怜见，江州老家只有一壁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连地都没有，可回去干什么？要饭嚒！”
“就是回去，能有现在的日子？”别的小丫鬟凑趣也笑道。
秀秀看了一眼裴缨，裴缨闻言面色如常，并没有依着话头继续往下打听，只听她们唠家常。
靳长信从旁道：“所以，你们都管那位沈大人叫丧门星？”
魏家人轻笑点头，魏小姐道：“这外号也不是我们先叫起来的，是外头佃农给他起的诨名。”
裴缨等一时无话，心知此番，甚至朝廷的打算，都会走向一个满盘皆输的局面。
果然，只听魏家公子笑吟吟道：“瞧好罢，那姓沈的神气不了几天，难道满丰谷县就他是天王老子了？岂知他上头又有几层天呢！”
昆弥等人默默心里咋舌，秀秀特意抬眼，睇了裴缨一眼，见她正捧着魏家一碗茶神色如常地啜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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