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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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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于天荫村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原因无他,一向门窗紧闭的祠堂竟在短短一月内开了两回。
这回不仅仅是村中耆老,便是那镇长的官老爷都来了,只因为这次审的人非同一般,乃是村长杨富贵!
那天,小川还在院子里洒扫,王余氏对门的王婆子来了,门叩的叮叮咚咚,活似土匪进村前的奔走相告。
小川把门打开,却见她慌慌张张,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一直重复着几句话——
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王余氏已经提出菜刀气势汹汹的冲出去了!
小川以为是王余氏的家事,本不欲管,毕竟他家三天两头的闹僵起来。
前几日春花还来找过自己,说大年哥和母亲干了仗,大年哥叫王余氏给赶跑了,现下人在哪儿没个着落,叫小川帮忙想想办法。
小川那有甚么办法,他母子二人吵架,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她,她若再去掺合,莫说自己讨不着好,便是叫他们母子离心,更生嫌隙。
春花急地直哭。
小川便给她出主意,先去杏花姐夫家把杏花姐叫回来,再找村里的长辈做主,劝劝这成日鸡飞狗跳的母子两。
春花听了,过不多久,王年果真灰溜溜的回家了。
这回不知王余氏是为着甚么事要砍要杀的,若是与她有关,她自是去不得,若是与她无干,她去了也白搭。
所以小川正欲拒了。
却不料明渊在她身后云淡风轻的开口,只叫她今日一定要去。
小川虽疑惑却也听了他的话,敛了手就随着那王婆子一道出门了。
还没到祠堂,就听见王余氏杀猪般的叫声,她嚎道,“你这畜生!杨富贵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那手上的菜刀劈的呼呼作响,虽是毫无章法,却骇得一两个小子不敢近她的身。
偏偏今天还有镇上的官老爷在,若是任由她发疯,砍死砍伤了杨富贵,都是不成的,便叫一旁的王大年和几个小子硬拉住了她。
王余氏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只在看见儿子的时候,眼里才出现了一丝清明,她抱着王大年,哇哇的就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小川这时候才敢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原村长有个弟弟叫杨武,准确些说,也不是村长的弟弟,是村长媳妇儿的亲弟弟。
人长得牛马高大,是村里的凶神,仗着杨富贵包庇,一向为非做歹惯了的。
杨武此人,没读过甚么书,也没个正经事干的,成日里游荡,最爱晃的就是镇上那间赌场。
前几日,他自杨富贵那儿拿了银钱,打算去赌场练练手,偏那日不知是怎么的,运气好的如有神助,他那桌人的赌注不消半炷香便叫他赢了个精光。
他拾掇起那日所获,打算兑了银票去春风楼里找他那老相好小翠。
却不料,那一桌忽来了一人。
那是个俊朗的富家少年,见着那个都要问几句玩儿的甚么,一看就是个不会的。
原杨武也不想理他,只他一斜眼就被晃到了,定睛一看,那人手上的布袋里,装的全是明灿灿的金锞子!
金锞子!
亲娘诶,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杨武手里的小钱顿时失了他的意,要他有这些钱,莫说是去找小翠了,便是叫整个春风楼都给买下来。
他心下窃喜,仿若那金锞子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杨武上前主动搭茬,那傻子也应了,几个回合下来,那钱叫杨武赢了个精光,杨武心内狂喜却还故作镇定,问对方可还有钱,若是没了他便要离。
那傻子输了钱并未气恼,只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他道,“袋子里是没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个玉佩,应该比那些金子要贵重些,还能玩儿吗。”
杨武连连说能,那手已经颤抖的快要停不住了,几乎就要接过玉佩,那人却一把拍开他的手,直面他道,“我这玉佩比那金子要贵重许多,你拿甚么同我赌呢?”
杨武哪儿知道啊,他一穷鬼,便是进赌场的门钱都是佘的,若是他那姐夫不给,他便是一分也无。
那人忽然笑道,“我听人说这里规矩,若是没钱的,给手给脚也是可以的罢。”
杨武心下恐惧,却又暗忖道,这傻子分明就不会玩儿,许是因着输给了我心里不忿,这才做这虚张声势罢。
便也应了下来。
他二人玩儿的是掷骰子,比大小,一局定胜负。
因为赌的实在有些大,便叫来了赌场人做证,围着一大圈人,摩肩接踵,都等着看这场赌局的结果。
杨武先开,他那骰子是五六六,这已经是十拿九稳的数了,那傻子要赢他,就必须得六六六才行。
那人估计自己是没戏了,叹了口气,慢悠悠的开了自己那盅要看不看。
周围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骰子赫然就是六!六!六!
杨武当时就瘫倒在地,口唇发白,像条死狗一样拉都拉不起来。
那人笑嘻嘻的,“哎呀,看来要开始选手脚了,真是残忍,不然你自己选罢。”
那杨武忙求爹爹告爷爷的哭丧起来,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那人也苦着个脸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若是不要你手脚,日后他们都当我是个好欺负的了。”
杨武纵横霸道多年,若是没了手脚,岂不成了爪牙的老虎,日后如何还能再此地立足,他心一横便道,“好汉,若你不要我手脚,银钱我自双倍补上。”
那人嘲笑他,“你这一身穿的抠抠搜搜,浑身摸不出二两银子,叫我如何信你,还是砍手罢。”
杨武被按着手,那刀也自去取了,他吓得屁滚尿流,“且慢!我姐夫有钱!只要我捎封信去,他定会来赎我的!”
那人又将他姐夫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何有钱细细盘问了一番,杨武一一答了,那人思量片刻便允了,叫他写了名字,盖了指印托人送去。
接下来的几天,杨武一直被关在赌场里,等着杨富贵来救他。
第三天,杨武已经被饿的头眼昏花了,他那姐夫仍没来,当日同他赌钱的小公子却施施然至了,手上还拿着一封信递与他。
他道,“瞧瞧,这是不是你那姐夫的字迹。”
杨武没读过书,认不得几个字,可那字迹他却清清楚楚的认得,正是他姐夫杨富贵。
他问来人,那信上写的甚么,可是来赎他的?
小公子啧啧两声,叹了声可惜,“你那姐夫叫我们只管处理你,他早就厌烦你惹出的那一篓子事儿了,砍了好砍了痛快,也免得叫他成日恶心。”
杨武呆坐在原地,嘴上一直反复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那小公子也不说多话了,叫人绑住他手脚就要砍。
杨武使劲儿挣扎着,他实在饿了两天,那力气堪若蚍蜉撼树。
他又蹬又踹,使着最后的力气叫着杨富贵的名字,“杨富贵!你个天杀的!老子替你办了那么多脏事儿你竟这样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听他挣扎,那小公子像是生了兴趣,“你倒是说说你替你那姐夫干了什么脏事儿。”
杨武也就破罐破摔了,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干净。
那小公子也替他生气,“这杨富贵果真是个极无耻的,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小人,这样罢,我且放你一马,你自去报官,将这杨富贵的作为抖个干净。”
杨武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但他还不傻,若是他去报官,杨富贵是讨不着好,只他也别想跑。
那人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他道,“他都弃了你了,你还替他守着秘密做甚,更何况,你做的那些事,大可以往他身上推,就说是他胁迫你的嘛,反正也没人知道,你说是不是?”
那刀横在杨武面前磨得锃亮,心内恨杨富贵更深,心一横道了声好。
送杨武前,那人满面笑意,话里却藏了刀子,“别耍花招,不然我会让你知道比断手脚更痛苦的事是甚么。”
杨富贵站在堂上,压着嗓子说道,“你这个蠢的,我从未收过赎你的信,更莫说回了。”
杨武揣着手冷哼一声,“我呸!那分明就是你的字迹,你还想狡辩。”
杨富贵猛地一拍脑门!
忽然想起几天以前,有人说杨武要去镇上采办,问他有无需要的,写下来也就一并买了,他想起自己那憨儿子花销颇大,便也照着儿子婆娘的所要写了。
官老爷喝一声安静,接着道,“杨武,你自把当日说过的,逐一陈述。”
那杨武答了声是便开始说。
大致就是他帮着杨富贵敛财的事儿。
譬如,收茶叶的人,就是杨富贵找的,每回所赚银钱,杨富贵至少要抽掉五成,这才使得村里茶叶获利一年比一年低,分田的时候,田地肥沃的村户杨富贵便叫他多交粮,那粮自是进了他的腰包,有时他还会自己编些由头,借口朝廷征税,另行收刮……
堂下已经是怨声载道。
杨武接着讲。
若是听他话的,便两相无事,若是不听话的,他便叫杨武去处理。
最开始是偷摸去烧不交税那几户农刚收的粮食,后来杨富贵就给了他毒,叫他去药那几户不听话人家的牲畜,农人有了损失,杨富贵再假模假样的去安慰几句,笼络人心。
村里人一年难得见油星子,这家畜可是金贵着,那是逢年过节才有的,若是没了,一家子不得心疼成什么样子,杨富贵说,就是要他们疼,疼了才晓得听话。
堂下已经有人吵嚷起来了,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淹掉杨富贵。
杨武畏缩道,“有几次还差点药出了人命……”
听得他这话,杨富贵已经嘴皮哆嗦起来,他伸手指着杨武,吵嚷叫他休要胡说,污蔑自己。
杨武却是个不管不顾的,他吞了下口水。
“陈家那个小的……陈作平不知怎的发觉他药人的事儿,杨富贵嫌他多管闲事,叫我去弄,陈作平家不养牲畜,我能下给那个,自然也就是……”
“还有那个王正,王余氏那口子,他们非要自己卖茶叶,那天天不亮杨富贵就叫我……”
满座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