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星辰》美丽的犀牛

6、雇佣兵的生活（二） 驾驶技术最

　　也许有人已经发现了行星命名的规律，除了对国家有重大意义的行星，比如爱莎帝国的帝星，费里达合众国的元帅星，以及盖伦联邦的首府星，其他星球都以宜居程度排序。A级为最佳，F级为最差，G以后则完全不适宜人类居住。H688的排名在G之后，主要是拜它过于稀薄的空气所赐。

　　噬金鸟或许强悍到不用呼吸，但靠双翅飞行总离不开空气，所以作为诱饵，君宇的飞行高度被限制到了5000米。青藏高原的海拔是3000-5000，也就是说如果H688上存在青藏高原，那将是一片空气稀薄到接近于零的噬金鸟禁飞区。

　　而根据哨兵最后传回的数据，狼二得出一个叫人担忧的结论，H688不仅有这种高度的地区而且数量达到了惊人的十五个，面积不大位置却分布得零零散散，因此很难规划出一个安全的飞行区域。

　　狼二丢开H688的地图，他摘掉眼镜按揉太阳穴。没有哨兵辅助定位，地图看起来好像某个熊孩子的涂鸦，派不上半点用处。他不死心的接通蜜獾号上的摄像头，试图通过实时画面帮君宇人肉导航，可仅仅几分钟的功夫他就不适的移开了视线。

　　她太快了。

　　跃升、俯冲、盘旋、横滚、下滑倒转、上下横8字，蜜獾号带着噬金鸟群不停变换队形。由于失去了导航和数据的提前预判，飞船能依靠的仅有驾驶员的肉眼，那么在高速飞行中，既要应付随时变化的气流，又要顾及陌生复杂的地理环境，留给驾驶员的反应时间就少得可怜。往往是君宇驾驶飞船刚从一处峡谷裂隙侧身通过，又被气流卷着进入另一处险峻群山，还要时快时慢保证嗜金鸟群不要掉队，一系列操作下来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能像她那样飞吗？”狼一的声音忽然从私密频道里传来，他显然也在观看蜜獾号上的实时影像。

　　“恐怕不能，这样的操作应该很少有人能办到。”狼二也配合的使用了私密频道，倒不是担心被谁听到没面子，主要是怕影响君宇驾驶。

　　“我年轻的时候可以。”不过最多飞半个小时，狼一在心里暗自补充。

　　“长时间保持这种飞行状态，对驾驶员的大脑和神经会不会负担过重？”狼二在胡狼中通常负责情报收集和数据分析，因此他总能很快发现问题的关键。

　　“当然会，我大学的时候每年都有因为这个退学的，神经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以前还算学校里素质不错的，可光是医疗修复仓就躺过三四次。”狼一回想起被模拟飞行训练支配的恐惧，打了个冷战，却又忍不住好奇的问，“她已经这样飞了多久？”

　　“一个小时又二十三分钟。”

　　狼一乍舌，“听说最高飞行记录是两个小时零五分。”

　　“啊！那个人啊，我知道的，他有个外号叫怪物。”

　　“两个小时零五分叫怪物，那我们这个岂不就是小怪物嘛。”狼一感叹，“真不晓得老大是从哪儿把她弄来的。”

　　与此同时，君宇若有所感的打了个喷嚏，“刚才好像有人骂我。”

　　千星脸色苍白的摆摆手表示不是他，跟着飞船又是一个高速转弯，他赶紧把头埋进袋子里干呕起来。好在起床后他吃的不多，几次下来早把胃吐得空空荡荡。

　　“狼崽我们这边打捞完毕，你可以甩掉身后的尾巴了。”终于公共频道里不再有清障碎石机的噪音，胡狼老大的语气也轻快起来。

　　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接下来只要将空气 炮里的金属粉末集中抛洒到指定区域，吸引噬金鸟群的注意，君宇就可以驾驶飞船从容撤退，然后任务结束，大家回家开心数钱。

　　想到即将到手的钞票狼三最先兴奋起来，“回去以后小野莓夜总会走起啊，兄弟们。”

　　“对，去小野莓，让莉迪亚跟我跳舞。”狼一嘿嘿笑得活像个流氓。

　　“我要开一整瓶拉弗格威士忌，一边打牌一边喝。”狼二舔舔嘴唇，回味酒液流过喉咙时醇厚浓烈的滋味。

　　“嚯，那你可得悠着点。”狼三嗤笑，“回头输得连内裤都没得穿，可别找我们借钱。”

　　“我之前只是运气不好。”狼二擦了擦眼镜，自信道，“这回第六感告诉我肯定能翻盘。”

　　“还第六感，你又不是女的，哪来的第六感。”狼一跟着笑道，“话说我们这里唯一的小女士，你拿了钱有什么打算呀？”

　　“喂，怎么不说话？”

　　“小东西？”

　　然而等了半天公共频道里一片安静。

　　胡狼老大将拆了一半的糖纸重新包回去，他坐直身体，轻点公共频道里君宇的头像，没有蜜獾号的实时影像，屏幕上只有一片杂乱的雪花，“狼一，重新设置哨兵要多长时间。”

　　“功能全开需要五个小时，只探测生命波动的话二十分钟就够了。”狼一说着扣上安全带掉头冲回H688的大气层。

　　“之前设置哨兵的位置还能用吗？”

　　狼二听见老大的问话连忙打开数据分析图，“不行，海啸把那个着陆点摧毁了，备用地点的坐标我已经给你发过去了狼一，不过那个地方挨着另一处噬金鸟的巢穴，你要千万小心。”

　　“收到。”

　　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当狼一根据哨兵追踪到君宇和千星的生命波动时，蜜獾号正陷入噬金鸟群的包围当中。利齿密布的鸟喙疯狂蚕食飞船的外壳，首当其中被攻击的就是突出船体的远程通讯设备，也难怪联系不上她。

　　狼一一边操纵飞船靠近君宇一边尝试其他通讯方式，所幸无线电收发装置体型小巧，被固化进了飞船内部，噬金鸟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法咬到它。

　　“狼崽能听到我说话吗？”

　　“狼一呼叫狼崽，听到请回答。”

　　“狼崽？”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狼一不间断的努力下终于又听到了君宇的声音。

　　“狼崽收到，刚才遇上点小麻烦。”相比队友的焦急，她的语气居然相当淡定，“飞船的推进器坏了两组。”

　　“你管这叫小麻烦？”狼一简直想骂人，怪不得蜜獾号的动作迟滞了很多，他还担心是君宇长时间极限飞行所致。

　　“能不能先爬升到5000米，那里没有空气噬金鸟飞不上去。”他建议。

　　“我试过了，少了两组推进器爬升速度太慢，而且鸟群很聪明，只要开始爬升它们就会迅速集结到飞船上方，远程通讯器就是这么被吃掉的。”

　　“那我导弹打掉集结的噬金鸟，你看看有没有突围的可能。”

　　“太危险了。”如果可以使用武器，一开始他们就不用制定诱饵计划了。狼二说过H688整颗星球都被噬金鸟占据，随便使用武器很可能像云母号那样引出更多的噬金鸟。

　　狼一眼看着蜜獾号一次次险而又险的躲开鸟群的攻击，急得额头冒汗，想起噬金鸟嗅觉优于视觉的特性赶紧道，“对了，金属粉末呢，再发射一次空气 炮试试看，起码能为爬升争取点时间。”

　　“金属粉末已经没了。”君宇转头看向双眼紧闭的千星，他的额角破了点皮，那是突然晕厥撞在仪表盘上造成的，飞船上携带的金属粉末也在那个时候被全部弹射了出去。

　　“你说没了是怎么回事？”狼一疑惑，如果按计划把金属粉末抛洒进赫尔拉陨石坑，噬金鸟应该会跟着气味飞回坑底，怎么能追着飞船不放。

　　“是我操作失误。”君宇敷衍道，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

　　“你还可以躲进逃生舱，那玩意的外面有层保温材料，噬金鸟不会对它感兴趣，大不了等鸟群把你的蜜獾号啃光了，我们再下来救你。”

　　“逃生舱只能进去一个人。”言下之意是千星怎么办？

　　“他只是个人工复制体，你TM难道想为他陪葬吗？”狼一按住自己突突之跳的太阳穴，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点重，深吸了口气耐住性子语重心长道，“听着，我不管你原来是哪儿的人，但是在帝国，人工复制体跟阿猫阿狗没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一些品种名贵的动物。而你不同，你是胡狼的一员，是队友，是家人，是我见过驾驶技术最棒的小妞儿，我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谁……谁说我会死了。”君宇揉揉发烫的耳尖，什么队友家人的，干嘛突然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

　　“不然你还有其他办法？”狼一凶巴巴的吼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恶心。

　　“其实我倒还真有个想法……”

　　*

　　“你说什么？让老大拿旗舰上的能量炮轰她？”近地轨道上，狼二不可置信的重复着狼一的话。

　　“她疯了吧，想死得痛快点也犯不上这样啊。”狼三同样吃惊得差点从驾驶位上跳起来。

　　“你们别吵，先听狼一把话说完。”胡狼老大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小队员经常会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主意，虽然大部分都不靠谱，但是偶尔的灵光乍现也非常有意思。

　　“她说之前跟老大出去玩看见过一种削水果皮的东西，就在一个卖鲜榨果汁的摊子上。”

　　经过狼一的提示，胡狼老大想起某次骗君宇参加地下车赛，小家伙却以为是竞速类的游乐项目，比赛都要开始了还为喝一杯苹果汁赖着不肯走。他记得当时买果汁的人很多，小贩为了能尽快除去果皮制作了一个滚筒去皮机。那东西很原始简陋却意外的好用，只要一只内壁里满是刀片不停旋转的桶子就能将苹果皮轻松剥离。

　　“她说现在蜜獾号就是那颗果子，噬金鸟是外面的果皮。”通讯器里，狼一觉得自己像只学舌的鹦鹉，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胡狼老大却是精神一振，迅速问道：“狼二，能量炮最低单位发射时中间的飓风眼有多大？”

　　因为特殊的旋转发射方式，能量炮的射击中心有个类似飓风眼的细小安全区。不过真正的飓风眼是面积越大越能削弱飓风的破坏力，而能量炮正好相反，如果给蜜獾号留出足够大的安全区，那么能量炮的威力将几何式增长，足以把H688轰个对穿。到时候别说资源保护协会要收多少罚款，就是君宇也不见得能从一个支离破碎的星球上安全离开，所以必须使用最低能量单位发射。

　　问题是这样一来中间的安全区还能剩下多少。

　　狼二的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热汗，他用官方给出的数据反复算了三四遍，得出的结论却依然不乐观，“飓风眼的直径比蜜獾号的宽度小了整整50米。”

　　“小白眼狼的飞船总共才150米宽。”狼三惊叫。

　　“准确的说，想飞进飓风眼，蜜獾号必须放弃两侧的机翼，况且飓风眼只是理论上的安全区，目前为止成功飞进去并且活着出来的全世界不超过三个人，里面是否有气压改变，会不会形成乱流都是未知数。”狼二摘下眼镜抹掉淌到眉毛的汗水，这就好比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顺着陡坡往下冲，两侧是悬崖峭壁，道路崎岖不平，偏偏轮椅还失去了有效控制方向的部件。

　　“老大，还是让小东西躲进救生舱吧，至于那个人工复制体……”他顿了顿，委婉道，“噬金鸟应该不会碰他的尸体，我们可以给他办个体面的葬礼。”

　　“我也是这么跟她讲的。”狼一皱眉，“可是她好像不愿意让那个人工复制体死。”

　　狼三哼笑，“早说过人工复制体是个麻烦，当初听我的一次性解决了多省事。”

　　胡狼老大却只是搓着下巴上的大胡子沙沙作响，半天没吭声。他固然和几个队员的想法一致，可君宇向来吃软不吃硬，如果擅自替她决定，她那个狗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再“离家出走”一回也说不定。胡狼老大想起某位友人曾经的叮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好吧，也该让小孩子体验一下社会的险恶了。

　　“一是进逃生舱，蜜獾号的损失公费报销；二是自己掏腰包，还要额外支付能量炮的使用费。”胡狼老大重新靠回到舰长椅舒适的真皮靠背中，“狼一，你告诉狼崽，她只有五分钟做选择。”

　　“啊？这还有必要选？”狼一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老大已经暂时关闭了通讯。

　　“明明只能选一嘛。”他嘟囔着，老实说他并不觉得这是道选择题。能量炮是什么？挨之则伤碰之则死，那么小的安全区，蜜獾号飞进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不论怎么劝，君宇还是选择了后者，固执得像头水牛。

　　“狼崽已经到达预定地点，请求旗舰向我开炮。”她全神贯注的操纵着飞船丝毫没有注意副驾驶座上的少年慢慢睁开了双眼，锋利的金属光芒一闪而过，又隐没于修长的手指间。

　　“能量…发射同步倒计时，五…三…”

　　无线电中狼一的声音因为能量炮发射前强大的磁场干扰变得时断时续。天边蓝紫色的云朵开始躁动不安，翻腾跳跃着仿佛深海的鱼群。然后就是从天而降的点点星光，它们看上去比雪花还要轻盈，不停旋转飞舞，偶尔略过陡峭的山峰会发出类似鲸语的空灵之声，难怪很多近距离观看过能量炮发射的军人都戏称这是天堂的召唤。但是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些光点远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无害，所到之处不论是噬金鸟还是蜜獾号的外壳都会留下一连串焦黑的孔洞。

　　与此同时飞船内部，不间断的警报此起彼伏，机体气密遭到破坏、货舱失压、燃料泄漏、机翼受损严重…电子合成出来的人声用事不关己的平静语气说着叫人心惊肉跳的话。君宇一开始还有功夫关掉屏幕上一两个警告弹框，但随着光点的密集，一条狭窄的圆形通道逐渐显现出来。君宇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双眼紧紧盯着前方，在没有机翼的情况下仅靠对推进器的细微调节把控方向。

　　这是一件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的事，因为平时操控推进器的本该是电脑，驾驶员只需要调整数据，系统就会控制推进器让飞船完成一系列动作。而失去机翼后所有动力参数作废，驾驶员要想手动操纵飞船，就必须拥有和电脑一样苛刻的精准度。光这一点，哪怕是战舰驾驶员出身的狼一也做不到，更何况外面还有大群面对死亡无知无惧的噬金鸟。

　　幸好，聚集在飞船顶部的鸟群很快因为无视能量炮的威力死伤殆尽。随着高度的上升，跟在蜜獾号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噬金鸟，也由于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逐渐拉开了和飞船之间的距离。如果忽略船身上逃逸能量（能量炮发射后类似流弹的微小能量团）造成的千疮百孔和被啃食得几乎报废的推进器，那么这次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

　　“真是可喜可贺。”狼三利用接驳船把蜜獾号和云母号一同拖进了胡狼的旗舰里，此时两架飞船并排停着，单看残破程度真不知道谁才是需要救援的一方。

　　狼一敲了敲勉强挂在飞船屁股上的推进器，“说真的，你这架飞船没救了，收废品都不会有人要。”

　　“刚才我抽空帮你算了下，想买同样配置的飞船，类似的救援任务你还得做两次，不过介于你没有趁手的飞船，我推荐之前的寻物任务。”狼二将一份佣兵日报的电子版发过去，“第四版是招工启示，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君宇愤怒的按下删除键，如果狼二提前能好好管管上翘的嘴角，或许她还能假装他是出于好心而不是幸灾乐祸。

　　“狼崽。”胡狼老大把嘴里吃过的口香糖抠出来，捏成球按进蜜獾号外壳上的一个破洞里，“到舰长室来，我有些话要说。”

　　“老大，你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准备嘲笑我吧。”君宇皱着鼻子不大乐意的跟上去。

　　“舰长室宠物禁止入内。”胡狼老大看向君宇身后默默跟着的尾巴。

　　少年抿唇，凶狠的瞪过去，却在接触到男人的目光时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那是种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眼神仿佛能剖开肌肉和骨骼直达脑髓，让人心底最邪恶的想法无处遁形。

　　千星努力抑制着落荒而逃的冲动，再回过神来时，少女和男人已经走远了，他居然真的像狗一样乖乖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