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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寐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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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齐大概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九岁那年夏天。
6月25日。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被拐卖的日子。
那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像是放了很长时间的盒子一样,稍微动一下都是满手的尘埃。
燥热难当的傍晚,蝉吱吱地鸣,荣齐一个人偷跑出生日宴会。
姑父说,这边的蝉翅膀全是金色的,很漂亮。
今天的宴会虽然主角是他,其实来的大多是父母宴请的宾客,大人们都忙着应酬,荣齐没什么玩伴,干脆自己跑出来捕蝉了。
大概的也就只记到这里了,后面是怎么被拐的,记忆里居然是空空荡荡的。
只记着手脚被捆住,嘴巴被胶带封住,关在逼仄的车厢里,旁边还有其他的孩子,每个人都被捆成一团,像超市里称量好标好了价格的菜,一摞一摞地放着,等待采买。
那是荣齐人生之中最黑暗的时光,暗无天日的车厢,无休无止的颠簸,有些被吓坏了又经不住长途跋涉的孩子,上吐下泻,整个车厢都散发着惊悸又作呕的气息。
他不知道究竟在那样一个车厢里呆了多久,总之后来辗转,到了一户人家。
破旧的茅屋屹立在黄土堆上,它的主人是个皮肤黑得泛油光的老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荣齐身上的绳索被解了下来,换成了拴在脚踝的铁链。
他每天被关在屋子里,没有人可以说话,吃饭的时候,男人会给他扔一个洋漆碗,盛一大勺混沌的糊糊,混着砂石,就算是一天的食物。
就这么熬了一段时间,荣齐病了,高烧不退,男人解开了他的锁链,带他去了村里的卫生所。
在这次事情之后,男人突然对荣齐好了很多,他拿掉了荣齐的链子,偶尔也会带荣齐出去见见人,每天的饭里也多了一点肉。
后来荣齐才知道,原来是他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叫了男人一声爸爸。
日子浑浑噩噩地就这么过着,荣齐渐渐开始适应现在的生活。
买下他的男人,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因为太穷娶不到媳妇,攒了点钱买下了他预备着给他养老送终。
这个地方的人嘴里说着他不是很明白的方言,贫瘠得好像只能看见黄土,可又真实得只剩下黄土。
荣齐有些时候甚至会怀疑,他之前幸福和谐的家庭生活是不是一场梦,是不是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的,擦着了火柴看见的幻影。
然而烧醒他的,是深夜里突然焰起的火,那个平日里沉默不语的老男人摇醒他,把他送了出去,自己却被倒在了那间几乎空无一物的茅屋。
荣齐坐在茅屋外面,不敢动也叫不出声,就这么看着茅屋,烧了整整一夜。
火起的突然,屋子也荒僻,待有人发现的时候,屋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有村民从废墟里找到了老光棍的尸体,体面一点的人家给了一匹白布替他掩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荣齐一直在一边看着,一言不发,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你是老六家的孩子吧?”
荣齐抬头,一对夫妇站在他面前,这个地方的人都长得差不多,皱皱巴巴的长相,黄土一样的脸,看着麻木不仁,荣齐低下头,没有回话。
“应该是吓傻了,”那女人对丈夫说了一句,然后蹲下来对荣齐道:“你家老汉已经走了,看你们家里也没什么人了,要不要跟阿嬢回家?”
荣齐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最后点点头。
辗转了半个村子,荣齐重新又进了一个陌生的家,这个家比之前那间茅草屋要好得多,整洁的青石砖,内里有一个小院子,墙根旁边是捆好的一筐一筐的菜。
荣齐跟着夫妇进门,就有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孩子跑了出来,亲亲热热地喊着夫妇,之后又好奇地看着荣齐:“这个哥哥是谁呀?”
“是来家里做客的哥哥,你先带他去玩好不好?”
小孩子咯咯咯地笑着答应,牵着荣齐的手就往外面走:“我带你去外面玩,家外面的沟里有小泥鳅,我带你去捉呀哥哥。”
荣齐冷不丁地被人拉住,心里倏地有些不舒服,他条件反射地抽了手,戒备地看着那小孩。
小孩子倒是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荣齐摇摇头,没跟他动。
小孩子又黏上来拉住他:“走呀哥哥,你捉过泥鳅吗?”
荣齐还是甩开他的手不说话,小孩子委屈了一下,又来拉他,见他不理,瘪瘪嘴突然哭了起来:
“哥哥不喜欢我。”
夫妇被两人的声音惊动了,女人折过来抱着小孩子哄了哄,看着荣齐的眼神多了些不悦。
男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荣齐抽了一口烟:“早些找人牙子来早些卖了吧。”
女人边拍着小孩子的背一边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怕什么?”男人不在乎地吐了一口烟圈,“小孩子而已,他们又听不懂。”
“真是多谢这个短命鬼老六,自己买了个大儿子无福消受,反而给我送了这么一笔横财。”
女人不无担忧道:“这么干不会缺德吧……”
男人笑了一声,烟熏过的褐黄牙齿露出来:“怎么?被雷劈我也跟你站着呢,你怕什么?”
女人骂了男人一句荤话,听着怀里的小孩子不哭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乖乖,不哭了?先进去吧?”
小孩子看着女人,又看了一眼男人,轻轻地打着哭嗝,还是走到荣齐的旁边:“不进去,我跟哥哥一起玩。”
女人笑着骂:“没出息的,人家不稀得你哩。”
小孩子摇摇头:“哥哥喜欢我。”
他伸出手拉住荣齐的手,坚定地看着他:“是不是?哥哥。”
荣齐低头,看着面前的小人,他的眼睛像初夏的金杏,又圆又大,比小姑娘还要漂亮几分,琥珀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一双眼就好像只盛了他一个人。
他回握住那小男孩的手,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那个小男孩就黏上了荣齐,不管荣齐到哪里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像少走一步,他就会消失一样。
荣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黏人的小孩子,只觉得他每天跟着他叽叽喳喳的,很吵,很烦人。
直到那天晚上,那对夫妇拉着荣齐要去外面的时候,本来还熟睡的他突然从卧室里光脚冲上来抱住了荣齐,像个树袋熊一样地缠在了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要卖掉哥哥!我不许他跟你们走!”
他哭得歇斯底里肝肠寸断,却怎么也不松手:“爸妈,你们别把哥哥卖掉,我喜欢哥哥,让他接着做我哥哥,好不好?”
女人想来拉开他,可是才把他拉开,他又挣扎着冲过去抱住荣齐:“别把哥哥卖掉,别把哥哥卖掉……”
荣齐看着这个小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伤心得不得了,不知道怎么,心里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他其实也知道,现在的他就像是墙角竹筐里的菜,谁出得了价谁就带走的,根本就是身不由己了,可是这个小孩一哭,他居然也有些不想走了。
怎么哭得这么丑啊,杏儿的眼睛都哭成桃子了。
他就像玩老鹰抓小鸡时的鸡妈妈一样,拼命地护着荣齐:“你们要卖哥哥,就把我一起卖掉好了。”
女人拿他没辙,只好推了推男人,让他做个主意。
“乖乖,哥哥是来家里做客的,现在要回家的呀。”
小孩还是死命抱着荣齐不撒手:“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那天说了,你们要把哥哥卖掉的!我全都听见了!”
女人怪罪地推了一下男人:“我就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
男人不耐地瞪了女人一眼,最后道:“好吧,让他留下来吧。”
小孩子抽噎地喘不上气,却还是瞪着眼睛跟男人确认:“真的吗?”
男人叹了口气,安慰地道:“真的真的。”
小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地紧紧抱住荣齐:“太好了哥哥,你能留在这里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小傻子一样,荣齐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轻轻地替他擦了擦眼泪:“好了,不哭了。”
女人也无奈地看着他:“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小祖宗?”
小孩子嘻嘻笑着,撒娇地搂着荣齐的胳膊:“我要哥哥陪着我睡。”
女人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荣齐,对他道:“跟他进去睡吧。”
自此之后,荣齐就住在了这个家里,那天晚上睡在床上,小孩子睡在他的旁边,奶声奶气地和他说话:
“我知道你也是被坏人捉到这里来的哥哥。”
“扬扬也是。”
“扬扬的妈妈不是外面那个妈妈,扬扬的妈妈穿着紫色的裙子,很漂亮。”
“哥哥,你的妈妈也漂亮吗?”
“虽然被大坏蛋抓来的时候我还小,可是我就是知道他们不是爸爸妈妈,但是我不听话,他们就要打我,只要我乖乖喊他们爸爸妈妈,他们就不打我了。”
“哥哥,你跟我在一起吧,你也乖乖喊他们,我不想你再被抓到其他地方了。”
“跟我在这里,扬扬会保护好你的。”
荣齐看着他,像小麻雀一样地停不下嘴,原来他,也是和他一样的人啊。
“你会保护好我?”
“嗯!”小孩子坚定地看着他,“我会!”
荣齐笑了一下,眼睛突然有些酸涩,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快睡觉吧。”
那双眼睛却不安分,在他的手掌下眨啊眨,蹭得他的手心痒痒的,小麻雀又开口了: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哥哥。”
“我叫闫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