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竹弋一

2、告白

　　长宁是二十年前由院长所建的一所孤儿院，乔穆和余辛芮是最早被收留的那批，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只是到了乔穆五岁那年，一个姓乔的老爷爷领养了他，此后乔穆就离开了长宁。但他还是会一有空就回来看看，如今他念书的学校就在这附近，于是他在这两年里回来得更加频繁，几乎是一周一次。
　　再说起小豆子，他是院长生前捡回来的最后一个孩子，他生性活泼，年龄又小，在一众孩子里最是讨喜。而他本人最喜欢的就是乔穆和余辛芮。前几天乔穆答应给他雕一个孙悟空模型，可这个周末乔穆没去长宁，小豆子等得心急如焚，结果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找他，这才闹出今天后来那一幕。

　　太阳迈过晌午的界限，斜照在树梢，阳光刺过林隙斑驳地撒下来。乔穆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搭载小豆子回长宁。摩托车带起一路尘土，风卷起衣摆，猎猎生风。
　　临近铁门，他放慢速度，周围的风声也随之变小，但院里面却传出渐渐变大的脏话声，其间还参杂了一道茶几在地上挪动时发出的尖锐刺拉声。透过窗户，隐约可见大门正里的房间中有几个五大三粗的身影。
　　“艹”
　　乔穆看到那几个熟悉的人影，不由自主地锁紧眉压低声音啐骂了一句
　　“小豆子，下车。陈叔的电话还记得吗？给他打电话。”
　　声音带着冷意。
　　小豆子点点头，麻利地从车上爬下来，再从乔穆手中接过手机躲到旁边的一棵玉兰树下。
　　确定小豆子躲好后，乔穆发动引擎，直接加速把车开进院里。发动机的巨大噪音惹得屋里的一阵骂声骤然安静，里面的人纷纷走出来。
　　乔穆的急刹车让地面带出一道白色划痕，只见他抬腿横跨下车，又顺势取下头盔，对着面前的那群人皮笑肉不笑：“虎哥，今天怎么有兴致来长宁？”
　　“哟，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小子啊。”
　　为首的人挺着啤酒肚，脸上肥肉堆起，涨得通红，从胸口的起伏状况来看，他刚刚该动了不小的怒。
　　旁边站着一个染了奶奶灰的瘦高个，这人是个烟鬼，无论什么时候周身都是难闻的烟味，一说话，就可以看见他发黄的牙齿，这几个人里乔穆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
　　“乔穆，你都已经是乔家人了，怎么还总念着这个破孤儿院？是不是乔老头死了，你一个人生活得寂寞，所以回来找余辛芮寻求安慰啊？”
　　说着，他露出猥琐的□□朝余辛芮看去。
　　这番话逗得虎哥和其他几个人哈哈大笑，余辛芮脸色变了变，抄起墙边的扫帚，看起来要动手。
　　只是乔穆先她一步拦住她，对她轻轻摇头。他把人拉在身后，抬眼对着奶奶灰反唇相讥：“王利，你现在居然有空在这和我扯有的没的，看来是绿帽子戴得还不够舒服啊。”
　　奶奶灰顿时收起表情，一步跨上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泛黄发黑的牙齿暴露在阳光下：“你她妈说什么？”
　　“上周末，我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搂着你女朋友上友常宾馆……”
　　“放你娘的屁！”
　　乔穆话没说完，奶奶灰就已经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乔穆硬生生接下这拳，嘴角处呈现一团淤青。与此同时，他加重的呼吸和带出的烟臭味悉数喷在乔穆的身上，一双眼睛被逼得发红。
　　奶奶灰挥手的一瞬间，余辛芮下意识抓紧手里的扫帚，惊呼出声。但乔穆伸手往后对她轻轻一摆，示意她不要动。辛子抿紧唇，微微颤抖的身体可以看出她此刻的愤怒。
　　看来他不是完全不清楚自己女朋友的事，这是戳到痛处，所以跳脚了。
　　“欸——”，虎哥象征性地喝住奶奶灰，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扑鼻而来的烟味令乔穆反胃，他缩起鼻子，又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的伤。他冷冷地看了奶奶灰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推开，自顾自走到虎哥面前。
　　乔穆试图勾唇，但一扯动嘴角就疼，只好作罢，说：“虎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点我不否认。但是，这钱当初和你哥约好的是每月一还，你现在却要求辛子一次性还清，这不合适吧？”
　　看到乔穆的伤，虎哥的怒气似乎消了一些，笑眯眯地说：“乔穆，我哥已经死了，这笔债他是允许一月一还，但到了我这，我就想要一次性还清。”
　　“要是还不上，就让余辛芮陪陪我们老大也行啊。说不定我们老大一高兴，这钱就不用还了！”
　　奶奶灰不知不觉地走到乔穆身后，在一旁阴阳怪气，边说边流露出阴鸷的目光。
　　虎哥眯眼笑了两声，还没答话。乔穆已经先发制人，转身在奶奶灰肚子上给了一拳，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墙上抡。□□撞在墙上发出结实的闷响，后脑勺也磕出清脆的一声。王利没料到乔穆会突然出手，顿时痛得面目狰狞，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艹你妈！”
　　肚子上又挨一拳。
　　乔穆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发狠：“我的忍耐有限，你最好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小穆！”
　　“乔穆，你干什么！”
　　辛子和虎哥的声音同时响起。
　　好言相劝听不懂，非要咄咄逼人，既然他们非要如此，那大不了彼此就撕破脸。
　　乔穆回过头，一扫之前的示弱，布满血丝的双眼冒出陌生的凶光，唇角的乌青给他紧绷冷峻的脸更添两分“戾气”，卫衣的衣袖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挽了起来，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上面有一道约十厘米的疤痕，突兀地盘踞在左臂上，没入肘弯处。
　　黑色工装裤上的铁环经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虎哥见此也沉声，看起来十分不悦：“乔穆，这本来不关你的事，我劝你不要插手。”
　　虎哥周围的几个人也围上来，气势汹汹地盯着乔穆，俨然一副只要乔穆敢动一下，他们就会动手的模样。
　　“干嘛，干嘛，你们在干嘛！”
　　一道雄厚有力的声音突然在院里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陈警官穿着制服从门口大步流星地走来，一张国字脸紧绷，怒目圆睁地指着虎哥那群人。
　　陈叔的到来让剑拔弩张的气氛迅速被打破，虎哥一伙人也不由自主地散开，乔穆看向陈叔，先前的戾气被收回，紧张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陈叔。”
　　陈警官没理他，草草“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林虎，又是你在挑事？我看你就是在局子里没待够！”
　　“哎哟，陈警官，您可冤枉好人了，我今天可是有理有据地来找他们还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您可不能颠倒黑白吧？”
　　辛子冷笑一声：“是，你是来讨债没错，但没见过讨债还带打人的。”
　　辛子没给虎哥一行人说话的机会，拉着乔穆把伤展示给陈警官看：“您看，他们侮辱人不说，还先动手打人。”
　　乔穆无辜地望着陈叔，委屈至极地点点头，故意大声喊疼。
　　奶奶灰登时暴躁起来：“我放你妈的屁，你看看老子的伤，伤得比你重得多！”
　　作势他就要去掀衣服，却被陈警官喝住：“干什么，干什么！我还站这呢！我看你，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态度恶劣，丝毫不知悔改，干脆今天就跟我回局子，我要好好教育你！”
　　奶奶灰还不服气，一副要吃人的目光盯着乔穆。
　　“王利，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虎哥虽然面上还在笑，但已经可以听出他语气里的极度不爽。
　　“今天的事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你小子！……哼！”
　　陈叔在跟他们离开前，回过头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乔穆，乔穆装傻似地跟陈叔摆摆手，做了个“谢谢陈叔”的口型。
　　等林虎走远后，辛子才彻底放松下来。她放开扫帚，就这样坐在台阶上，额前湿了一片的汗。
　　她舔了舔干皮的嘴唇，抬眼看着坐在旁边的乔穆，说：“谢了。”
　　乔穆读懂她的目光，扯动嘴角想笑，但唇角的伤又让他绷着疼，笑没笑出来，倒是憋出来一个“艹”。
　　“疼？”
　　乔穆翻了一个白眼，似乎在说“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你刚故意那么嚷的。”
　　辛子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头，转而去房间提了医药箱出来。
　　冰凉的药水在淤青处化开，刺鼻的药水味窜进鼻翼，乔穆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嚷是故意的，但我也没说疼是假的啊。”
　　“就你有理。手给我，破皮了。”
　　乔穆乖乖地把手伸到她面前，另一只手托腮看着余辛芮。他的目光描摹了她的额头，眉毛，眼睛。
　　接着，他莫名地来了一句：“辛子，以前没发现，你睫毛挺长啊。”
　　话音刚落，气氛有一刻凝固，甚至说微妙。乔穆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她也仿佛能料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赶在他再次开口前，余辛芮麻利地收起药箱，站起身。
　　“我去看看小豆子，今天应该吓到他了。你给刘静打个电话，让她带孩子们回来吧。”
　　“辛子。”
　　乔穆也跟着站起身，拽住她的手腕，他手上有茧，属于男孩大小的手掌传来粗糙的质感和属于他的温度。
　　“叫姐。”
　　她试图抽回手，但乔穆拽得很实。有一些话，临到嘴边，不得不说。
　　他的语气难得认真：“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叫你姐。”
　　“乔穆，你要是再和我说这种话，我真的会生气。”
　　余辛芮仍然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放手。
　　忽然，乔穆身上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笼罩住余辛芮，他从背后抱住她，精瘦的手臂环在她身前，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很认真，我没有开玩笑。辛子，我不想做你弟弟，我想做你男朋友，我想保护你。”
　　余辛芮拿开他的手，和他面对面相站。她直面他的眼睛，明亮的目光似乎能把他看穿。半晌，她抬手摸摸他的头，一如第一次见面说的那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弟弟。”
　　“小穆，你对我只是依赖，不是爱情。你得分清。”
　　乔穆也看着她，最后还是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裤腿上的铁环在这样安静的空气里发出声响。他眼里的认真消失不见，一眨眼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混学生”。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骑上摩托车，他扔下一句：“帮我跟小豆子说，我下周再来长宁陪他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