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人格]黄昏之绊》映空舟

8、暗鲨-2

　　『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从那硕大的螺旋桨里逃出来的。

　　他的双手仿佛撕扯过荆棘，那些晶莹的透明蹼全撕裂了，没流血、无反射，但这也代表着无法愈合。我用手术刀替他剔除掉多余的组织，于是他的手就变成了普通人的样子。

　　当然了，我给他推了一针麻醉。谁能想到，我当消遣学到的知识竟然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呢？

　　下面是他体检中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手指：割伤和挫伤，蹼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已处理）
　　手臂：鱼鳍处有缝合线，浅灰色
　　胸口：无明显外伤
　　小腹：上次平衡气压的伤口崩裂
　　后背：轻微擦伤（发现了许多伤疤，像是鞭痕）
　　尾巴：鳞片脱落，尾鳍撕裂，发现两道缝合线，浅灰色。

　　船员们对我坚持要救这条半死不活的人鱼有些意见，如果他的伤口恶化污染了船上的水，这一船人都要给他陪葬。船长没说什么，他沉着脸的样子实在像条咬着牙的海鳗。

　　可毕竟这是我的小鲨鱼，我的一笔不菲财富。他下水前想骂我混蛋，可他说出口的是亲爱的。

　　他在求我救他吗？

　　我曾经思考过，如果他不是野生的人鱼，那么这脸蛋和口音便不难理解，而且价格也会低个几千几万镑；但现在看来这一点可以暂且让步——我得尽力修复他因为螺旋桨受到的伤害。这样的艺术品遭到损害太不值得。

　　从这里到最近的港口只需要三天，小鲨鱼昨天醒了一次。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但一句话都不说。于是我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有些发烧。

　　无论如何，我要好好挑选我的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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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蒂利斯号抓到了一条人鱼，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野生人鱼是稀罕玩意，就算开个展览收票钱都能大赚一笔，等过了气再卖给某个口味独特的收藏家，就能让大副娶个体面人家的女儿再养一打仆人，这辈子都不必出海卖命。

　　可大副仿佛收敛了他商人的本性，非但没有这么做，还欲盖弥彰似的请了技艺最精湛的约瑟夫去为他拍照，悄悄分发给几个有口皆碑的贵族，似乎有意把他打造成一件稀世珍宝。

　　于是小道消息变成了流言，那条断了尾巴、因为感染和高烧半死不活的小人鱼也摇身一变，成了街头流浪儿口中“尾巴上缀着八百种宝石、丰满柔软、有着金子一样长发、在月光下歌唱泪滴变成皎洁珍珠”的尤物。

　　接二连三的拒绝被传做因为高价望而却步，爱好肢解的怪人屡屡碰壁；夜里造访的好事者和记者越来越多，却从未有人拍到过那条传说中的野生人鱼——贵族的珍奇玩意儿总爱摆在最显眼或最不起眼的地方，卧室里的水箱、客厅里的鱼缸、后院里的水池，甚至厨房的水缸都有了陌生人的脚印，但他们一无所获。

　　大副把他养在了地下室。

　　地下室原本是作防空洞用的，防水又结实，塞着必备的家具和罐头；小鲨鱼抵达后便放满了水，还丢进去几只幸存的水母陪他，可惜地下室温度不合适，水母很快死的一干二净。大副有时候抱他去花园里晒太阳，鱼尾用薄毯子盖住，小鲨鱼很乖，不踢不咬，但也不理他，安安静静等着这个人把他卖出去的一天来临。

　　大副用一把牛骨梳子替他梳顺头发，而小鲨鱼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喷泉，他想起了海里的鲸鱼。

　　“我为你找好了买家，”大副言简意赅，用鱼皮筋在脑后扎出小小的一个刷子，“他们会好好照顾你。”

　　“他们？”

　　“他们认为你是他们的同胞。是一群卡尔喀人……还是过尔加？他们——”

　　“Gurkha。”

　　“抱歉，什么？”

　　“Gurkha！”

　　小鲨鱼吐字清晰，叽里咕噜的音节让蓝眼睛里带上了闪烁的光芒，他抓住了大副给他头发涂油的手，手指纤细修长，在逃离蹼的限制之后更加有力，几乎把大副的手腕抓红。

　　“廓尔喀——你们这么叫。”

　　大副一愣，坐在喷泉边缘，低头擦着手上剩下的浅粉色玫瑰油，勾了勾嘴角。

　　“看来过去你并非一忘皆空。你的同胞不会忍心把你当做华而不实的昂贵装饰品，他们会尊重你，把你当作人鱼——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人。”

　　“……什么意思？”

　　“当年与你一起逃出的十二个人里，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而这两人都是廓尔喀人。他们已经给那一个小可怜做了手术，现在正在恢复中，而他们不介意再多救你一个。这场交易我亏大了，那个爱虐待人鱼的老绅士可是出了三万两千英镑买你，而这群小家伙只能给得起八千英镑，还是分期付款。”

　　大副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尖，残留发油的玫瑰香令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顺手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宝贝，等你有了双腿，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回来报我一刀之仇了，嗯？”

　　小鲨鱼的脸突然烧了起来。他好似被海上正午的阳光晒了太久，海水失了温度，连攥着那只鱼骨吊坠的手都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头一次痛恨自己不是在水中，无法用一串泡泡盖住自己脸上的红晕。

　　大副追问：“宝贝，你怎么说？”

　　他压低了声音，撇过脸去。

　　“你可真是个……亲爱的。”

　　小鲨鱼不懂人类，他自从获得鱼尾的一刹那就把自己放在了人的对立面，以为走到岸上便只有无尽的折磨。他被陆地上的渔网拖入地狱，又被陆地上的刀子捅穿小腹；他越是靠近那篇无边无际的土地，便越想把自己藏在海里——最好是暴风眼，谁都别接近，让他独自在自然的凶悍和暴戾中寂静。

　　他从下水道逃到大海里的刹那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同类。

　　那些体型庞大、头发细长的人鱼要么被铁钩扯回水池，要么便永远卡在了某个布满脏水和尖刺的狭窄缝隙。他们在游出去的一刹那便被巨轮的螺旋桨拍散，从此他便流浪在无尽的深海里。

　　大副杀他又救他，而这时候终于有人要把他从那片暗无天日中拉出去，脱离只有弱肉强食的世界，去到一个可以把他当做同类、甚至同胞的家里。

　　约定的日期在三天后，大副登报宣称人鱼已经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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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报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

　　该死的老罗杰斯已经两次登门提价要买走我的小鲨鱼，真不知这种为人鱼带来恐怖和商机的老家伙是靠什么保住爵位的。今天他离开的时候扬言要烧掉我的房子，让我下地狱去。幸亏我不信他的上帝，否则真的要被吓住了。

　　但无论如何，小鲨鱼要快点送走。那个忙忙碌碌的雇佣兵团要在明天清晨六点才能来，而罗杰斯说今夜会再度拜访。我想我需要在腰间别上一支枪。天知道那个魔鬼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有人在敲门了。

　　愿海神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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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鲨鱼实在太兴奋了。

　　这是大副许诺他离开的日子，他在墙壁和出口台阶之间来来回回地游着，尾巴掀起细小的浪花，不动的时候半脱落的尾鳍蔫哒哒漂在水面。昨天大副送给他一把匕首，说这是每个廓尔喀人都有的，作为“他们”认可的信物，要小鲨鱼好好保管。

　　那把刀用牛骨做刀柄，防水的皮子做鞘，还挂着两柄辅刀，一把开刃、一把不开，他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刀身弯曲出奇妙的弧度，下厚上薄下窄上宽，像是卷起来的一道浪头，边缘处泛着寒光，刀背上刻着一个名字。

　　暗鲨。

　　新的名字，小鲨鱼想。

　　他曾经被赋予许多个不同的称呼。9号、5004号、人鱼、宝贝、摇钱树、小鲨鱼，还有更久远的记忆中一个女人抱着他唤他的两个重复音节。美好的记忆在痛苦中戛然而止，而现在仿佛有更明艳的日子在向他招手。

　　他是黑暗海底里游出来的小鲨鱼，暗鲨很适合他。刀鞘里还塞着一张纸条，暗鲨只认识极其有限的几个词。

　　蓝，鲨鱼，哥哥，家，活着，腿。

　　蓝鲨这两个词首字母都是大写，或许是个名字。难道另一个被救下来的人鱼叫蓝鲨吗？他们真不会起名。海里的鱼多得是，怎么就认准鲨鱼了？还有灯笼鱼、小丑鱼、海豚、鲾鲼——

　　哦，鲾鲼大副。

　　想到这暗鲨捂着脸笑了。

　　大副虽然捅了他一刀，但还算是个有良知的商人，至少在为他找家的事上尽心尽力，还给他扎头发。他把大副的鱼骨吊坠挂在刀柄上，然后匕首抛起来再接住，那刀子仿佛与他的血脉有着天然的联系，落下时永远不会割伤他的手。

　　不如用这把刀把他剃秃？

　　噗通。

　　弯刀突然落入水中。

　　地下室的震颤突如其来，小鲨鱼本能地潜水下去追那把刀子。他在墙壁旁探出头，却正对上通风口。那里距离水面不过半人高，平日里这个时候都是黑漆漆的，今天却透进来一丝橙红色的光。

　　怎么大副还要办欢送仪式吗？小鲨鱼抓紧了手里的刀子潜回水底，然后借着浮力猛地摆尾上浮——这次他的头顶不再有水箱盖子，这会是一个漂亮的弧线！

　　一瞥实在看不清什么，只有隐隐约约的火光，人影在其中扭曲成可怖的光景。他不懂那是什么，海里没有火。他本想再跳一次，地下室的门却突然被打开。好奇的梦境被打断，暗鲨忘掉了外边的修罗炼狱，怔怔看向温柔灯光照来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

　　三个人影站在门口，他们的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和血的气息。其中一个用极其熟练的姿势扎进水里迅速向他游来。另外两个在岸边蹲下，一个穿着绿色的兜帽马甲，另一个挂着鲜红的披风。

　　水里的人抱住了他，同属于水域的气息把他拉回恐怖中窗下月光里的相伴。

　　“5003号，”暗鲨喃喃念道，“是你。”

　　“暗鲨，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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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蒂利斯号继承者的庄园被烧成了平地，这是比捞到野生人鱼还要大的消息。

　　市里坊间传说是大副捞到了野生人鱼触怒海神，而那条人鱼则被海之精灵接走，回到了属于他的温柔乡。贵族叹息着没有一睹那条真正人鱼的风采，而更多的人则是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买下他——他们都对自己的运气有着莫名的自信，坚信这个只是有钱的贱骨头大副熬不过去的坎自己就一定能安然度过。

　　殊不知人世多少悲哀，都是贪婪使然。

　　“奈布·萨贝达先生？”

　　信使敲了敲暗鲨的门。

　　“先生，有您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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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小鲨鱼：

　　久疏问候，不知是否一切安好。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与那群雇佣兵在一起，成为奈布·萨贝达的一员。

　　我希望他们如约把双腿归还给你，并且赋予你自由。初学走路是痛苦的，而我相信你长于游水的有力双腿能很快适应这样的运动方式。深海不是你的归宿，你应该明白忍受这样痛苦的必要性。你要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剥夺你自由的人是魔鬼，这世上没有塞壬。

　　但我承认我曾经是魔鬼，并且把你当做了塞壬。

　　我妄图继续他们的暴行，以你的灵魂交换我此生荣华富贵。我以绝情自诩不凡，我利用一切来维护我头上的桂冠，可当绝境来临我才发现，这样的我不过是极端的普通人。

　　他们也会践踏旁人的尸体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他们的凶悍丝毫不输任何一个继承了地母盖亚本性的生灵。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最高的美，是毁灭一切的怜悯。

　　我把毁灭留给了自己，怜悯放在了你身上。请保留好那个鱼骨吊坠，那是我的护身符。另外对不起，darling这个词语不是bastard的意思，别人伤害你的时候不要叫错了。

　　你是自由的人，是受缚的人鱼，可你只是我的小鲨鱼。我用匕首捅伤你，又把你丢下船去考验你的忠诚。我想把你调教成贵族的人偶，把你设计成最讨人喜欢的样子。我做得棒极了，但也输得一败涂地——如此沉迷于自己的作品无非是夸张的自负。

　　而你也有错，我的小鲨鱼。我亲爱的。

　　我想我们没有好好告别，我想你不会再想见到我。愿你信仰的神永远保佑你，而我将代替你投向那永久黑暗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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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抓到了一条人鱼，而我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