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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蒸汽-2 蒸汽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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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从那天起就住到了客帐里,团长不允许他离开半步。
邪眼践行了他的承诺,送来的润滑膏被他挖掉一块埋进土地,剩下的大半盒掺上鸡蛋清扔出去。起初他问一句蒸汽答一句,后来小孩放下心,怀里抱着水壶看他画画。黑色指甲油彻底抠掉,甲面露出雪原般的刮痕,弥漫在柔软幸福的粉色上。战战兢兢的少年终于敢伸手从客人的盘子里抓一只草莓,并在舌尖的甜美中眯起眼睛。这时候名为邪眼的画师就会放下笔,蒂叶从叼在嘴外的半截果子上揪下,被男人捏在指尖揉搓,压下心尖上某处悸动。
“好吃吗?”
蒸汽疯狂点头,头顶发丝欢快地跳。
“我没吃过这个。要是我能离开一会,我想送几个给弹簧去尝尝。”
“你的朋友?”
“四的!”蒸汽嘴里又塞一只大草莓,说话模模糊糊,“我们都发气球,但是弹簧比我活泼,所以偶尔会有小孩子给他塞糖果,他也总是分给我。我们是一类人——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的?通袍?”
画师玩味地眯起眼睛,流畅地写下一串字母推给他。
“Compatriot,是同胞。蒸汽,团长说你不爱说话。如果弹簧小先生比你还活泼,我真是难以想象他是个多么快活的男孩子。”
蒸汽脸一红,低着头支支吾吾:“我不喜欢陌生人,但在熟悉的人面前话还是很多的。”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才认识三天。”
“先生,求您了。告诉我这个词怎么读。”
少年在调侃中捂住脸,眼睛从指缝中间窥出来又合上。桌子对面话题生硬地岔开,而邪眼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他把少年拉到自己身边,一个单词断成四截。
“com-pa-tri-ot。同胞。”
“同胞……同胞。”蒸汽慢慢念道,“我和弹簧。”
邪眼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们一定非常亲近,但你们不会是彼此唯一的同胞。”
“先生说得轻巧。”
蒸汽识字不多,但算得上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于是邪眼撕下一张纸,随着半成品的绘本和一支铅笔递过去。学习的开头都是照葫芦画瓢,少年翻书时惊叹于立起来的小纸人和能甩动鼻子的大象,紧接着便被文字吸引。
不得不说,邪眼的文字功力对他而言已经好极了。那些不认识的词语抄在白纸上,紧接着便不够用,先生用剪刀剪下来一张更大的。
“女士们、先生们——”
少年低声读道。
“您在绘本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都是这座帐篷下的奇观。奇境异象、光怪陆离,从丛林万兽,到魔法幽谷,从刀锋光影,到高空飞跃——小丑博您一笑,杂技令您惊叹。但在这缭乱景象中,您将听到美人的歌声,这将揭开今夜表演的序幕。”
粉色纸人抬起双手,蒸汽知道那是他们的首席歌伶;小丑站起来的瞬间红色的纸球从他头上飞过,而纸张之间细小的间架和牵引明明还没有藏作舞台的装饰,却仿佛是魔法必备的药剂,因此不再是累赘,反而成了巫师的魔杖。
“猛兽走出山野,少女的秋千甘愿冒险;刀尖舞是魔法的最高匹配,蛇的诱惑从圣经走向现实。更有珍奇怪胎,增长您的见识、开阔您的眼界——瞧这造物主的仁慈和残忍,这天使的卑劣和魔鬼的圣洁。”
蒸汽顿了顿,他不知道造物主是什么意思,但下一页画的是马戏团外围,上边有他更熟悉的一切——招徕顾客的条幅、手执气球的少年,还有穿着漂亮蓬蓬裙的小姑娘。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画师的名字叫邪眼。
那些微小的细节让抽象的画作瞬间栩栩如生,没有一双有灵气甚至是有邪气的眼睛,该如何发现?
他迫不及待地抄写下去,复杂隽秀的圆体字渐渐生动起来。
帐篷的窗户不过是剪开的两个大口子,雨后的光斑在细小的灰尘里留下路径,悄悄走向那张铺着白纸、绘本和剪刀的实木桌子。鼻尖沁出了汗,蓝眼睛专注地盯着文字,尚未褪尽婴儿肥的脸颊任性地下坠。手腕偶尔因为过度的弯折而压出褶皱,而袖口被石墨的黑灰蹭脏。这美丽的、完美而不自知的小东西,垂着眼睫毫无戒心地趴在男人对面。
那个承诺了他的安全,却又不肯错过任何一瞬的男人。
绘本字不多。少年抄到第二遍,男人做完第七张,门口跑来壮汉说今晚的演出仍要蒸汽去发气球。那个男人看见蒸汽“恃宠而骄”的肉粉色指甲,暴躁地敲了敲门框。
“这种贵族的颜色不该出现在贱胚子身上,你这样只会倒顾客胃口,然后被鞭子抽个半死。”
蒸汽本能地攥起拳头把手背在身后,而壮汉对他身后的邪眼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开。不多时另一个小姑娘跑来,说弹簧今晚穿飞行服上岗,道具他会带过去,蒸汽忙的话不必回去换衣服,但是一定要记得挂袜带。
袜带不是问题,无遮无拦的脸他也只能适应;蒸汽发愁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每个月只补染一次,这时候抠掉的确有些大意了。于是画师又给了一条权宜之计,不多时少年的指尖搭在男人左手掌心,黑色颜料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涂到手指上。
营养不良的肉刺,粗糙的指甲边缘,这让蒸汽几乎抬不起头来。而邪眼毫不在意地捏住他的关节,脸凑得近极了,小刷子柔软的触感戳得他手心和胸腔一起发痒。他的眼睫毛好长,手指一点都不抖,一定很有力气。邪眼虽然身为他的主人,却如此温柔待他。他到底想怎样?
蒸汽喃喃低语,背出了男人未完成绘本里的最后一段话。
“您在生活里、戏在游栏中——愿您找到挚爱,并将其带入欢乐之怀。”
男人诧异地抬头,亲吻突兀地落在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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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的马戏一如既往,精彩得毫无新意。前台热闹喧嚣,后台一片麻木。蒸汽因为下午犯禁本是是发呆大军里的一员,可弹簧突然溜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
“我带你见两个人!”
马戏团的门口一片彩灯孤单地亮着,因为声音都聚集在了演出场里,隔着很远便能听到旋转木马和简陋的摩天轮吱吱嘎嘎旋转,还有不得志演员趁乱偷欢或叫骂。蒸汽感觉邪眼仿佛几天内便养刁了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之前他从未烦躁过。
而弹簧拉着他径直跑出了大门,不远处的树林边上有两个光点忽明忽暗,劣质烟的味道比光和声音来得都早。
一个陌生人清了清嗓子:“弹簧?”
“是我!我带他来了。”
陌生人拧亮了风灯,微弱的黄光照亮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都带着兜帽,身形和走路姿势如出一辙,只有外套的颜色不一样。蒸汽骤然想到了大变活人的双胞胎姐妹,她们只有发带不同,这是团长愚弄观众的手段。反正他们也发现不了。
红衣服那个上前两步,半弯下腰歪着头打量他。
“你就是蒸汽吗?”
他点了点头,对方突然笑了,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终于见到你了!你和弹簧都是廓尔喀人,绝对错不了!我十七岁,你可以叫我哥哥!”
“哥……哥?”
“我是不是太自来熟?对不起我太久没有遇到过同乡人了,这地方廓尔喀人不好混,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对我说,虽然我也没有多么厉害,”他笑着挠头,脸红扑扑的,“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推辞。”
记忆中母亲曾经讲过的家乡话终于回到他身边。漆黑的夜色里弹簧也用尼泊尔语对着另一个人说着什么,而他怔怔地盯着对面有些过分热情的人,突然想起了记忆中那四个音节。
他和弹簧,他们不会是彼此唯一的同胞。
蒸汽不想追究自己和弹簧是不是在轻信。马戏接近散场,团长一定正在找他,回去必然要吃一顿鞭子,再去扫一个月的兽笼。但此时他们四个凑在一起,仿佛就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同胞。同胞。同胞。
不是被买走后寄人篱下,不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毒打,更不必躲躲藏藏害怕被拖到某个老爷身边。身世是连接他们的纽带,是那种身在异乡吃尽苦头,终于被一丝阳光照到的慰藉。
双胞胎是偷渡者的遗腹子,出生后不久母亲就没了踪影,孤儿院救济院教会工厂矿井挨个转了一圈,大多数时间还是在一间漏风漏雨的破棚子里和野狗抢食。摸爬滚打熬到十六岁,别的本事不清楚,坑蒙拐骗成了一把好手,偶尔能有多余的钱,就送到孤儿院去。生与死轻飘飘地从十七岁少年人的嘴里说出来,宛如伊甸园狼藉中的苹果核。
蓝衣服那个言简意赅:“尽管老修女脾气坏,可她是个好人,她让许多可怜孩子活下来。后来她死了,那段时间街上多了很多流浪儿,当然他们也死了。”
死了,蒸汽想,如果当年他和弹簧没有被买回来,是不是也会死在街头。而红衣服顺了顺蒸汽的发尾,语气柔和。
“死了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去往另一个世界,然后永远不再回来,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活着比死亡难多了。如果有的选,我们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每天都要跪在神的面前祈求原谅,说服自己是在劫富济贫。如果我们不是两个人,恐怕早已经被罪孽吞噬。谁能说自己是干干净净没做过错事的呢?”
后边的记忆在欣喜中变得断断续续,他们约定好再见的日子,两个消失在树林深处,两个朝着彩灯跑回去。团长的鞭子在门口渴血,面对不听话的狗不需要多言,而画师却在最后的时刻出现在门口,抓住了团长的胳膊。
“我让他们出去帮我取颜料,二十多种颜色还有一打纸样。但他们离开后信使才来告诉我颜料还没有准备好,让我三天后再去取。”邪眼皱了皱眉头,“怎么,他们耽误工作了?这小子是有些目中无人了,我今晚会好好管教他。至于那位小先生,恐怕是被教唆做了坏事,他是无罪的。”
于是蒸汽被揪着手腕拖回客帐,弹簧一步三回头挪向住处。先生的宠儿并不担心自己会吃什么苦头,只是站在先生的桌子前手舞足蹈喋喋不休,关于他的身世,还有他的同胞。
“他们过得并不好,但他们能看到很多美好的东西。教堂的尖顶,修女的头纱,还有许许多多小路。不像这里,除了训斥就是野兽,活得像原始人。”
原始人这个词也是邪眼教的。他叹了口气,把装着樱桃的碟子推过去。
“亲爱的,你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我希望你走出这里——或者说,我希望我做的马戏团绘本里不再有你。”
“走出这里,然后去到哥哥们身边吗?”少年笑眯眯,“这行不通。哥哥们说,他们要先能有尊严地活下去,才肯带着我和弹簧一起。”
先生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半真半假。
“你跟他们熟络得竟然比我还快?我可是希望你站在我身边,直到你成年我老去为止。”
“好啊,”蒸汽也笑,向他嘴里塞了一颗樱桃,“等绘本做完你拿到钱,我就潜逃跟你离开。有了钱,我们就有活路了。”
绘本先生皱了皱眉头。
“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钱?”
“为了你的钱。”
座钟敲了十声,先生要准备洗漱睡觉。蒸汽端来一盆热水,倒影被先生的手指搅乱,从眼睛勾到鼻子,又仿佛只是嫌水太烫。少年看他拨弄了许久,没头没脑突然搭话。
“先生,您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吧。”
手指顿了一下,不自觉的蜷缩抓破整张脸停留在影子的嘴唇;因此少年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像是咽回去一个吻,于是盆中的影子变回水,先生掬起一捧扬在脸上。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