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分处》璟璐

5、第 5 章

　　外教雪梨夫人其实只有二十五岁，与她的金发少年郎新婚，双双从美利坚飞赴香港教师培训团，要求深入内地教书，因此被分到了这个北方小城。她从刚来时的谨慎戒备，逐渐放松，到后来她的美式激情与同学们的青春朝气融合无间，—教室里经常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慕寒与她用英语从探讨课业，逐渐到日常起居，衣着打扮，无所不谈。雪梨夫人是慕寒见过的，——当然是从画报上看来的，——最漂亮的美国女人，金色的卷发被一支白色珍珠发夹挽起，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却遮不住美丽的碧眼放出热情的光芒。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羊毛大衣更衬托她高挑轻盈的魔鬼身材。
　　她经常邀请学生们去她的家PARTY——其实主要是英文聊天和吃些烘培的小点心。学校特为外教在职工楼拨出三室一厅的房子作为宿舍。厅很大，铺着墨绿色的地毯，让人看了就想坐在上面谈天说地。当时这里还很闭塞，对于雪梨夫妇，要想买到适合他们的东西还真不容易，甚至吃顿仿冒的西餐都非易事。不过，他们寒暑假会去香港休整，在那里剪头发、吃西餐，再购置些平日买不到的生活用品。她人很随和，相熟后也经常与慕寒去小摊买东西，价格之便宜，惊得她的蓝色眸子经常一闪一闪。慕寒经常担心她在小店配的眼镜和购置的毛衣到底能支持多久。
　　她耸耸肩：“亲爱的，不用担心，只是备用品。”
　　“明天是周末，下午能来我家喝咖啡，或茶吗？你们宿舍的几位都来，还有男生江和宁也要来，他们说会带着吉他表演新曲子。”
　　“是吗，太好了，几点？”
　　慕寒有点知道江远帆会唱歌，他的同桌小宁好像经常与他和唱。那时新生学吉他是潮流，自弹自唱，潇洒易行，学习之余增添乐趣。前几个周末他们还到女生宿舍弹唱，秦虹她们说很好，慕寒因为回家都错过了。但是他们去雪梨夫人家弹唱，还是第一次。初见时的江远帆一副普通的男学生模样，接触下来觉得，他身上开朗阳光和腼腆羞涩并存，有一种特别的清新之气。
　　晚饭后，回到寝室慕寒跟秦虹说起雪梨夫人的邀请，秦虹说：“嗯，也跟我说了，当然要去听听。这次你可不要回家了，比英语俱乐部的节目好！”说着冲对面的空床铺眨眨眼。菲菲和樱华都没回来，自从英语俱乐部的新生大赛后，她们已经被正式录取为俱乐部成员了，经常在课余忙着参加各种活动。最近有传闻，菲菲与王海波走得很近，经常听她在寝室的卧谈会上带着一丝崇拜和喜悦谈论王海波。也是，菲菲父母均在部队任职。优秀能干，同样军人家庭出身的王海波应该符合她对于另一半的想像。
　　“那她们几个去吗”
　　“除了张宛应该都去，她跟你一样，到周末就回家。回家当然好，可学校的精彩活动就参加不上了啦，哈哈…”
　　第二天，走进雪梨家的客厅，墨绿色的地毯上洒满了阳光，江远帆和小宁坐在厅的中间调弦。见慕寒她们进来，雪梨夫人微笑示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雪梨先生也帮着拿茶点招待。
　　这时，只听有琴弦铮铮拨动，仿佛山间的清泉缓缓流入，一个清新质朴的男声响起：
　　少年的你
　　金沙碧海
　　轻易道离别
　　此后千帆
　　不见归来
　　脉脉斜晖
　　空对潮涌

　　青葱的歌
　　沧桑的泪
　　湿透泛黄的朵云轩
　　淡蓝的墨印
　　却一笔一笔
　　洞悉
　　最初的爱

　　尘封的岁月
　　深埋的往昔
　　炽炽如烈火
　　寂寂似春水

　　原来
　　一生所求
　　早已拥有
　　甚至更多
　　更多
　　…
　　歌声青涩纯洁，璞玉天成，泉水般的澄澈中流转着寂寂的柔情和怅怅的伤感，恍惚有淡紫色的芳香氤氲在时光的海岸。弦音随着最后的轻吟宛转渐止。
　　屋内一片静寂，雪梨先生左手揽着雪梨夫人的纤腰，出神地望着前方，这时恍然若醒，右手轻捋爱妻淡淡金色的卷发，目光中满是温柔爱意。片刻后，响起掌声阵阵，大家纷纷要再来一曲。江远帆抬起头来，浓浓的剑眉下，一双适合男孩子的不大不小的眼睛，此时微扬的单眼皮折成深深的双痕，清潭似的眼眸流淌着纯净明朗的笑意，好像春风荡漾在这个房间。他站起来放下吉他，说下一曲由小宁为大家表演。接下来的快歌劲舞将气氛推向热烈。
　　晚上宿舍的卧谈会，女生们对今天的江、宁的表现一片赞声，又引发各自对学校里其他人的评论，最后由张宛总结道，无论男生女生都是颜值高、有才艺的人受欢迎。菲菲弱弱地补了一句 ：“总得学习好吧”。大家有点知道她所指，但无人接语，各自朦胧睡去。
　　第二天清晨，慕寒第一次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了，暗沉的肤色，刚冒出来青春痘，清秀的眉目被大黑眼镜刚好遮住。慕寒的心好像一颗小石子慢慢沉入湖底。
　　想想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哪一个不是美丽动人，哪一个是以内涵吸引的男主？哦，原来如此，一个女孩子长得不美，是根本没资格谈爱的。想想演讲赛上的邱荻，漂亮女孩的天然光彩吸引了全场男生的目光。更有大胆的，晚上就在宿舍楼下呼喊她的芳名，得不到回应就用一排排的手电筒照向她房间所在的窗口。
　　发了一会儿呆，慕寒终于收拾了一番，与秦虹出发去教学楼上课了。路上秦虹说：“听菲菲的意思，她心目中的那位一定要学习好的。”
　　“是啊，都这么想，不过，先得自己好吧，要不然你喜欢人家，人家为什么喜欢你？再说自己优秀就足够了！不是男生都比女生好吧，就算好也未见得适合自己。”
　　秦虹不以为然地看慕寒了一眼，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匪夷所思，年幼无知，不知天高地厚！”慕寒猜这是她腹中所想，但她翻翻白眼，说出来的却是：“男的总比女的有力量，这是我妈说的，你以后就知道。”
　　远远的前面好像是江远帆他们几个男生。一群人说说笑笑，走得不快，一会儿的功夫，就追上他们了。
　　“嗨，早啊！”
　　“早，你们走得挺快呀。”
　　“昨天的节目真好，马上元旦了，是不是还有惊喜给我们呀？”
　　“小宁，你的街舞从哪里学得呀？跳得比老师都好！”秦虹笑嘻嘻地问。
　　“以前在学校社团学的。”小宁生就一副柔弱细腻的模样，说话声音更像蚊子似的，好像怕人听到，与他劲舞的风格颇不相称。可能因为刚开学都不熟，而他英文很“poor——破”，没什么自信的缘故。
　　“你的吉他什么时候学的？”慕寒低声问江远帆。
　　“嗯，高中，那时候也不好好学习…有空时自己弹弹。”江远帆有些不好意思。
　　“别谦虚了，弹得很好呀，唱得也好。”慕寒笑着说。
　　“是吗？那我再练练，唱给你…们听。”他后半句似想调侃，又自然地转了回来。
　　慕寒听了脸上一热，幸好上课铃响，大家一起急急冲进教室。
　　今天的口语练习与江远帆分在一组，大家彼此熟悉很多了，很自然地开练：
　　“DO YOU THINK WHAT KIND OF JOB IS SUTABLE FOR WOMEN（你觉得什么样的工作适合女人？）”秦虹先发问。
　　“BABYSITTER（看孩子的）。”江远帆抬起头小声念道，眉间带一丝揶揄。
　　他的回答引得其他几个男生哄堂大笑。
　　在他回答前，慕寒正在寻思女孩子适合什么职业，老师、医生、律师等等会的英文单词正在脑子里打转，从未想到“看小孩”是适合女生的工作，不禁有些恼怒，因为从出生到现在，慕寒虽是个女孩，但从没想到过自己和看小孩会有什么关系。
　　是啊，反正男生都喜欢漂亮女孩，那就找她们去看孩子吧。转念又觉得自己挺可笑，从他们的立场这么看很自然。他愿意怎么想是他的自由，自己这是生的哪门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