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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日 ...

  •   清晨。

      明渊甫一开门,就被吓了一跳。

      雾色中笼着一女子,弱柳扶风,腰若约素,端着土瓷的盅,亭亭玉立于风中,不知道等了多久。

      明渊见她一身寒气,额间碎发微乱,鼻头也冻得通红。

      “小川,怎么了?”

      她湿漉的眼神回来,忙将手中瓷盅递与他,透过指尖还能感到暖意,她缩回了手,细声细语道,“这…这是谢你的。”

      昨日之事,小川母亲知晓了。

      她身子颓,纵听得动静,却因久病连下床的力气也无,斥村里人无耻,道陈作平在时,无一不受其惠,今人走茶凉,竟要将她们母女二人赶尽杀绝……

      又叹到小川善心运气好,得遇贵人化此无妄之灾。

      小川天不亮就起来,打着瞌睡熬了补养,熬好了拿炉子煨着,等他醒来,权当算是感谢。

      明渊将东西搁在桌上,小川只说自己还有事就走了。

      薛宁嗖地不知从哪儿钻出,毫不客气拉开凳子坐下,“这小娘子真是客气,若不是你冀王殿下,昨日之祸本应不在,不嫌恶你都是好的,竟还费这许多功夫来谢你……”

      他揭开盅盖,白雾腾腾,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东西不稀罕,但是这心意难得,冀王真真不打算带回去?”

      明渊没理,只冷冷的说了句,“……你怎的还不走?”

      薛宁委屈巴巴,摸摸瘪平的肚子,“我现下肚内空空,总要让我进食些再走罢,不然我在路上饿晕了,说不准被谁捡走呢,我可没你冀王这么好的运,若是遇上个彪悍的,非要我以身相许,你说我是从还是不从呢?”

      他无赖模样,满嘴胡说,明渊白他一眼道,“……吃完赶紧滚!”

      薛宁嘴里嚼巴着,说话也含糊,“我滚我滚,你也趁早,昨日那情形对你委实不利,未免节外生枝,你还是少掺合这破地儿的破事儿罢。”

      明渊低头不语。

      忽的想起一事,提醒他道,“那村长的儿子,暂且不要抽调走。”

      薛宁想起那日夜探天荫村,村长那儿子年纪轻轻,却肚圆浑似球,四肢鼓胀,脸如发泡的馒头,若是这种人进了他那薛家军,薛宁连连摆手。

      “那货只他父母才跟宝儿一样的宠着,肥的像头猪,我薛家军怎会收这样的酒囊饭袋,你多虑了。”

      明渊眸有别意,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只是想让杨富贵最后享受享受,有儿在膝下的欢乐时光……”

      杨富贵其人,精瘦精瘦的,浑然不似他那儿子,说起规矩来头头是道,道貌岸人,伪君子真小人做派。

      薛宁未及深思,瓷盅的补养尽数让他给吃了个干净,是连汤也喝了几口,他拍拍肚子道,“不招你厌了,我自走了,该盯的人我会替你盯着,娘娘我也替你照看着的,你也上点心,别在这山野待了几日,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的责任。”

      “大虞早晚还是需要你的,冀王殿下。”

      “知道了,快滚。”明渊冷冷地轰走了薛宁,回身见空空的瓷盅心里莫名来气。

      自上次那事之后,小川家中恢复了平静。

      王余氏吃了棍子不敢上门作妖,王大年心有愧意也销声匿迹,这间小破屋倒是难得的恢复了静好。

      小川的生活很简单。

      无外乎修习古医书,将山中草药焙制,再替母亲和明渊熬药……

      偶有山里人来看病,她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竭力相治。

      原村里人忌讳她,嫌她不吉利,奈何病的重了经不住,兜里也没几个银钱。
      就说是倒运,谁还能比行将就木的人更晦气呢,这就是谁也别嫌弃谁,倒也就腆着脸上门了。

      一回两回的,也传开了来,山里穷的叮当响的都来找她。

      回回看了病,给几注钱,实在没钱的就给些苞米啊面的,小川自己也挖草药托人去镇上卖,这才支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明渊的生活更简单。

      他就成日看小川忙碌。

      他伤大好了,只天寒时有些胸闷咳嗽,小川怕他病不好,便不给他找事儿做,又怕他觉得闷,给他找了几本书打发个时间。

      当然是医书。

      把所向披靡的战神当闺中小姐般将养。

      明渊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转念,倒也乐得自在,浮沉多年,难得有这样闲适的时候。

      天幕洒下金光,榆树扑闪翠叶,杜鹃的啼鸣清脆又空远,他闲闲地翻着医术,慵懒的靠在桌椅上。

      如云间月,如高山雪,如这世间一切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

      小川目光专注,正娴熟的筛捡着品相好的连翘、金银花、苦桔梗,打算一并掇好交与挑货的田生,叫他去镇上药铺卖了,介时有了银钱,也分他几利,权当作跑路的谢理。

      明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随意的翻览着,凤眸偶在一页驻足,他摩挲着铅印的墨色,指腹按着两字若有所思,川芎。

      川芎味辛,性温;归肝、胆、心包经。主治心脉淤塞之胸痹心痛、肝郁气滞之胁肋胀痛、肝血淤阻之胸肋刺痛、淤血阻滞之跌仆损伤、疮痈肿痛、头痛及风湿痹痛等。

      明渊细细咀嚼了这个名字。

      他将书搁在腿上,却并不翻阅,眸色是难得的温柔,山中有风月共赏,却独一个轻轻俏俏,活泼妍丽,堪似精灵的小川。

      “原你的名字竟取自中药。”

      小川听他低沉的嗓音传来,回头望他,眼睛亮亮道,“是,我父亲……取的,他说川芎是好药,能……活血行气、祛风止痛。”

      川芎是很好栽培的中草药,生命力旺盛,在地广泛,小川出生日,陈作平正拾着此物,闻得消息他大喜过望,便也给女儿娶了这名字,盼着小川能同它般生机勃勃,有益于人。

      明渊道了声不错,不愧是杏林之家。

      他修长又分明的指节翻动着书页,却是在一页停了下来,不知看甚顿了足足半秒,竟是掩掩笑出声来。

      小川也不知那医术那个字戳中了他笑点,从未见过有谁看医术能看乐的,她便唯唯问道。

      “怎么了?”

      他见小川好奇,便也不做掩饰,直叫道你过来。

      小川乖乖的放了手中桔梗,缓缓步至他跟前。

      明渊将眼前书页往她跟前一推,上头密麻麻全是字,有正文,有注解,还有补充……

      “这是你写的罢。”

      小川摇头,这是景岳全书,是张景岳贤圣写的,不是我。

      明渊笑道,“我说这字呢。”

      小川见他手指着注解,那注解除了她本人应该没人能认得出来。
      鬼画桃符,歪歪扭扭,像是几只小虫子蘸了墨在上边儿爬的。

      小川脸当时就红了,含含糊糊地恩了一声。

      明渊毫不客气地调笑道,“你人长成这样,怎的字儿却长成这样。”

      村上没有书塾,小川便没正经读过书,她父亲在时教她几个字,她便学几个字,最开始学的便是自己的名字,陈川芎,她连笔都握不好,那歪歪曲曲的芎字便是叫小虫爬,都比她自己写顺畅。

      她写不好就堵气,越堵气就越写不好,陈作平也无奈她何,便转即教她认草药,这小川倒是学的认真又快。

      后来父亲没了,教她习字的人自然也没了。

      她一心想着继承父亲医术,练字却并不在意,只要自己认得出即可,却没想到今日,竟叫人好生笑了一会。

      “你从前没这机会,如今有一现成的大师怎的不珍惜。”

      明渊自幼聪明又勤勉,君子六艺,无一不通,那手不止握得住刀剑,更是稳得起书画,就连皇帝都时时称赞他的字——

      熟而不俗,险而不怪,奇正相生,出乎自然。

      他见小川眸色忽闪,却又骤然黯淡,以为她心内纠结,不知怎生开口,就听见小川清泠泠的声音差点没将他气死。

      她糯糯地说,“不成……不成的,张秀才那儿太贵了。”

      明渊笑得勉强,咳了声,冲她道,“我说的……是我。”

      小川的杏眼骤然亮了,小声说了句真的吗。不待明渊回答,她又自顾自的落寞起来,杏眼里满是悲戚。

      “可你很快就要走了罢。”

      小川能感受的到,他不属于这里。

      他和村里人,甚至镇上的人统统不一样。

      他身上藏着秘密,藏着许多小川看不透的东西,漫长相处,小川能感受到他并无坏心,也从无算计,所以他不愿意说,小川也不多问。

      只是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不属于这里的人,早晚都是要离开的。

      这段时日,小川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明渊帮她讲话,为她答惑,替她解围,时时立于她身侧,才给了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勇气。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明渊的手捏的书页皱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受了什么蛊惑,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

      或许是因为当时风太大叫沙迷了他的眼,恍惚中竟叫他看见小兔子杏眼水雾般的哀凄。

      小兔子抽了抽鼻子,笑着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

      明渊沉了沉气,静默无言,倒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下去,直到月底——
      村里出了件天大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闲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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