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分处》璟璐

8、第 8 章

　　第二天醒来，慕寒为昨天的事情感到后悔，暗自决心，少见江远帆。
　　早晨的课上，宋老师代表系里宣布李颀获得本学期奖学金一等奖，慕寒获得二等奖，另外一个宿舍的两位女生获得三等奖。这是按上年期末成绩排名给予的奖励。慕寒有些惊讶，因为这里不再像中学似的每次考试都排名，半年来并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在什么水平上，只是按课堂表现来估计，以为口语好的成绩就好，原来落实到卷面并不是这样。开学以来，她既没进入象征英语能力的俱乐部，也没有得到任何表扬和关注，甚至没有老师记得她的名字。热闹的社团和学生会更不适宜内向的人，慕寒又回到木木的灰灰的状态里，直到期末成绩出来…。
　　不过评价体系已经改变了，就算成绩再好，也不像以前是唯一重要的，这是上大学以来慕寒认识到的。不过突如其来的奖学金还是带来很大鼓励，慕寒想起学校告示栏公布的第二外语自选科课程安排，有三门语言的选择，俄语、日语、法语。因为有一点点从书本里得来的关于法国的浪漫印象，决定当天晚上就去报名试听法语。再说，这样省得晚自习或者外教办公室再碰到江远帆。
　　晚上到了法语教室，空旷的屋子里只有寥寥几位女生，在讲台前围着老师谈笑着，其中一个高高个子的女孩，长发如墨，白衣似雪，走进跟前，灯光辉映下恰如出水芙蓉，正是英语俱乐部的主席杨芷静。不知为什么，隐隐觉得她很像慕寒小学时景仰的前任仪仗总指挥，明明知道不是，但她们如此的相似。
　　她正用标准优美的英文与老师愉快地交谈着，慕寒隐约听到法兰西的文学传统正是她所向往的精神家园。看见慕寒走到跟前，她停下来带着优雅谦和的微笑，改用中文问慕寒是否来报名，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在旁边的课桌上拿出了本子，让慕寒登记。法语老师在旁微笑看着，这是一位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女士，五官精巧，长发微卷，随意流泻在双肩上，自有一种法式的浪漫气息。她接过慕寒登记的信息看了看，说，“哦，英专的，你们班还真没有其他人来选修，有兴趣就坚持下去，将来有益处的。”
　　这时晚自习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法语老师开始了第一课<法国欢迎你>的讲解，她用英文和法文交替做开场白，教打招呼，称呼等法语词汇发音，用英文对照解释，语调轻快流利，有时与杨芷静互动，演示一段友人街头见面的情景，宛若两只小鸟在林间啁鸣呼应。这一切听上去很美，但实际学习起来颇难，以前慕寒觉得用英语交谈就够费劲的了。可两相比较，说英语简直太容易了，对着法语的陌生面孔，英语真是老熟人啦，聊起来随心所欲多了。不过艺不压身，学这个还能促进那个。
　　下了课，慕寒拎着书包，摇着满脑子的浆糊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嗨，慕寒？”
　　慕寒回头一看，正是杨芷静，她也步履匆匆地正往回赶。
　　“哦，你怎么知道我叫…。”慕寒有点惊讶。
　　“不是给你做的登记嘛！怎么样，刚才的法语课觉得难吗？”她笑着问。
　　“嗯，挺难的，你以前学过吗？看你跟宫老师搭配得很好，发音特别准!”慕寒问。
　　“没有，但是以前就认识宫老师，最近她说要开选修课，就课前准备了一下，有磁带可以先跟着念，这样上课再跟老师就容易些。”她似乎看出慕寒的窘境，来指点迷津的。
　　“哦，这样太好了，我也回去试试。”慕寒心里充满感激，这样的方法说来简单，其实正是开锁的钥匙，很多人是不愿意点明的。当然知道了方法，也需要投入很大力气才能达到目标。
　　“噢，对了，你为什么要选法语？”慕寒问。
　　“嗯，我是学机械的，听说法国这类技术先进，学学以后可以直接看原文资料。”她有些腼腆地说。
　　看慕寒惊讶地望着她，她笑笑：“只是先学学看，不知道能不能达到这种水平，不过闲着就准备一些。我可不是机械脑袋，一直对法国的文学艺术很感兴趣，如果有一天能够去圣埃克苏佩里的故乡看看就好了，听说法国的南部一个叫普罗旺斯的地方，大片大片的薰衣草，到了夏天就是紫色的花海，芳香怡人，据说漫步其间，仿佛置身半梦半醒之中，淡到了极处，却能刻在心底。”
　　慕寒更加呆呆地望着她，杨芷静扑哧一乐，说：“这可不是慕寒说的，是刚才宫老师念的一首法文诗。”
　　“哦，没听懂。”慕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挺羡慕你们学英文的，我喜欢文学，如果能够将英美法文学都学一遍就好了。”
　　“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的英语已经这么好了，以后有时间自己钻研也行。其实我不是很喜欢。”
　　“哦，不一样的，和专业学还是不一样。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中文，就是大家都说英语以后的就业前景好。”说到这里不禁有些黯然。其实高中选择文科后慕寒隐约有一个对自己也不能说的梦：学中文，和钟爱的文学厮守一生。
　　但是高考失利，打碎了一切希望，既已无缘，索性彻底放手。柔弱的表面藏着颗决绝的心：放弃它带来的所有快乐，并且终身不再碰触。
　　如果不是今晚与杨芷静提到这个话题，慕寒甚至想也不愿意去想。她开始习惯在不喜欢的环境中做一个顺适的人，用夜深人静的痛换取白日现实的欢乐。
　　但是这一晚，慕寒的梦时断时续，雪泥鸿麟，掠过圣埃克苏佩里的故乡，蔚蓝的地中海，心醉的薰衣草，精神家园…，关于那个遥远地方的只言片语，就像密林中隐隐闪现清泉的波光，倒映彩虹之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