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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把柄 ...

  •   日薄西山,门外不时传来犬吠声和行人路过的沙沙脚步声,凌乱的庭院亦已恢复了齐整模样。

      榆树下坐着女孩儿,背影纤细,如脆弱易碎的风中娇花,细风拂乱了她额间碎发,她面容若雪,越发显得染了红意的眼尾色深。

      小川的手有些抖,她错手轻拭着臃肿的手,隐约可见伤处干涸的血迹,方才总惦念着自己的药材,收敛好了才有心思来看顾自己,如今这伤处的隐痛竟同放大了一般,渗入她的毛孔和脊背,只略微一碰,便疼得想缩脖子。

      明渊坐在她对侧,眼也不眨地抱臂看她动作。

      “你从前也是如此吗?”

      小川不明所以,视线自腕上移到了说话人脸上,见他漆黑瞳眸望着自己的手,目光却悠远空旷,“……什么?”

      明渊目色凛凛,凤眸微眯,“你从前在天荫村,过得也是这般日子?”

      小川水色瞳眸忽的黯淡下来,她垂着眼小声嗫嚅道,“……不是,从前王……王大嫂对我很好的。”

      明渊哦了一声,满面的疑惑。

      从前的王余氏是个老实的乡下女人,她勤快又纯朴,干事利索,生了三个孩子,在村里是大家称羡的对象,她对玉面粉团的小川很是不赖,在山上做农活,闲下来就做些手艺,漫山野的花都让她编成花冠,一个给大妞儿杏花,另一个就给小川,逗得两人咯咯直笑。

      后来,王余氏的男人出事了。

      他在某天天将降亮,被人发现死在了天荫村东一条黑洞洞的沟壑里,被人打捞起的时候,脸已经肿的似泡胀的饼子,眼睛圆凳,肩上拖着背篓,旁边散落着湿润的茶叶。

      是意外。

      那两日恰好是收茶叶的季节。

      从前山里的茶叶,都由村长找人统一收购,自家只管把茶备好,由得人看好成色再行定价,来人毕竟是受村长的意,其中有多少勾当和龃龉村里人是知也装作不知,茶叶的行价一年压得比一年低。

      王余氏和她男人合计,家里有这许多张嘴等着吃饭,若空等着收茶人上门,苦头全让自己吃了好处全让别人占了,倒不若自己另寻出路,她记得村里的挑货郎说,镇上茶叶消耗颇大,且收茶叶的价格足足是村里的两倍有余,若是成色佳量产大,银钱还能再涨。

      王大哥有些犹疑,他道若是村长领人来收茶,自家拿不出来,日后在村中度日难免受他置哙。

      王余氏委屈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若是不成事,媳妇儿孩子就得紧巴巴的勒着裤腰带过活,大人倒是无所谓,只你看大妞,看大年,瘦的像根麻杆儿,风一吹都能倒。她轻抚了尚不明显的腹部怅惘道,可怜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当家的你看着办吧。

      王大哥的面色从犹豫变得心疼再到坚定,他伸手掸了下裤腿的锅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点头。

      这事儿只做了两回,王大哥就赚了从前一年的钱,他高兴极了,就是王余氏也心情大好,直摸着肚子道你爹爹是个极争气的,指望她咱们娘儿几个能过上好日子呢。第二日,他深夜背着新茶继续去镇上卖,只这一回,王余氏没能等到自己男人兴高采烈地回来,反倒是村长,天将亮,就锤门叫醒了王余氏,让她去认人。

      王余氏慌忙起身,六神无主的往村东头跑,她到的时候,周围的人零散的站着人围成一圈,都不用看全,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她男人,因他脚上半悬着的,是自己新轧的草鞋。

      山路崎岖,好鞋能好走。

      王余氏紧绷的弦断了,她咚地就摔在地上,怔忪了几秒,便嚎啕大哭,直哭得人肝肠寸断,悲切如山中幽灵。

      村长吧嗒吧嗒地抽着大烟袋,安慰王余氏,今晨雨下得不小,路上泥泞,你男人估计是打滑了方出的意外。

      王余氏仍哭得撕心裂肺,村长又语重心长道,这茶叶早卖晚卖,早晚都是要卖,急这一时也卖不着好价钱哩,有我做主,难不成会让你家的东西烂在手里,你们家那口子就是太着急了,好好的一个人,恁是可惜阿……

      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由方才的可怜王家痛失顶梁,到责难王余氏一家不知好歹。王余氏哭得累了,呆坐在地上,腿向锯一样岔开,整个人仿若被抽去了魂魄,沉默的忍受着周围的指责。

      最后还是村长拍板,王家只余孤儿寡母,可怜非常,天荫村向来不薄待妇孺老幼,村里人便量力予以些银钱物事罢。

      由他开头,自布兜里掏出一吊铜钱塞进手足冰凉的王余氏手中……

      陈作平自村东回家,面色铁青,身子发颤,吓得小川母亲直问他怎么了。

      他摇头甚么也没说,只喝了口冷茶水,长叹了口气,让小川母亲叫醒了还睡得囫囵的小川,温声道,“小川乖,可以帮爹爹送些东西吗?”

      小川揉着眼,声音奶里奶气,“爹爹,送甚么?”

      陈作平自桌上提过一竹篮子,上搭着靛青的布匹,倒不知是什么,小川接过时,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有些重,陈作平摸着小川的头,眼神温柔却有股说不清的艰涩,“去送给王家的那位婶婶,你记得罢,她总给你编花环戴,很喜欢你的……她家中又要多弟弟妹妹了,你去帮爹娘送些东西给她。”

      小川笑得甜蜜,露出贝壳般地小牙嗯了一声。

      小川在父亲目送下出门,她双手齐拎着篮子,小短腿蹬蹬地往前迈,婶婶家不远,她只用了半盏茶的时辰便到了,只很奇怪,家中死气沉沉,只有王大嫂一人,那个曾经满脸笑意的女人,如今瘫坐在半斜不正的椅子上,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形容枯槁,堪若没了生气的活尸。

      她看见小川来了,动了动干涩的嘴皮,“小川怎么来了?”

      小川见她憔悴有些难过,她递过手中篮子,小声说,“婶婶,你有小妹妹弟弟了,爹娘让我送些东西给你。”

      王余氏接过东西搁在一旁,拉过小川被勒得泛红的手,眼圈发红,“……是啊,是有了,只可惜他命苦,还没落地就出了这样的大事儿,也不知他能不能好好的长大,好好的健康的长到小川这么大。”

      小川见她泪如雨下,抬手轻擦着她的面上泪痕,“婶娘别哭,我会保护她的。”

      王余氏闻言,哭得更厉害了,直抱着小川嘶声道好孩子。

      “那王余氏从前待你也算不错,为何如今竟是这副虎狼模样?”明渊好奇问道。

      小川摇头,“她并不……不是对我这样,她待许多人都……都变了。”

      她记得春花妹妹刚落地,王大嫂就开始务农了,她背着春花,哼哧哼哧地在地里劳作,原本只觉得她能干,后来竟越发的彪悍起来。

      村里有一挑货郎卖物,诓骗她买下次品,第二日她竟提着刀追着那挑货郎砍,吓得对方连连讨饶,把上回的银钱奉上。还有一回,她和对门的王婆子因为门口道儿的归属生了龃龉,王婆子叫来自己的男人,两人把王余氏堵了回去,夜里他们备下的越冬柴尽数让人烧了个干净。

      “倒是个狠的。”明渊感叹道。只可惜是个女人。

      “爹爹……在时,他总…总说王嫂嫂命苦,变成这样委实是因着被逼无奈。”

      明渊笑道,自顾自的说道,“你父亲倒是看得透,想来那日,篮子里装的定是稀罕物事罢,借着稚童的手,倒是给你那位婶婶留些体面……他行医这几十载,有没有告诉过你,比治病救人更难的事为何?”

      小川不解,疑惑的摇头。

      明渊云淡风轻道,“药只治病却不医心……有的人是从根儿上就坏了。”

      “通澈清明的人活得向来辛苦,你父亲行医一世,阅人无数,可治百病,却独独拯救不了腐臭的蛇蝎心和那些蠢钝的愚昧人。”

      小川只当他在说王余氏,思索了一会便道,“其…其实这些年来,我们倒也相安…相安无事。”

      只最近因着王年死犟着不愿意娶妻,王余氏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实在没办法了,才把主意打到了小川这头。

      她苦了大半辈子方拉扯大的孩子,如今竟同她对着干,眼看着这门亲事成了,自己也能借着儿子的东风过过好日子,偏生小川横亘其间,叫她怎么能不恨。

      “你倒是个大度的,纵使以前她对你极好,那也是过去的事,她当日情形,又不是为你所害,没道理让你忍受这没来由的嚣张跋扈……”明渊顿首像是想起什么,戏谑道,“若你能拿出前几日对付我的架势,她自不敢登门造次的。”

      小川面上晕开了红云,长睫投下了浓密的剪影,“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你吓我。”

      那天,小川被自称登徒子的明渊吓着,三天两头躲着他不见,明渊便想着合该自己主动解释。当日,小川纤姿立于房内捣药,他施施然倚在小川身后木门,幽幽出声,惊得小川手里石杵脱出,生生砸在了他脚上,疼得明渊俊脸扭曲,咬牙切齿的直问她。

      你、是、故、意、的。

      小川颤声道歉,明渊躺了三日。

      小川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事儿,当日允他住自己家实属无奈之举,除了刚开始的冷漠疏离,他也的确没有行逾矩之事,小川顿觉自己矫枉过正,又加之伤了他的身,心下愧意越深。

      明渊并不在意那事,淡然揭过,直道小川须长些心思,莫再叫人这样欺辱了。
      小川点头答好。

      一女人自墙头滑倒,摔实了半拉屁股,明明闷痛的很,她面上却喜笑颜开,只眼神有些阴狠,直穿透土坯看向院内——

      好你个陈川芎!竟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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