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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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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话那日,王余氏一瘸一拐满脸晦气的回家。
自杏花回了夫家,家中只余王年、王春花和王余氏三人。春花见她灰头土面,腿脚不便着进门,便以为她在何处跌了跟头,直上来接着人稳住。
还不待那句‘怎么了’问出口,倒是王余氏闷闷地出声了,“王大年呢?”
春花忙答,“大哥午时回了,吃了些饭食又下地去了。”她指了指桌上的黄纸包,“那是大年哥给你带的,说你晚上困不好觉,白日里肝火盛。”
王余氏刚坐下,听见那一句‘肝火盛’腾地就站起来,拍着桌子直骂道,“当老子娘一天到晚火大是为着谁!还不就是为着他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成日里该干的事一件不干,就知道气他老娘,以为去那小妖精那儿捡几贴药遍能诓住我!呸!做你的大梦去!”
春花见她怒火冲冲,提起草药就想往外掷,连忙拉住她,“娘你莫急呐,何故要作践东西,左右这也是大哥的心意,不论是那儿来的,总归是忧心你的身子,足可见他一片孝心。”
王余氏闻言熄了些火气,冷静了片刻。
可没一会儿便又开始作妖起来,哭天抹地的直道自己生了个不成事的儿子,把屎把尿的将养了这么大,竟是养成了别人的,不向着自己老母,成日里为着外人同自己吵架干仗……
又道自己命苦,男人死的早,孤儿寡母的在这村子里受这许多欺负,她苦熬着拉扯大他几个,想着儿子成家了,自己也能过几日含饴养孙的松快日子……
骂战不由得又蔓延到了无辜的小川身上,王余氏愤懑道,她就是个妖精转生,老娘活了半辈子,恁是没见过生成她那副模样的,人都说她那年活得蹊跷,我道也是,该不会是陈作平为她能活命,叫她同山里的狐媚妖精做换的罢。
春花见王余氏煞有介事的样子,忙止了她的胡思胡想,“娘你别瞎说,那有甚么精啊怪的,她要真是妖精怎能与我们平和相处这许多年?”
小川姐姐她也是见过的,清袅娉婷,生的仿若九天神女,纵然非人,那也不是滞留人间的妖物,而应是偶然下凡的仙人。
王余氏冷哼一声,直冲春花大吐苦水,你当她是个好的,老娘今儿却在她那儿吃了天大的亏。
春花不解。
王余氏把自己去小川家找王年的事一一说与她听,只隐了些自己借机发难,无故撒泼的部分。
“我只想进那屋见一见大年在不在,她却不知使了甚么法子,害得我腿脚脱力,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要说是那屋有古怪,她却半点不适也无,你说这天底下那有人同处一室,一人倒地,另一人却泰然的道理。”
春花知母亲秉性,她道是小川姐姐为难她,自己是一句也不信的,连带她后来的那出也无甚心情理会,只敷衍道,“唔,我听闻月圆时分狐妖会现形,母亲今晚只管去守着,辨上一辨心内不也就清明了。”
王余氏听过这说法,春花这不经意一说,倒真真像是提醒了她。
甫一入夜,她便偷摸着去小川家墙角蹲着,听见动静,她便探出个脑袋杵着,这一看可不得了——
她竟然在家里藏着个男人!一个高大的男人!
王余氏被这一发现惊得拐了脚,跌到地上却还竭力捂住嘴,心中窃喜,好你个陈川芎,给我等着罢。
这样想着,她便也一脚深一脚浅的回家了。
清晨,露水沾湿砖瓦,淅沥濛濛。
那间破旧老屋内,燃着将尽未尽的烛,散在床上人瘦津的面庞上,枯败灰丧,她半靠在床头,咳喘得厉害,冲着喂她汤药的女儿摆手。
“不必了小川,我是将死之人。”
闻言,小川杏眼睁得老大,睫下的水雾濛濛,她抿着嘴唇不住的摇头,那人见她可怜模样,抬手轻抚她颊边安慰。
“我是要去见你父亲的,早晚的事。”她的声音极压抑,“……我并不怕死,可是小川,我的小川,我若是不在了,你如何能在这样的世道活下去。”
小川悲怆,抽噎着出声,“我能…治病,爹爹留的,我都有…都有好好学,娘你要活下去,看我…继承父亲衣钵。”
女人痛苦的摇头,竟是说出了同容渊口中一样的话,“大夫只能治病,却不能医心……”
小川惊疑,女人已然敛了神色回问道昨日之事。
小川原不欲作答,却见母亲冷脸,心道当是动静太大,便也一五一十交代了。
女人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咳嗽声越发的破空。
“那王余氏见我不顶事,你也面嫩,竟恶毒如斯,她也是孤儿寡母过来的,当知做女人殊多不易,何苦要来为难你……”
小川见母亲为自己受人欺侮心如刀割的模样,心下也难掩悲伤,“母亲莫恼了,日后再有此事,我定会找村中长辈做主,不让旁人欺了我。”
女人颔首,直道声好,她端凝着女儿妍丽娇俏的玉面,惋惜般地感叹道。
“从前我与你父亲,为你去镇上王瞎子处算命,他道你命相极佳,贵不可言,日后定有泼天的富贵,我同王瞎子讲,我不愿你富贵滔天,我的小川,我只望她平安顺遂……可自你出生以来,总是不幸比幸多,这最简单的祈愿现下竟是最遥远的富贵,小川,你有没有怨过我,把你生在这样的人家……”
“你聪慧善良,今年亦有十六了,若是在寻常人家,当是寻了个夫家,觅得圆满,如今倒是我这个当娘的拖累了你。”
小川被她母亲的悲伤感染,雾蒙迷了她的眼,滚烫自眶中涌涌而下,“您和爹爹,是…是全天下最好的…最好的爹娘,我不…不怨。”
外边儿淅沥歇了,天也渐渐澄亮,有串门户的挑货郎在吆喝着叫卖吃食。
天荫村有天堑,来往不便,想去镇上做些采补,便需要走许久的山路,茂草横道,若是不熟识路况的,便是拐了个路曲个身,人立时五迷三道分不清西东了。
村里人需要东西。
女人想要针线扣子,小孩就念着些小吃食,挑货郎便应运而生。有人卖这有人卖那,大多人都是熟面孔,村里来村里往的老熟人,王余氏那事并不多见。
一扇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川探出头来,那年轻的挑货郎也冲她一笑,“小川,你要买甚?”
小川开口问道,“可有糖蜜?”
那挑货郎便笑了,直言,这可是金贵物事,只镇上的贵人才稀罕吃的,村里没几个人买,便也没倒来卖。
小川凝眉,面露怅惘。
挑货郎好奇问她要糖蜜是作甚,总不是能自己吃罢。
小川摇头解释了原尾,母亲总喝不进汤药,她有时尝过,也觉着喉间发苦,成日泡在其中,自然是食不下咽,小川怜母亲清瘦,想买些糖蜜让她口中好受一些。
卖货郎感念她孝心,从怀里掏出一截递与小川,局促道,“糖蜜我没有,这是我在地里撇的甜芦粟,汁多味美,我原打算在路上吃的,你也知我们这种赤贫人,便是得个味儿嚼巴嚼巴也权当过瘾了。”
小川感谢了他一番,打算掏几枚银钱与他。
那卖货郎竟是二话不说就拒了,直说前几日小川给的药好使,这权当是谢礼了。
卖货郎叫田生,有老母,有弟妹,全家都有他挑担卖货一人养活,他生的精壮,腿脚又灵,日子经营的有声有色,偏前几日崴了脚,当时也不甚在意,过了几天那腕部竟越肿越大,疼得他成日哎哟哎哟,这挑货的活儿自然就不能做了。
自陈作平走后,村里人都去村西张巫医处看病,看不看得好一说,便是那钱银,仿如流水一般的出去,田生治不起,他还担着一家老小的活路,便拖着伤腿继续卖货。
那日小川在外头浣衣,正撞见他走路跌撞,问明原有,忙从家里予了他父亲留下的跌打损伤药,叫他且歇息两日,不要急这一时,病上加病了。
那药用了几日,田生起先觉得疼痛缓和了不少,后来肿胀也渐消。
他大喜过望,没过多久就又开始贩卖货物,见着小川不由得心中感念,自你父亲走后,外头只当陈家药铺荒了,人人有病都去那巫医处,却不知小川继承了你父亲圣手哩!
小川浅笑,如积年山雪融化,清灵动人,缓缓道,我年纪尚浅,又见识浅薄,父亲圣手自是难以企及。
两人便笑将起来。
远远的,一堆人气势汹汹地往这个方向来了。
为首的男人是村长,在她旁边的女人,定睛一瞧不是白日里来闹过的王余氏又是谁。
他两人身后浩荡地随着几个小子,各个凶神,手上紧握着拳头粗的棍子,架势像是来拿人。
王余氏见她二人,便毫不避讳地大声说道,我就知她是个寡廉鲜耻的,现下又何这挑货的拉扯不清……
小川听她冷语颇多,并不欲理,只田生听不得这话,便也嚷道,嘿,你这婆子说的甚么话,谁人做买卖是自说自话,同我说过话的女人,这村里不说一半也有三成,就是村长媳妇前几日还问我买了头绳,未见得都是你口中之人。
王余氏还待继续争辩,村长却变了脸色,低声呵斥王余氏不许再讲,吩咐身后小子进了小川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