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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鲨-1 ...

  •   『我抓到了一条人鱼。岸上的贵族们爱出高价买这类珍奇的玩意,我便没有杀死他,把他养在了水箱里。

      老实说,起初我期待的并不是他。我素闻雌性人鱼的美丽,又能与人类一样服务于男人。如果他是雌性,他的血便是大副的赏赐,笼络整个欧蒂利斯号的男人们;如今他只能成为船上中看不中用的盆景,承担船员们受了大海的气后无处发泄的恶毒辱骂。

      可他仍旧是海神的恩赐。

      他比一整吨新鲜的三文鱼还要值钱,换来支票上一大串零,让男人们在三十九岛上痛痛快快玩个三天三夜。要知道,我们一无所获的时候,岸上的商人便把童男童女的双腿用皮子包裹起来修成鱼尾,缀上贝壳和金箔养在水下,成为商品、待价而沽。

      这些活不到十四岁的人造奢侈品,一条就能卖几万英镑。而我们的小人鱼,他看起来已经有十五六岁了。

      他比那些病怏怏的小东西漂亮得多。鱼尾又长又结实,深蓝紫的鳞片泛着金子般的光,尾鳍在挣扎的时候撕裂,又被铁锥钉了进去,流了很多血,甩到脸上宛如受辱的塞提斯,可怜又可爱。

      而挣扎这海洋一族的本能,在他身上更是淋漓尽致。换作别的深海鱼我们宁愿把它的自爆当作一出看熟了的好戏,可这在甲板上拼命蹦跶的百万英镑,三个好小伙子才堪堪按住。

      我用匕首拨了拨他的腔体,确认不是条平胸雌性人鱼,然后把刀锋捅进他的肚子。他因为疼痛瘫下来,胸膛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着,两只拳头被踩在脚下血流了一甲板,晕染成粉色之后滴落回大海里去。

      我再次为这小家伙的性别感到遗憾。

      “是条货真价实的人鱼,可不能让他炸了。”我说,“养在我房间的水箱里吧,那儿最干净。”』

      —————————————·—————————————

      欧蒂利斯号远洋捕捞船很大,继承了所有权的大副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穿着讲究的皮革靴子和皮手套,肩宽背阔腰细腿长,活像只倒立走路的鲾鲼。船长是他父亲的老船工,出海经历丰富,是条忠厚老实的海豚,为大副保驾护航。

      鲾鲼极有商业头脑,渔期最好的水手全被他雇佣,捞个盆满钵满;禁渔期捕捞船便修葺一新,摇身一变成为贵族的豪华游轮再赚两季。彼时捞回来的漂亮小鱼在虚假的景观水族箱里畅游,阔太太们围着这些命不久矣的小东西观赏赞叹,随手从背后的茶点摆台上拎一份免费的布丁。

      这是普通票就能享受的待遇,而价值数千英镑的头等舱里则有一只巨大的立柱式水箱。通常那是珊瑚海葵小丑鱼的乐园,箱底飘着头发丝一样的海带,箱顶浮着水母;遇上客户口味重还会养小鲨鱼,看它如何把一缸水染得通红。

      而现在,那条人鱼被塞了进去。

      野生人鱼的生命力旺盛极了。就算小腹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他还是坚持在深夜用尾巴疯狂拍打水箱,非把大副吵醒不可。大副本不想同这条傻鱼一般见识,可撑不住噼里啪啦的噪音影响睡眠还引得隔壁船员高声叫骂,他提着柴油灯走过去。

      深海鱼怕光,人鱼背对着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甩着他脸前那块玻璃。

      大副敲了敲鱼缸。

      “宝贝,该睡觉了。”

      人鱼僵了一下,尾巴猛地摆动整条鱼甩过来,转身面对他的同时狠狠抽在缸壁上。水箱晃了晃摇摇欲坠,而人鱼撑住玻璃,鼻尖几乎贴了上去,张嘴叽里咕噜吐出一大串泡泡。

      这是在骂他了。

      龇牙咧嘴的凶相被气泡糊脸,海水变成气泡苏打水,人鱼仿佛表演猫咪打喷嚏,动静大、样子凶,却让人怕不起来。大副好笑地摸了摸鼻子。

      “下午才受了伤,抽这么用力,尾巴不疼吗?”

      人鱼一拳捶在玻璃上,张嘴又是大堆泡泡。他暴躁地用左手挥去,或许是憋得有些难受了,迅速上浮跃出水面换气。鱼尾巴消失在头顶,几条小鱼晕晕乎乎掉下来,像是清晨阳光里的几粒灰尘。

      铛!

      大副愣了一下,养这么个小宠物解闷倒是合适的很。

      人鱼捂着脑袋慢吞吞沉底,窝在珊瑚上不再动弹,尾巴半垂在海草间偶尔抽搐一下,恐怕是疼得难受。大副提灯走过去,光线刚刚照亮半边脸,人鱼就赌气似的歪歪游到另一边,额头发红,藏都藏不住。

      大副缓缓坐在地毯上。

      “喂,小傻鱼——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人鱼有气无力摆了摆尾巴,并不想理他。

      “你浮上去,我打开水箱盖子给你透透气,怎么样?”

      人鱼尖尖的耳朵一抖,手掌攥起来撑在珊瑚上,但仍旧没有回头。于是大副不等他纠结够,径直披衣拎着一只小盒子走到甲板上,拉开水箱沉重的铁盖。

      水面距离封顶不过半米多,跳起来换气不撞脑袋才怪。

      当夜海上是满月,歪挂在漆黑夜空的一边,于是暗黑的波浪上泛起细碎的银白色光芒,水箱顶部也像井口似的映出半个月亮。

      传说塞壬会在这样的夜里坐在礁石上歌唱,魅惑来往船只上的旅人,让他们永久驻足——人鱼捕捉人类,美丽又残酷的故事。于是大副伸手下去搅了搅水面,呼唤他凶巴巴的小塞壬。

      “宝贝?今天月色很美哦。”

      人鱼无意对这个翻过腔体之后还捅了自己一刀的变态唱歌,他恨不得把这人拖下去喂魔鬼鱼。水面微微晃动起来,大副收了手后退半步,屏住呼吸。那条睚眦必报的鱼,一定会再跳起来——

      人鱼从水底直扑而上,借着尾巴的甩动把自己弹出水面半人高,在空中划了个干脆利索的弧线。

      那条漂亮的尾巴在月光的映照下变成俊俏的金属灰,身躯柔软地倒翻折成漂亮的弧度,微长的深棕色头发把水珠甩在大副脸上。他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手指间薄薄一层蹼透着亮光,身体因为海水的滋养而结实流畅,泛着柔软的光晕。

      大副刹那间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贵族倾家荡产也要养一条人鱼。这样矫健又柔韧的美,就算是古希腊的圣人都难逃独占欲的侵袭——

      不,这条傻鱼可不行。

      人鱼落下的位置与估计相去甚远,脑袋向着水箱盖子上狠狠撞去,傻鱼恐怕要摔成死鱼,别说钱了,恐怕肉都不能吃。大副猛地向前伸手越过水箱口去接他,可人鱼落下的力气实在太大,嗵的一声连人带鱼砸进水箱。

      原住民吓坏了,就连最顶层的水母都慌慌张张往天敌的领土逃。大副虽然绰号是鱼,却是个见水就沉的实心秤砣,原本抱着的人鱼比他晚落水,眼见着大副就要摔到自己的珊瑚上,着急拽住他的衣领发了狠地往上游。游到箱口才发现自己上不了甲板,于是又把人按回去,费劲钻到他身子下边把他顶出水面。

      人鱼不知道自己的尾巴甩了这个人类多少下,但是有月光见证,大副的脸肿得像个河豚,口袋里的纸盒打湿后散发着陌生的药材味。人鱼笑了,把纸盒子扔出水箱,又狠狠地抽了大副两巴掌,把他打醒过来。

      —————————————·—————————————

      『海上的救命之恩是真正的恩惠。

      大副淹死在自己轮船的水箱里,这恐怕是船员们最想看到的事情。这样他们可以抢占这一趟出海的收益,而我们此行捞到了他。不幸的是,他救了我——真不知人鱼是怎么想的,如果我是他,我一定要把每一个掉进水箱的人类淹死。

      他虽然不适应,但仍旧凶悍聪明。我决定叫他小鲨鱼。

      我的小鲨鱼只懂几个简单的词,什么“我”“你”“鱼”(他的鱼类词汇异常丰富,尤其是食用鱼)还有“fxxk”。

      但他学得很快,已经能拿“亲爱的”当作“混蛋”来骂我了。这是我的小技巧——人鱼的性别并不明显,他被贵族买走之后,喊亲爱的总比骂人要可爱多了,调教好的野生人鱼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小鲨鱼因为我把他关回水箱郁闷了好几天,但在打开水箱口放风的时候已经能让我摸一摸手掌和头发,只不过鱼尾还是不行。他像是个刚刚信任了主人的小兽,偶尔炸着软毛咬一口,却还是愿意趴在水箱口陪我晒月光。

      不是没有代价。他在早上会把我吵醒,让我带他看日出。他的眼睛盯着那轮明艳的太阳,看它撕破云层,把海面照成金色。

      他说:“真残忍。”

      船员在日出的时候总会感恩海洋让他们迎来新的一天,而这小鲨鱼——或者小傻鱼?仿佛巴不得自己永远留在深海的黑暗里。说起来,“残忍”是个他懂的词,在第二天绞尽脑汁骂我的时候他用过。发音像是尼泊尔人的口音,这小家伙奇怪极了。

      我们将要启程返航。』

      —————————————·—————————————

      大副放下日记本,日记里那个奇怪的小家伙正趴在珊瑚上用手指戳海葵。软叽叽的植物让他玩心大起,小丑鱼为了捍卫家园拼命撞他屁股,被一尾巴扇得找不着北。

      大副敲了敲玻璃,小傻鱼终于知道回头,瞪着雾蓝色的眼睛,仍旧是气鼓鼓的样子。

      “宝贝,我该睡觉了。要我熄灭提灯吗?”

      小鲨鱼背对着他晃了晃尾巴并不在乎,于是大副把灯放在水箱前,翻身上床背对着他躺下。水箱里那位嚼着无毒水母的一条腿翻了个白眼,水母拼命想把腿拽出来,所有触须都蹬在他脸上用力。左右也出不去,他才不会再干第二次砸玻璃的傻事,于是小鲨鱼呸了一口吐水母离开,百无聊赖数着大副渐渐悠长缓慢的呼吸。

      人类的呼吸。

      他回忆着自己把头露出水面时最本能的动作,浓度过高的氧气总是呛到他,而他不愿意浪费每一丝新鲜的海风。那时候这个人用手半捂住他的口鼻逼他放缓,掌心微微潮湿,指根处小动脉轻轻跳着,像是海底的微小涌流——不过当时自己的呼吸有他这么慢吗?这个男人是不是要憋死了?

      我要不要跳出来救他?

      小鲨鱼焦躁地游到水箱另一头,恰巧大副翻了个身,被子掀到地上,脸颊被灯光照亮。

      看来死不了。

      房间里难得静谧,小鲨鱼盯着大副精致的侧脸,莫名想起了一个久远的故事。小美人鱼爱上了遇海难的王子,以歌□□换双腿为他走上陆地;而王子误爱上了别的女孩,踩在刀尖上的哑姑娘最后化作了海里的泡沫。

      爱?为什么爱?爱有什么意思?看见脸就倾心,爱了又怕跨越种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向他,又变成游向鲸鱼的磷虾,随着水流滚进肚子里,人家连这份爱意都不知道。

      这世上多得是爱而不得的故事,正因如此人们才总喜欢在幻想的世界里求个圆满。

      而小鲨鱼决心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他喜欢大副的侧脸,但并不打算为他去寻找海底女巫,毕竟这人还打算卖了他。如果真要换两条腿来,那也是因为自己想要两条腿来走路,趁机捅他一刀,还要划开他的裤子用刀去拨拉他的——

      双腿?

      小鲨鱼扭头看了看尾巴,一种陌生的冲动涌上脑海。他尝试着像大副那样左右分开摆动,却被腰椎和尾鳍伤口处钻心的疼痛叫停。要鱼学人走路也太难了吧?这岂止是刀尖,简直是要了他的鱼命。

      “大副!大副醒醒!!!”

      小鲨鱼脸一红慌忙扭头上浮,这时候船员慌里慌张冲到房间里,直扑大副床前毫无逻辑地嚷着船走不动了。大副迅速清醒过来,紧接着又来了一个矮胖男人,说船工下水检查,破鱼网和海草缠住了螺旋桨,因为船烧煤炭不能停炉,不敢贸然动手拆除。

      此时庞大的船体和海神庇佑的平静无风便成了最大的危险——他们不知道自己会顺着洋流漂到哪里去。

      船上的淡水只够喝五天,终于有人在缺水的躁动中盯上了他们的猎物。

      “说起来……人鱼不是能在海里生存?让他去拆成功率不是会大得多?”

      “就算被绞死了,他的血也能当做淡水喝。”

      “怕他跑了,只要给他拴上链子不就行了?”

      小鲨鱼不是听不懂,但他的蓝眼睛无法让生死边缘的船工心软。他们把他从水箱里捞出来,巨大的渔网把珊瑚刮碎,结实的尼龙缠着鳞片和手臂硬拖出水。

      小丑鱼在甲板上跳着跳着就没了声息,人鱼盯着大副一动不动,可船工仍旧用胶鞋踩住他的手和尾巴。刚刚那个矮胖男人掐着他的脖子拴上皮质锁扣和细铁链,拖着走了两步确认不会被挣脱;而他身上沾满了泥水,因为窒息和挣扎而气喘吁吁。

      大副终于舍得靠近,怜悯似的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发,仿佛在抚摸一只被踏在脚底的布娃娃。

      他的靴子比小鲨鱼身上还要干净。

      “小鲨鱼,记得回来。”

      谁想回来?

      谁能不回来?

      小鲨鱼张了张嘴,他想骂一句混蛋,但半个音节才出口就被浸了火麻油的粗绳吊起来,扔进了大海里。

      这是他第一次被海水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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