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蒸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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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亮：本篇以工业革命时期欧洲为原型，价值观不代表个人观点。
织女的儿子是铁匠的学徒，水手的儿子是炉匠的助手，裁缝的儿子搜集最时兴的齿轮式样，矿工的儿子从煤灰中抬头望着远处蒸腾着黑烟的火车，舀起一瓢带着泥和灰的浑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切都在变，只有钢铁和煤炭是无法被替代的。咆哮的机器和热浪让整座城市陷入无法生存的恐慌，仿佛一夜间梦境现实颠倒，妄想的轻松愉快成了洪水猛兽。
文人在书籍和报纸里吵得不可开交，不得志的音乐家思考着机器能否替他谱写狂想曲，织女吊死在织机边，水手被巨浪吞没，裁缝面对崭新的布料发愁，矿工和他的儿子一起被垮塌的煤道埋葬。尸体被新的矿工背出来或踩在脚下，有老人，也有新人。
这是奇诡的时代、这是恐怖的时代，这是后人誉为飞跃的春天、也是时人诟为无情的凛冬。无处不在的雾夹杂着硫和氯的味道，掩盖杀人魔、妓女和乞丐的行踪，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极了行尸走肉，只有马戏团的彩灯、乐声和兽吼能暂时击溃目障、麻痹生存的痛楚。
马戏团的团长是最有钱的人之一。失业的人们忍冻挨饿，但他们能吃到热腾腾的土豆泥和青豌豆，还能买几个无家可归的贫苦孩子端茶倒水。女孩子练习柔术并供偶尔造访的老爷们取乐，漂亮的男孩子便穿上奇异的衣服、站在围栏门口分发气球。一边是稚气未脱的戏童，一边是满脑子幻想的金丝雀——小公子小淑女不会怕得钻到父母怀里去，效果比那些愚蠢的小丑好得多。
蒸汽和弹簧便是这样的两个孩子。
父亲战死，母亲无以为生，拖油瓶换成两匹绸缎一袋白面的嫁妆，母亲跟着一个男人远走高飞，孩子跟着另一个男人走向相反的方向。相似的命运和蓝眼睛让他们从七岁入团便住在一起，像是马戏团里的连体双胞胎。头盔或八角帽，护目镜或小腿袜，喷气护腕或者弹簧套肘，他们身上有太多能令人记住的特征，唯独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斯蒂姆”和“斯普林”不过是两个艺名，独属于这个年代。
小丑的球砸在头上，衣着暴露的女郎挥着鞭子，越是美貌的人越要当飞镖的靶子，只有畸形人才能值回票钱。这一切都需要宣传，而仅仅靠围栏门口站着的两个漂亮男孩子显然不够，团长绞尽脑汁，终于在半个月后请到了一位先生。
他是个年轻男人，个子高挑，还戴着高高的礼帽，普鲁士蓝的风衣从耳畔一直裹到膝盖，脚踩一双高筒马靴，随身带着一个公文包，优雅又严谨。十五岁的蒸汽淋着细雨急匆匆冲向他和弹簧的住处，怀里抱着散场时捡到的两只苹果；路过围栏门口却一头撞到了那位老爷的怀里，苹果和公文包里散落的绘本滚在一起，泥水打湿了书页也染脏了青红的果皮。
蒸汽擦着护目镜上的雨水，道着歉手忙脚乱去捡绘本。有人在他头顶说没关系，有人急匆匆跑来把泥水溅到他的脸上，有人打开了伞，然后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人声变得忽远忽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热乎乎的液体从鼻子流下来，淌进冰凉的雨水里。
“真对不住，里佩尔先生。”
那是团长的声音，粗糙又低沉。
“这死小子毛手毛脚冒犯了您，请务必来烤烤火，让我为您准备一顿便饭——喂！你！小杂种！滚起来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向先生道歉！”
小杂种跪在泥水里，膝盖和手臂一片冰凉，脑袋嗡嗡作响。一只苹果捏在手里，另一只滚在黑色马靴前。眼睛在雨水和疼痛中有些看不清楚，而那位被冒犯的先生把他拎了起来，沾着泥的果子滚回掌心。
“他还小，做错事是正常的。”
手帕不知从何而来，他仍在雨里，但那个先生已经站在了伞下，神祇一般赐予他恩典。
“小伙子，快回去洗个澡。”
绅士轻轻推了他的后背一把，这便是蒸汽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阴雨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衣服始终湿漉漉的，怎么都干不了。蒸汽洗自己，弹簧洗衣服和苹果，门口双目无神的小丫头已经来催了第三次，她的裙摆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浅黄色污渍。蒸汽实在是没有“像样的”衣服穿，于是套上了弹簧的换洗背带裤和自己的白色灯笼袖衬衫，外边罩着马甲，小腿袜用皮革袜夹固定好，别别扭扭踩着浅口皮鞋，活像达芬奇和拉斐尔笔下走出来的小先生。
可他习惯了用飞行帽护目镜短夹克皮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自己的同胞面前才肯露出透亮的蓝眼睛。像这样这样露着瘦骨嶙峋的膝盖、一截白花花的大腿和整张脸外出，精致，好看，但又奇诡。弹簧比他小几个月，低着头替他整理木耳边的衣领，徒劳地系紧纽扣。
“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东西被撕坏，”弹簧的嗓子有些哑，他轻轻抱住蒸汽，“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吃苹果。”
蒸汽记得那些被叫去“伺候老爷”的姑娘们是怎么回来的，但他反手拍拍弹簧的后背。
“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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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是团长居住的地方，除了团里想上位的新杂技演员和他的老情人，从来没有人敢擅自进去。厚重的门帘遮羞布上泼着红酒和肉汤，那股混合着牛油的腥膻味道洗不掉盖不住，并且将要染到最干净的男孩身上。
团长是喜欢酒池肉林的人，吃喝玩闹都在这小小的一方棚子里，临时改作会客厅显得不伦不类，盆景植物和侍女都蔫哒哒垂着头。
但丰盈的血汁顺着刀锋流下来，那位先生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听团长唾沫横飞。
名贵的亚洲象，皮肤比非洲象细腻得多；蟒蛇的毒牙被拔去，这样就能够缠在客人的身上供他们把玩；鹰隼的爪子要磨圆，像鸽子一样乖巧听话；身材姣好的舞女、百发百中的飞刀、乖巧听话的童男童女，这些普通马戏团都有的人只是标配，算不上什么；而人鱼、四条腿的人、没有腿的人、连体双胞胎——左边的吸烟右边的吐，那场景您真应该看看——才能让马戏团脱颖而出。
“猎奇——要想成功，必须得懂这个。我们是最好的马戏团，您是最出色的绘本画师，我们的合作必定十分愉快。”
“您过誉了。”
“请务必在这里多住几日，您作画也需要观察，是不是？我派个漂亮孩子去服侍您，您想要什么样的？男孩还是女孩？”
“这就不……”
服侍这个词有太多含义，而画师对贵族们的肮脏爱好着实没有兴趣。只是没等他拒绝，一个少年被推进门里，绞着手指一言不发。刚刚还客客气气的团长突然像变了个人，粗声粗气吼着让他麻利些去斟酒道歉。后半句话堵回肚子里，而少年涨红脸脱下鞋子，然后被地毯皱褶绊了个趔趄。
看身形是那个撞到自己的小家伙。
他似乎是混血儿，长着显小的亚洲五官，却是白皮肤蓝眼睛，手指上表演用的黑指甲油已经脱落得像斑驳的墙皮，露出浅粉的底色。酒液忽快忽慢地从杯子一侧浇到另一侧，堪堪没有倒到桌子上，少年嗫嚅着小声道歉，却被团长的一声暴喝吓得浑身哆嗦。
“你这小杂种就这么道歉？玛格丽莎怎么教的你？”
少年颤颤巍巍抬起头，炉火的暖光照得他泫然欲泣，冰凉的手攀上画师的脖子倚在他的怀里。少年不算沉，触感柔软，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从另一边崴下去，带着孩子的青涩和莽撞，画师本能地扶住他的腰。
柔软的衬衫，后领子处有些磨毛了；少年趴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柔软的蜜色皮肤上汗毛尚且稀疏，但齐齐站立起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被少年长久拥抱的感觉温暖又可怕，脆弱的躯体是绒毛未褪的幼兽，娇憨、坦率、单纯而不失浪漫。被拥抱的先生想起了许多本曾是他灵感源泉的书籍，还有里边闪耀着雅典娜和维纳斯光辉的少年少女：十四岁的茱丽叶、十五岁的罗密欧、十三岁的洛、十六岁的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那些年少的灵魂像星星一样，如今也有一颗颤抖着落在了他的身边。
“……”
“这还差不多。”团长在餐巾上擦了擦手指，眯起眼睛看着蒸汽的背影，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您喜欢他吗？这小杂种一直寡言少语捂得严严实实，进团八年了，除了另一个廓尔喀小杂种之外没人跟他相熟，我之前都没注意过他。不过贵族老爷们大多喜欢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我这儿也有，先生如果不喜欢，那我就留着他打杂，送您一个更漂亮的——”
少年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肚皮随着呼吸起伏。于是画师摸了摸他的后背聊作安抚，少年的躯体却突然绷紧，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像是两块裹着软缎子的名贵木头。
“就他吧。”
“什么？”
“刚刚您说派个漂亮孩子服侍我，这小家伙还不错，”画师捏着蒸汽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脸，“乖巧，而且干净。我求之不得。”
“这……他……”
“我喜欢蓝眼睛男孩，”画师温柔地对团长笑了笑，“团长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我横刀夺爱了？”
“没有没有，”团长在宣传绘本和一个十五岁男孩子之间犹豫了一下，当即拍板，“这小子是您的了，多谢您肯帮马戏团的忙！”
少年的身量不大，画师又高，便把他圈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喂他吃些点心。晚餐结束得很利索，团长自以为识相地离开去巡团，少年在帘子落下的一刹那便抬起了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求您了——”
“嘘——宝贝，你不需要道歉。别害怕。”
画师放轻了语气，说可以称呼他为邪眼。
“这样好些吗？听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所以我无意惩罚你，任何形式的惩罚都不会。你也知道如果我不要你会发生什么，对不对？所以至少这一阵子要委屈你和我待在一起，向我介绍这团里的事情，直到我完成宣传绘本，然后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蒸汽懵懵地盯着他，像是被吓傻了，于是画师晃了晃他。
“宝贝，你怎么说？”
“……我被当做礼物送给了你？”
“是的。”
“我有选择权吗？”
“接受礼物是我救你的权宜之计。简单来说，你有。”
“这是所有者赐予自己奴仆的恩惠吗？”
“你不是我的东西，”画师皱眉道，“你是个人。如果你不怕离开这里之后立刻被拖到你们团长的卧房里去，现在离开也可以。”
“所以实际上你只是让我在你和团长之间做选择，”蒸汽垂下头，“送出去的礼物被退回是对他的侮辱，我活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蒸汽-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