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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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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齐光很后悔,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窗边来来回回徘徊辗转。就像解九连环,一环扣一环,而他和辛巧巧,却是死循环。找到她之前,只觉得她活着便很好;可真正知道了她的下落,却又忍不住,舍不得,放不下。
他确实病了,一病多年,再难治愈。三年前,父亲提前了逼宫计划,他急匆匆地领了铁骑入城。若父亲逼宫失败,作出弑君之事,难保不会牵连到她……
他一直在暗中筹谋,或许有法子可保全她的性命?彼时他并未想到自己这个想法多么天真,多么傲慢。长安人人称赞的萧郎,不过也只是个恣意妄为的青葱少年罢了。表面装得冷静自持,骨子里还是幼稚的。他总觉得,皇后和明德,以及年幼的三皇子,既是妇孺,于国事上也大多无辜,父亲自然应尽仁义,以宾客之礼善待。
他听从父命在后宫看护皇后。辛皇后是个温柔美丽又德才兼备的女人,大家暗地都说她嫁进今朝皇室实则可惜。父亲此刻应在同杨皇怒辩,逼他写下禅让之召。毕竟是外姓臣子,若夺皇位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即使天下人心所向,今后也恐生变。百无聊赖之际,他看到辛皇后坐在窗边眺望。
明德生得同辛皇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不太相同。从前每每受诏入宫,他便觉得皇后娘娘总是不太开心,眼睛宛如一潭平静的湖水,从未有过波澜。比如今日,逼宫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竟也能这般从容淡定。辛皇后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笑。他连忙行礼。
“你这孩子,这种时候何须如此周到。”她亲切地宛如亲戚一般,油然而生一丝酸胀感,他明白那是愧疚和歉意,低头道:“娘娘,家父仁厚,定会好好安置您和明德公主。”
皇后摇摇头叹气,仍是笑着。突然,金銮宫方向传来惊慌的人声。皇后的脸上的微笑渐渐散去,凝重地握住萧齐光的手:“好孩子,若见到巧巧,求你让她活下去。那孩子心思单纯,只是命苦。” 命苦入了帝王家。
他愣愣地点点头。巧巧,是明德公主吗?明德公主不是和三皇子在内屋里,由宫人守着吗?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闯进内室,哪里有什么明德和三皇子。她竟从铁骑层层封锁的宫门中逃了出去!更未想到,此后三年,她便杳无音讯,人间蒸发。
转身出来时,皇后娘娘的胸口没入一根金簪,血“呲”一声喷出来,溅上他的盔甲。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连忙叫人唤太医来,留下一副将看守,自己前去金銮殿。踏入宝殿,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可怖的模样,浑身鲜血,双目通红。粗糙的手战栗着,却又紧握着刀不肯松开。他身边尸体横陈,皆是和皇帝一同软禁在此的宫女内侍。见来人是他,父亲双手扶住他的双臂,痛声道:
“明儿!为父,已替月儿报仇!”
萧明惊呆了,他点点头,又不自觉地摇头。嘴边念叨着,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不是说,弑君是最末的办法吗?为什么连这些无辜的宫人也——
“明儿,”萧铎冷静下来,将刀塞进他的手中,“今日这等残暴之事,不可为外人所知。”
那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被血浸染成了黑色。萧铎满是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扣住他的双肩,嘶吼道:
“待为父将这皇位坐稳,你是我萧铎唯一的儿子,你依旧是名正言顺的。”——你要替我背这弑君的骂名。
见他目光呆滞,萧铎清了清嗓子,好像回到了往日那个慈父:
“好孩子,委屈你,你从不忤逆父亲的,对吗?”
不知为何,萧齐光耳旁冒出来辛皇后临死前交代的那句话:
“好孩子,见到巧巧,让她活下去。”
他点点头:“好。”
丧钟鸣泣,振聋发聩。他看着父亲坐在龙椅上,浑身鲜血。低头看看双手,握着卷刃的剑;而自己的盔甲,也被染上殷红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